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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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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醒来
脑子昏昏沉沉的,像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后脑勺疼,太阳穴疼,眼眶也疼。他想翻身,动不了,身子像灌了铅。
痛。
但他没睁眼。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
摸了空。
再摸,摸到一截胳膊。热的,有体温。细细的,不是成年人的胳膊。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发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儿裂到墙角——跟他的出租屋一样,又不一样。这裂缝短一点,细一点,没那么旧。
门没关严,光从门缝漏进来。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电子钟,红色的数码管亮着,数字一跳一跳——06:47。
外头有人在吵架。女的在骂,嗓门大,那口音他太熟了——江西话。男的也在吼,声音闷,像砸墙。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
“我喝点酒怎么了!”
“喝喝喝,喝死你算了!”
砰的一声,像摔了什么东西。
旁边躺着个人。
他慢慢扭头看。
一个男孩,瘦,黑,头发支棱着,像茅草。侧着脸,睡得死沉。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呼吸匀匀的。
他认识那张脸。
认识二十多年了。
可他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年轻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光滑,没有皱纹,没有老茧。指甲剪得齐齐的,干干净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细的,白的,汗毛软软的。
他愣在那儿。
“这……什么情况?”
外头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女的骂到激动处,又摔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
旁边那人猛地缩了一下,身子绷紧,眼睛没睁开,但眉头皱起来,呼吸变重了。
张建平看着他。
他知道这种反应。小时候,每次爸妈吵架,弟弟就是这个样子——假装睡着,一动不动,但全身都是绷着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肩膀。
“没事。”
弟弟没动。
外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渐渐小了,变成闷闷的嘀咕声。然后是门摔上的声音,脚步声远了,安静了。
弟弟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张建平,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的,但没说话。
张建平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弟弟问:“哥,爸又喝酒了?”
张建平“嗯”了一声。
弟弟没再问。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楼下传来电喇叭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外地口音:“收购——旧冰箱——旧彩电——洗衣机——空调——”
一遍一遍,循环播放。
张建平慢慢坐起来。看了看周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他越来越肯定——
这是穿越了。
哦,不,这叫……重生……才对。
想不到他也会碰到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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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机械的,冷的,像电子设备开机。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重启。重生状态确认。系统正在启动……启动进度3%……】
张建平愣了一下。
什么声音?
他等了几秒,没再听见。像是幻觉,又不像。
床嘎吱响了一声。他低头看自己——一条灰色短裤,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有几个小洞。十五岁的身体,轻,快,膝盖不疼,腰也不酸。
旁边的张建华也穿着小一号的衣服,个子小小的,矮矮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他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个年代农村的小孩很多都这样,包括他自己。
张建华也坐起来,看着他。
“哥,这是哪儿?”
张建平看着他。
“爸妈住的地方。”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好像想起来什么:“哦,对,妈接我们来的。”
张建平没说话。
床是靠窗户摆的。他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老式的铁窗,漆掉了一块一块的。他往外看,对面是另一栋楼,阳台上晾着衣服,红的绿的花的。没有2027年那么多高楼大厦,很多还是平房……
弟弟也来到他旁边,往外看。
“哥,A市好多楼啊。”
“嗯。”
“比咱们县城大多了。”
“嗯。”
弟弟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他侧过头,看着弟弟的脸。十三岁,还没长开,颧骨平着,下巴尖尖的。眼睛里有好奇,也有点紧张。
一副乡巴佬的样子。如果是正常2004年的他,也同样是这副表情。不过现在的他……是15岁的身体,38岁的灵魂。2027年的他在A市呆了那么多年,早就没有感觉了。
看着窗外2004年的A市,很多回忆正在慢慢回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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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门被推开了。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个子高高的,腰板直直的。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有水,在围裙上擦着。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耳边。
“醒了就起来,出去吃肠粉。”
弟弟一骨碌转过身:“肠粉?啥是肠粉?”
