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信》迟信叙章

2、隔座 早读课

　　早读课的铃声响过，教室里渐渐被整齐的读书声填满。
　　许叙把课本竖在桌前，微微低下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

　　身边的人，从他坐下的那一刻起，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迟妄。

　　这个名字，他是刚刚从班主任随口一句安排里听见的。
　　除此之外，许叙对他一无所知。

　　可对方看他的眼神，却像是认识了很久，厌了很久。

　　许叙能清晰地感觉到，迟妄的身体始终微微偏向窗外，连手肘都刻意往另一边收，像是在无声地划开一条界限——别靠近我，别烦我，我讨厌你。

　　他不明白。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他一句话都没多说，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做。

　　为什么……会被这样讨厌。

　　许叙指尖轻轻攥紧，心里那点刚到新环境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喂。”

　　冷淡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低哑，带着点不耐。

　　许叙一怔，缓慢地侧过头，撞进迟妄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于是，他又慢慢低头，从小家里带给他的自卑感，让他不太敢和说话

　　“矫情，笔。”迟妄嗤笑一声，目光落在他桌角的笔袋上，语气理所当然，没有半点客气，连眼神都懒得好好给。

　　许叙没多想，连忙把笔袋轻轻推过去一点。
　　指尖不小心擦过对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

　　迟妄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眉峰狠狠一皱，那股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他一言不发地抽走一支黑笔，立刻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是什么让他极度不适的东西。

　　许叙的手指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默默将笔袋拉回自己这边。

　　心里轻轻涩了一下。

　　他从小就比别人敏感自卑，谁对他温和，谁对他敷衍，谁只是客套，谁是真心排斥，他一眼就能分辨。
　　而迟妄对他的不喜欢，直白、坦荡、毫不掩饰。

　　一整个上午，许叙过得坐立难安。

　　他不敢大幅度动作，不敢发出太大声音，不敢随便转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努力缩在自己的半张桌子里，尽可能不打扰到这位一看就不好相处的同桌。

　　迟妄则全程我行我素。
　　听课不认真，草稿纸乱画，偶尔趴在桌上睡觉，醒了就望着窗外发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唯独对他，格外明显地——排斥。

　　许叙悄悄观察过。
　　迟妄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前桌的男生转过来借东西，他虽然话少，却也没摆脸色；
　　有人随口和他搭一句，他也会淡淡应一声。

　　只有对自己，是从头到尾的冷淡、疏远、甚至厌烦。

　　许叙轻轻咬了咬下唇。

　　他不懂这个人，也不懂这份没来由的恶意。
　　更不知道，在很远很远以前，他们曾在同一个户口本上，流着一模一样的血。

　　他们是兄弟。
　　可这件事，两个人都不知道。

　　午休铃声一响，迟妄几乎是立刻站起身。
　　单手插兜，背脊挺直，从头到尾没看许叙一眼，径直走出了教室。

　　干净利落，像是多待一秒都嫌烦。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许叙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莫名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他拿出早上带来的面包，掰了一小块，却没什么胃口。

　　没过多久，门口探进一个脑袋，一个笑得开朗的男生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

　　“你就是新转来的同学吧？我叫杨舟。”男生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我看你跟迟妄坐一块儿，怕你不习惯，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许叙轻声回应：“许叙。”

　　“你别太在意啊，”杨舟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拘谨，笑着安慰，“迟妄那人就这脾气，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不是针对你。”

　　许叙垂了垂眼，没拆穿。

　　他看得很清楚。
　　不是脾气。
　　是讨厌。

　　可他没说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杨舟也没多问，又闲聊了两句就离开了。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许叙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对未来的高中生活，本来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期待。
　　可现在，只剩下一种很清晰的预感——

　　和这位同桌相处的日子，恐怕会很难熬。

　　下午体育课，大部分人都去了操场。
　　许叙不太想动，也不太想面对人群，便留在了教室。

　　窗外不远就是篮球场，喧闹声一阵阵传进来。
　　他不经意抬头，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身影。

　　迟妄。

　　穿着运动服，跑动、跳跃、投篮，动作利落又耀眼，和教室里冷淡孤僻的样子判若两人。
　　阳光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侧脸线条利落，引得场外不少人目光停留。

　　原来……他也有这么耀眼的时候。

　　许叙看得微微失神。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他才猛地回过神，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

　　脚步声由远及近。

　　迟妄浑身带着汗气走进来，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拿起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落进锁骨的弧度里。

　　许叙的手指下意识蜷缩。

　　他不敢看，只能死死盯着课本上的字。

　　身边的人放下水瓶，动作一顿，淡淡瞥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没有表情，仿佛他只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下一秒，迟妄拿起干净衣服，转身走向卫生间。

　　从头至尾，没有一个字，没有一丝温度。

　　许叙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轻轻垮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被这样讨厌。
　　更不知道，自己和这位冷淡孤僻的同桌，藏着一段连彼此都不知情的、血缘相连的过去。

　　他只知道——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隔着一段很远很远的距离。

　　远到，看不见一点靠近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