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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精中毒 五瓶白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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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从阿姨身边走过去。
阿姨在后面喊:“小伙子,你小心点啊!走路看车!”
他没回头。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黑着,他长按电源键。开机画面亮起来,信号一格一格跳出来,然后是一串未接来电和短信的提示。他没点开,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21:43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酒店离地铁站一公里,他没找共享单车,他想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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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站的时候刚好十点。下了电梯,来到站台,回去的十一号线刚好到。可能是太晚的原因,车厢里人不多。平时十一号线是人挤人的,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地铁上的广播响起来:“车门即将关闭,谨防夹伤。”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的靠着男的肩膀打瞌睡。
他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格一格往后闪。广告灯箱在眼前掠过——“XX手机,彩屏和弦”、“XX楼盘,首付8万起”。
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
出站的时候,天空乌云密布,下着小雨。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23:10。拉了拉衣服,往停车场走,找到自己那辆二手电动车,开锁,骑上车往住的城中村骑去。
晚上的风夹着雨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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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巷子口,路灯亮着,两边的店铺还开着大半。卖水果的把摊子摆到路边,老板娘正给一个顾客称橘子;麻辣烫店的塑料凳坐满了人,热气往上冒;杂货铺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透出昏黄的光。有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跑,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
他骑到巷子深处,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自己那栋楼的窗口黑着。
他没急着上楼,转身往外走。巷子口那家美宜佳亮着灯,红色招牌在夜里显眼。24小时营业,玻璃门上贴着“通宵服务”四个字。
他走过去,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气和关东煮的味道扑出来。收银台后面的小伙子穿着红色马甲,正低头玩着手机。
货架上有白酒,红盖的,绿瓶的,积着灰。他蹲下来,拎起一瓶看。五十六度,十二块。又拎起一瓶,十五块。他挑了五瓶十二的。
拎着走到收银台。
小伙子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他熟——十点多买酒的,多半不是什么正经人。小伙子扫码,不说话。
“六十。”
他掏出手机扫码。屏幕亮起来那一刻,他看见未接来电又多了几个。他没点开,扫完码把手机揣回去。
拎着袋子走出去。
外面冷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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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楼梯灯坏了。他数台阶——十二级,拐弯,再十二级。
掏出钥匙捅开门。
屋里一股霉味。他没开灯,摸着黑把袋子放地上,坐在床边。床垫咯吱响了一声。
窗外对面那栋楼亮着灯,电视的声音传过来。一群人笑得哈哈的,好像是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喊什么,观众在鼓掌。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清笑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23:58。然后丢在床上,没再管了。
打开塑料袋,拿出一瓶酒。没看是什么牌子,无所谓了。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辣。烧嗓子。一股苦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酒精过敏,平时很少喝。他闭着眼等那股劲过去,然后又灌了一口。
手机在床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又关上了。
不会再震了。
他又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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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瓶喝到一半,胃里翻腾。他想去厕所,站起来,腿软,又坐回去。床垫咯吱响。他靠床头,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座那儿裂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还有蜘蛛网挂在上面。住了两年多,他从来没让房东修过。
第三瓶什么时候开的,不记得了。
窗外的笑声还在。那群人还在笑,笑得哈哈的,好像天底下没有值得哭的事。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窗户那边,轻轻碰了一下。
没人跟他碰杯。
又喝了一口。
脑子里开始飘东西。飘过女儿的脸,八岁,缺了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飘过她妈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恨,是失望。失望比恨更疼。飘过他妈拆礼物时的笑,对着那条两万八的镯子。飘过他弟那句“后勤那边可能缺人”。飘过那个司机扭曲的脸,“你嘛比的,找死啊”。
对,找死。
他确实是去找死的。
可没死成。
车刹住了,司机骂了一顿,阿姨冲过来要帮他。他没死成,还欠着人一句谢谢。
他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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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瓶喝到一半,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这回真站起来了,踉跄着往厕所走。门没关严,他推开,趴马桶边上吐了。吐完蹲在那儿喘气,额头抵着马桶圈,瓷砖冰凉。
他盯着马桶里那摊东西看了半天,然后按了冲水。
回到床边,他拿起第四瓶,继续喝。
窗外那群人还在笑。不知道是重播还是什么,笑得跟刚才一模一样。他听着那笑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江西老家,奶奶在灶台边炒菜,锅铲刮锅的声音,辣椒下锅的滋啦声,还有奶奶骂弟弟的声音——“站远点,油溅到你!”那时候他蹲在门口等吃饭,弟弟蹲他旁边,姐还没出去打工。
那时候没钱,但好像没这么累。
奶奶做的辣椒炒肉,辣椒多,肉少,但每一片肉都切得薄,入味。他蹲在灶台边,看着奶奶往锅里撒一把干辣椒,油烟冒起来,呛得人直咳嗽。奶奶回头骂他:“出去等,呛不死你。”他笑着跑出去,蹲在门口接着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
太久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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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瓶开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栋楼的灯光。那些灯一格一格亮着,一格一格暗着。有人关灯睡觉了,有人还在看电视。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笑得出来。
他把第五瓶举起来,对着窗户那边。
“敬你们。”他说。
灌了一口。这一口下去,胃里没反应,倒是脑子开始飘得更厉害。他直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它好像在动,像一条河,慢慢往前流。
他想起女儿。她应该睡了。不知道她睡觉前会不会想起他。可能不会。她妈不会提他。
又想起奶奶。奶奶走了好多年了。她走的时候,他没回去。不是不想回,是没钱,没脸,没勇气。等他想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奶奶最后一面,他没见到。
奶奶做的辣椒炒肉,他再也吃不到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条裂缝。
“就这样吧。”
窗外的笑声还在。他也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
“就这样吧。”
脑海中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后来就什么都没了。
他没有感觉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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