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吃了就知道了。快点。”
弟弟看着她,有点愣神。
张建平也一直看着门口的王秀兰。2004年的王秀兰才三十多,还很年轻,皮肤还是很好的。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下半身穿着一条黑色裤子,脚上一双黑色拖鞋。
“回来真好。”张建平脑海中浮现出2027年的王秀兰,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他转头看着旁边的弟弟,知道他在愣什么——太久没见了,妈的样子在记忆里是模糊的。每年过年回去一次,住几天又走了。弟弟还小,见的次数更少。
妈也看了弟弟一眼,语气软了一点:“愣着干什么,穿鞋。”
弟弟这才动起来,弯腰找鞋。
张建平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找到自己的人字拖,穿上。
接下来就是刷牙洗脸。
三个人换上出门的鞋,王秀兰手上拿着一把伞,再提上门口的垃圾袋,带着两个儿子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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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王秀兰跟张建民租的房子,在A市龙城的城中村。这边有很多工厂,租房也在三楼。楼梯窄,暗,声控灯坏了。很多出租屋的门口都摆着各家的鞋子,还有的人会把垃圾袋放在门口。
弟弟跑在前面,噔噔噔往下窜。看得出来他很兴奋。妈在后面喊:
“慢点,小心摔跤!”
王秀兰转头看了看后面的张建平,发现自己的大儿子好像有点反常,感觉怪怪的。
张建平看到王秀兰在看他,对她笑了笑。
“怎么了,妈?”
“没事,你也注意安全。”王秀兰回道。
他跟着,扶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声闷闷的,在楼道里响。二楼拐角堆着几袋垃圾,有股馊味飘过来。
出了楼洞口,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巷口有几辆垃圾车停在那里,王秀兰提着垃圾快步走过去丢了。
弟弟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皱着鼻子:“哇,好臭!”
张建平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城中村的楼,五六层高,挤挤挨挨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天是灰蓝的,有几朵云。太阳在天上高高挂着。
七月份的A市是很热的,才七点多就已经感觉热了,到了中午的太阳就更加热了。
妈已经往前走了:“来,跟上!”
弟弟追上去,拉着王秀兰的左手。张建平跟在后面。
巷子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平房。有人在门口刷牙,有人端着脸盆出来倒水,有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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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巷子口,来到大马路上,张建平的第一感觉就是人很多。
路上人来人往的,很多骑电动车的。2004年的电动车就已经很多了。A市作为经济特区,来这边打工的人太多了——户籍人口一百多万,居住一年以上的外来人口四百多万,实际管理的人口达到一千多万。
路两边大量的店铺正在营业,有卖服装的,有卖鞋子的。
三个人从人行道过来,王秀兰带着两人来到了一条全是吃东西的街道。街道边有很多餐馆,还有很多便利店。这边也有很多人。
不过张建平注意到右手边是一家小卖铺,卷帘门拉开一半,里头黑乎乎的。左手边是一家叫“石磨肠粉”的店,几张矮桌摆在门口,有人正坐着吃。里面有很多人正在吃肠粉,看起来生意很好。有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口一个很大的肠粉蒸笼旁边,做着热气腾腾的肠粉,肠粉机正冒着滚滚白汽。感觉像是老板,旁边还有一个女人正在打下手。
老板娘站在门口的蒸笼后面,看见王秀兰就喊:“哎呀,今天带两个仔来吃啊?”
“嗯,刚接来的。”王秀兰笑着说,“三个肠粉,加蛋。三杯豆浆。”
“好嘞!”
老板揭开蒸笼盖子,白汽冒起来,一股米香飘过来。老板娘拿出一个盘子,然后拿勺在身边的一个桶里,舀出一勺白色的米浆,倒在了蒸笼上的抽屉里。再打上三个鸡蛋,筷子搅开,倒进去,抹开,撒葱花,再盖上盖子。
弟弟站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
“哥,你看,那个是啥?”
张建平看了一眼:“肠粉。”
“我知道肠粉,我是说那个,那个方的,像抽屉一样那个。”
“那是蒸屉。”
弟弟点点头,眼睛还盯着。
老板把抽屉拉出来,用刮板把粉皮刮下来,叠几下,切成段,装进盘子里,浇上一勺酱油色的汁。
“来,端过去!”
老板娘在旁边端了过来。
张建平坐下来。
桌上还有三双筷子,一个辣酱瓶。辣酱是蒜末辣椒酱,像是自家做的,红油油的,辣椒籽看得见。
王秀兰在旁边让老板娘先把肠粉给张建华。张建华已经拿起一双一次性的筷子,等肠粉放下来后,王秀兰问他要不要辣椒。张建华点头——江西人大部分都吃辣椒,特别是2004年的江西人,简直是无辣不欢。王秀兰给他挖了一勺,放在热气腾腾的肠粉上,让他自己搅匀。
张建华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塞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
“慢点。”张建平跟王秀兰在旁边说道。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妈,哥,你们也吃!”
