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二块钱 回到200 ...
-
第四章二块钱
从巷子里出来，阳光一下子涌到身上。
张建平走在前面，弟弟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窄巷里嗒嗒地响。走到巷子口，车多了，人多了，热热闹闹的。一家小卖铺门口摆着冰柜，玻璃盖上一层白霜，里头是五颜六色的冰棍。
张建平走进去，从冰柜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三瓶矿泉水。一块钱一瓶，康师傅的，蓝色标签。
弟弟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冰柜。
“哥。”他小声叫。
张建平没理他。
“哥。”
“干嘛？”
弟弟指着冰柜：“我想吃冰棒。”
张建平看了一眼。冰柜里花花绿绿的，绿豆冰棍、老冰棍、七个小矮人……最便宜的五毛。
“大早上吃什么冰棒，等下妈骂你。”
弟弟瘪瘪嘴，没说话，但眼睛还盯着。
张建平拿着三瓶水走到收银台。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背心，手里摇着蒲扇。他看了一眼张建平手里的水，又看了一眼站在冰柜前面的弟弟。
“三块。”老板说。
张建平从兜里掏出那张十块的，递过去。
老板接过钱，找了他七块。一张五块的，两个一块的硬币。
张建平接过钱，把两个硬币递给弟弟。
“拿着。”
弟弟愣了一下：“干嘛？”
“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
弟弟看着手心里那两个硬币，眼睛慢慢睁大了。
“真的？”
“嗯。”
弟弟攥着那两个硬币，站着没动。过了好几秒，他才小声说：“哥，你真好。”
张建平没说话，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一口。
2004年的矿泉水，味道跟2027年没什么不一样。但他喝着，就是觉得不一样。
弟弟跑到冰柜前面，趴在那儿挑了好久。绿豆的，红豆的，老冰棍，七个小矮人……他翻来覆去看，最后选了老冰棍，五毛的。
老板帮他拿出来，他接过来，撕开包装纸，舔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哥，你吃不？”
“不吃。”
“那我吃了啊。”
他咬了一口，冰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
张建平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后，弟弟在电话里说“哥，我想你了”。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在工地上搬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现在，他还在这儿，站在2004年的小卖铺门口，舔着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
老板在旁边看着他们，摇着蒲扇，笑了笑。
“两兄弟啊？你哥对你挺好。”
弟弟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冰棍化下来的水，咧嘴笑了一下。
“嗯，我哥最好。”
张建平没说话，又灌了一口水。
---
走出小卖铺，弟弟一边走一边舔冰棍，忽然问：
“哥，你刚才在巷子里，是不是想啥呢？”
张建平看着他。
“没想啥。”
“骗人。”弟弟舔了一口，“你蹲那儿半天不说话，我以为你咋了呢。”
张建平没接话。
弟弟又舔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张建平看着他。十三岁的脸，瘦，黑，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那种从小在爸妈吵架声里长大的孩子才有的东西。
“没有。”他说。
弟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继续舔冰棍。
“走吧，回去。”张建平说。
---
走到肠粉店门口，王秀兰还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杯豆浆，慢慢喝着。看见他们回来，她放下杯子。
“买水买这么久？”
张建平没说话，把水递给她一瓶。
王秀兰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弟弟手里的冰棍。
“谁给他买的？”
“我。”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有钱？”
“你给的。”
王秀兰没再问。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盖子拧回去，站起来。
“走吧，带你们去买衣服。”
弟弟眼睛亮了：“买衣服？真的？”
“嗯。”
弟弟立刻跟上去，把没吃完的冰棍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拉王秀兰。王秀兰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张建平一眼。
那眼神，张建平懂。
她在看他。看他到底怎么了。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她一直在看。在厨房门口看他，在路上看他，在肠粉店看他，现在又在看他。
张建平没躲，迎着她的目光，笑了一下。
“走吧，妈。”
王秀兰没说话，转过头去，往前走。
张建平跟在后面。
---
2004年的太阳照在身上，热乎乎的。他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三十出头的妈，十三岁的弟弟，走在A市龙城的巷子里。
妈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黑色裤子，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弟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他一边走一边舔冰棍，舔得满手都是，就往裤子上抹。
张建平想起很久以后，妈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弟弟大了，三十多岁的人了，在电话里说“哥，我想你了”。
那些日子，原本再也回不来了。
但现在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带着2004年的味道——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谁家阳台上晾的被子的肥皂味，还有远处工地传来的水泥味。
他把手里那瓶水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水是透明的，在阳光下晃出一片光。
【滴。】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系统启动进度31%……功能解锁倒计时……】
张建平没理它。
他把水放下来，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两个人。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