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信》迟信叙章

3、怯声 早读课

　　早读课的余温还未散尽，课间的喧闹便涌进了教室。

　　许叙将课本往桌肚里又塞了塞，身体下意识地往墙角的方向缩了缩，仿佛要把自己藏进无人看见的角落。他垂着眼，视线牢牢钉在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袖口上，连抬头扫视一圈教室的勇气都没有。

　　他太清楚自己与这里的格格不入了。

　　一身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校服，背着用了好几年、边角早已磨软的书包，连笔袋都是最简单的布袋款，里面寥寥几支笔，没有多余的装饰，更没有旁人桌上那些精致的文具与亮眼的小物件。

　　而他身边的迟妄，从头到脚都写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即便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迟妄身上那股被优渥环境养出来的松弛与矜贵也藏不住。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手链、桌角低调却质感十足的水杯、甚至是他随手放在一边的运动背包，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人，从小就活在光亮与富足里。

　　许叙不敢看，也不敢比。

　　他从小跟着长辈生活，日子过得节俭又安静，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小声说话，习惯了在人群里做最不显眼的那一个。面对耀眼的人，他第一反应永远不是靠近，而是本能地后退，是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自卑。

　　更何况，这个人，还打心底里讨厌他。

　　前桌的男生转过身，想跟新同学搭几句话，刚开口，就看见许叙猛地一颤，像是被吓到一般，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好。”

　　他连抬头看对方一眼都不敢。

　　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怯懦，仿佛稍微大声一点的对话，都会让他无所适从。

　　男生愣了一下，反倒不好意思再多说，笑着应了一声便转了回去。

　　这一幕恰好落入迟妄的眼里。

　　他原本只是随意侧头，想拿桌肚里的东西，视线却无意扫过身边的人。少年缩在座位上，肩膀微微绷着，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又单薄的后颈，温顺得近乎怯懦。

　　迟妄眉峰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矫情。

　　他在心里冷冷地评价。

　　明明只是普通的搭话，却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好像谁会欺负他一样。迟妄最烦这种看似柔弱、处处透着拘谨的人，看着就心烦，连带着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排斥感，又重了几分。

　　迟妄收回目光，懒得再看，拿出手机低头刷着，周身的冷淡更甚。

　　许叙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厌弃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他只知道，自己像一粒误闯明珠堆的尘土，渺小、黯淡，连呼吸都怕打扰到旁人。尤其是在迟妄身边，这种差距被无限放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主动和任何人说话，不敢去接水，不敢去卫生间，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放得极轻。

　　直到上课铃响起，数学老师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点起名来发放。

　　“迟妄。”

　　老师喊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都不自觉温和了几分。班里不少同学也下意识看了过去——迟妄成绩好，家境好，长得又惹眼，向来是人群里的中心。

　　迟妄起身，步伐散漫地走上前，接过作业本，道了声谢，态度不算热络，却自有一股底气。

　　那是许叙永远学不来的、被安稳生活养出来的从容。

　　许叙坐在座位上，心脏轻轻发闷。

　　他也想抬头说话，想大大方方与人对视，想不那么怯懦，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像一根绳子，牢牢捆着他，让他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许叙。”

　　老师忽然喊到了他的名字。

　　许叙猛地一惊，身体僵硬地站起来，头依旧垂着，视线死死盯着地面，声音小得几乎要被教室的杂音淹没：“……到。”

　　他不敢看老师，不敢看同学，更不敢去看身边那个，此刻或许正用厌烦眼神望着他的人。

　　全班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与打量，每一道视线都像一根细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许叙攥着作业本的手指微微发白，恨不得立刻重新缩回到自己的小世界里。

　　拿到本子，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坐回座位，将本子紧紧抱在怀里，依旧垂着头，半天都没敢动。

　　身边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很轻，却清晰地落进了许叙的耳朵里。

　　是迟妄。

　　那声嗤笑里没有别的情绪，只有毫不掩饰的不耐与轻视，像一片薄薄的冰，贴在许叙的心上，凉得发疼。

　　他把背更弯了一点，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一点。

　　原来就算他拼命安静、拼命不打扰，也还是会让人觉得厌烦。

　　窗外的阳光照进教室，落在迟妄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浅淡的光。

　　而许叙，始终待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言语，不敢靠近，连抬头看一眼那个耀眼的同桌，都成了一种奢侈的、让他自卑到骨子里的事。

　　他们之间，不止是初见的厌弃。

　　还有一道，从出生起就横在中间的、看不见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