过了一分钟左右,王秀兰跟张建平的肠粉也做好了。
张建平拿起筷子。
肠粉是白的,薄得透亮,上面浇着酱油,撒着葱花。他加了一勺辣椒,夹了一筷子,放嘴里。
米香,酱油的咸,葱花的香。软,滑,烫。
他嚼着,没说话。心里想:2004年的肠粉就是比2027年的好吃。
“哥,好不好吃?”
“嗯。”
弟弟又夹了一筷子,这回蘸了辣酱,辣得直吸溜嘴,又接着吃。
王秀兰坐在对面,吃了几口肠粉就端着豆浆,慢慢喝着。她看着张建华吃肠粉,笑了起来,拿起旁边的纸巾给张建华抹掉了嘴角的酱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张建华不管,吃得飞快。一盘肠粉很快见底,他把盘子端起来,把剩下的酱油也喝了。
“妈,我还想吃。”
“吃那么多干什么,等会儿中午还吃饭。”
“我就想吃嘛。”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老板娘:“再来一个。”
张建华嘿嘿笑,扭头看张建平:“哥,你够不够?”
张建平把最后一口吃完:“够了。”
老板娘又端了一盘过来。弟弟这回慢点了,一口一口吃,边吃边看路上的人。
张建平坐在那儿,看着王秀兰对张建华宠溺地笑。他没说话,他已经习惯了。然后自己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看着马路对面的那些店铺跟高楼大厦。
重生一次,或许这一次我能改变点什么。
对面是一排厂房,灰色的墙,铁皮顶,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人在门口抽烟,穿着蓝色的工服。再往远处,是几栋正在盖的楼,塔吊立在那儿,慢慢转着。
2004年的A市,遍地都是黄金。他多出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他感觉自己能改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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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放下碗。
“等下带你跟你弟弟去买衣服,然后下午你去厂里看看,你爸给你安排好了。”她看着张建平。
张建平没说话。
【滴。】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系统启动进度17%……检测到宿主处于2004年环境……功能暂不可用……】
他愣了一下。这次听清了。
什么系统?
他想再听的时候,旁边的张建华说话了。
张建华抬起头:“哥要去打工了?”
“嗯。”
“那我呢?”
“你回老家读书。”
张建华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肠粉。
张建平看着他。十三岁,瘦,黑,头发跟茅草似的。嘴角又沾着酱油,自己不知道。
老板娘过来收碗,笑着问:“这两个都是你仔啊?”
“嗯。”
“大的多大了?”
“十五。”
“哎呦,都可以出来挣钱了。小的还在读书吧?”
“嗯。”
老板娘点点头,收了碗走了。
张建平站起来。
“我去买瓶水。”他说。
“这不是有豆浆吗?还有,你有钱吗?”王秀兰皱了皱眉头问道。
张建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秀兰看着他,越来越感觉自己这个大儿子有点不对劲了。
“别跑远了,等会儿找不到你。”
“嗯。”
他往外走。
弟弟在后面喊:“哥,你干啥去?”
他没回头。
“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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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一条小巷子。
巷子窄,两边的楼挤在一起。他往里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房子的后墙,墙上爬着电线,乱糟糟的。地上有积水,他绕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块空地,堆着些破烂。几个垃圾桶并排放在那儿,苍蝇嗡嗡地飞。旁边蹲着一只猫,看见他,跑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垃圾。
地上有烟头,好几个,已经发白了。他捡起一个,看了看,又扔掉。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堵墙。
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
他看着那几个字,没动。
【系统启动进度23%……功能解锁倒计时……】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次他听清了——是真的有东西在他脑子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弟弟站在巷子口,手扶着墙,看着他。
“哥,妈让我来找你,怕你走丢了。”他走过来,在张建平旁边蹲下。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热乎乎的。
张建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哥,你跑这儿来干啥?”
“没事,迷路了。”
弟弟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这么大个人还能迷路?”
张建平没理他。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堆垃圾,看着那堵墙,看着墙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远处传来电喇叭的声音,拖长了调子,一遍一遍循环播放。
“收购——旧冰箱——旧彩电——洗衣机——空调——”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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