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信》迟信叙章

4、寸芒

　　午休的铃声漫过教学楼时，高三年级的喧闹才真正炸开。

　　有人抱着饭盒冲向食堂，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说笑，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许叙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紧绷的姿态，脊背挺得很直，却又透着一股随时会缩起来的怯懦。

　　他没去食堂。

　　一来是不熟悉路，二来是不想一个人扎进人堆里，被那么多目光打量。他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一个小小的纸盒子，里面装着早上出门前带的一盒便当

　　很便宜，很朴素，也很……寒酸。

　　许叙下意识把东西往桌肚里又藏了藏，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旁。

　　迟妄还坐在位置上，单手插着兜，指尖随意地划着手机，姿态散漫又慵懒。他自然是不需要吃这种东西的，杨舟刚才跑过来叫他一起去校外吃，被他淡淡一句“懒得动”给打发了。

　　许叙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家境的差距像一堵透明却厚重的墙，竖在他和迟妄之间。

　　他不用想也知道，迟妄吃的是精致的饭菜，穿的是舒服的牌子，用的是顺手又昂贵的东西。而他，连在教室里拿出一个干馒头，都怕被人看见，怕被人嘲笑，更怕被身边这个人看见，再添一分厌弃。

　　许叙尽量把动作放轻，慢腾腾的抿着面条。

　　没有水，干硬的面食在嘴里咽得有些艰难，他却不敢起身去接水。

　　饮水机在教室的另一头，要穿过大半个教室，要经过好几道目光。他怕别人看他，怕别人注意到他手里廉价的午饭，更怕一回头，撞上迟妄那双冷淡又轻视的眼。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缩在座位角落，吃得小心翼翼，连咀嚼声都压得极低。

　　可再怎么小心，身边的人还是察觉到了。

　　迟妄原本没在意，直到一股淡淡的、毫无味道的粮食气息飘过来，他眉峰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视线从手机上挪开，随意往旁边一瞥。

　　这一眼，让他指尖顿住。

　　少年垂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一只手挡在桌前，像是在藏什么。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全世界。

　　没有菜，只有一碗少的不能再少的面条

　　迟妄的目光在他那节细而分明的手腕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微微发白的唇上。

　　心里莫名窜起一点烦躁。

　　不是生气，就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一根细毛轻轻挠在心口，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见过家境不好的同学，可没见过谁把自己活得这么……憋屈。

　　从头到脚，从眼神到动作，都透着一股“我不配”的自卑。

　　迟妄眉头皱得更紧，心里那点原本就存在的厌弃，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耐，一起涌了上来。

　　矫情。

　　他又一次在心里下了定义。

　　穷就穷，有必要这么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吗？看得人心里发闷。

　　迟妄懒得再看，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可刚才那一幕却像抹不去一样，在眼前晃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早上许叙被人搭话时吓得一颤、不敢抬头的模样；想起课堂上老师点名时，他细若蚊吟的一声“到”；想起刚才自己那一声无意识的嗤笑时，身边人瞬间绷紧的后背。

　　原来不是装的。

　　这个人，是真的胆小，是真的自卑，是真的……抬不起头。

　　迟妄心里烦躁更甚，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

　　许叙吓得手一抖，饭盒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第一次主动看向迟妄，眼里还带着没藏住的慌乱与无措。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因为长期的怯懦，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像受惊的小动物。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迟妄脚步顿了顿。

　　许叙立刻反应过来，慌忙低下头，整张脸都埋进阴影里，心脏怦怦直跳。

　　他完了。

　　他一定是被看见了。

　　看见他吃得这么差，看见他这么丢人，看见他连一顿像样的午饭都吃不起。迟妄肯定更讨厌他了。

　　许叙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喉咙微微发紧，一股酸涩从心底往上涌，堵得他眼眶有点发热。

　　他也不想这样的。

　　他也想大大方方吃饭，大大方方走路，大大方方和人说话。

　　可他不能。

　　从小颠沛流离的生活，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早就把他的底气磨得一干二净。他习惯了低头，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把所有的自尊都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迟妄看着他瞬间缩回去的样子，看着那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忽然就散了一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奇怪的情绪。

　　不讨厌，也不喜欢，就是……不舒服。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出了教室。

　　门被轻轻带上，许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

　　他慢慢把剩下的面条吃完，一口一口，咽得有些发苦。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只剩下少数几个人。

　　经过教室后门的垃圾桶时，在回到桌上时。

　　他愣了一下，桌面上放着一瓶没开封过的矿泉水。

　　看起来像是别人随手落下的，包装完好，干干净净。

　　许叙脚步顿住，喉结轻轻动了动。

　　刚才噎得难受，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一口水。

　　可他不敢拿。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打开瓶子喝了一口。

　　他刚坐下没多久，教室门又被推开。

　　迟妄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新的饮料，随手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扫过垃圾桶旁，又淡淡收了回来。

　　刚才那瓶水，是他故意放的。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看不惯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或许是不想再被那股沉闷的气息影响，或许……只是随手而为。

　　迟妄懒得深究，拧开饮料喝了一口，侧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会身边的人。

　　许叙坐在一旁，心脏轻轻跳着。

　　他不敢看迟妄，不敢说话，不敢乱动，依旧缩在自己的半张桌子里。

　　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一边是耀眼明亮、家境优渥、浑身带着散漫底气的迟妄。

　　一边是自卑怯懦、小心翼翼、连抬头都不敢的许叙。

　　他们依旧陌生，依旧疏远，依旧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没有靠近，没有心软，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许叙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连光都算不上的怯弱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