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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吵好吵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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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榭妄握着笔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指骨用力到几乎要刺破皮肤。
……有病。
他闭了闭眼,脑子都快转不动了,眼前的数学公式变成了一团乱麻。
讲台上,老赵唾沫星子横飞,极具穿透力的东北口音响彻整个教室:“都看黑板!这道题我再讲最后一遍!辅助线画对,答案就出来了,送分题啊同学们!”
全班都在奋笔疾书,沙沙的写字声连成一片。
唯独榭妄,一边要抵御耳边恶魔般的低语,一边要跟上老赵天书般的讲解,整个大脑都快过载死机了。
终于,在谢阙又一次贱兮兮地凑过来,几乎要贴到他肩膀上时——
榭妄忍无可忍,极其不耐地偏了下头,一个极轻微的、想要躲开的动作。
这动作小得不能再小,却被讲台上鹰眼一般的老赵精准捕捉。
“哎!那个谁!”
老赵一根手指直直指向榭妄,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的灰震下来,“干哈呢你?摇头晃脑的,课这么没意思?听不明白就滚出去,别搁这儿耽误别人!”
唰——
全班几十道目光,整齐划一地转了过来,齐刷刷钉在榭妄身上。
好奇,看戏,幸灾乐祸。
各种视线混杂在一起,扎得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榭妄:“?”
他猛地抬头,一脸的茫然和无辜。
老赵看他还敢摆出这副“我没错”的表情,火气瞬间冲上天灵盖,反手就从粉笔盒里摸出一截粉笔头,手腕一抖,动作行云流水。
“给你长长记性!”
那截白色粉笔头破空而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小型炮弹,直奔榭妄的脑门。
榭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猛地朝旁边一闪。
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
粉笔头擦着他的耳边飞了过去。
然后——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
粉笔头不偏不倚,精准命中了他后桌男生的额头正中央。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男生正低头狂抄笔记,冷不丁脑门挨了一记,又疼又懵,空白的大脑支配着嘴巴,脱口而出一句国粹:
“我操!”
声音不大,但在这落针可闻的教室里,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空气凝固了。
老赵教了半辈子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但今天这情况,属实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想砸的学生没砸到,反而误伤了后排无辜群众,还把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学生逼得当堂骂街。
老赵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你!”
他指着教室门口,声嘶力竭地吼道:“给我滚出去站着!这节课就别进来了!”
榭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释?
怎么解释?说有只鬼在他耳边念经,他躲了一下,所以才……
这种话但凡说出口,明天他就能登上游江二中校园传说的榜首。
他只能把所有委屈和火气都吞进肚子里,攥紧了拳头,在全班同学的注目礼中,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一步步挪出了教室。
那背影,萧瑟得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白菜。
刚在走廊站稳,身边就响起一道压抑不住的爆笑声,笑得那叫一个畅快淋漓,没有半点良心不安。
谢阙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哈哈——”
“榭妄,你也太倒霉了。”
“这粉笔都长眼睛绕着你飞,你是不是天选之子啊?”
榭妄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头,看向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
他现在心里很平静。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平静。
从中午食堂社死,到刚刚这节数学课被当众羞辱,他那点可怜的耐心,已经被彻底耗尽了。
榭妄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轻又冷。
“你再笑一声。”
谢阙非但没停,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凑到他面前,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全是挑衅的笑意。
“我就笑。”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恶劣。
“你能怎么样?”
“你又碰不到我。”
最后五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榭妄的心窝子。
榭妄:“……”
他死死盯着谢阙那张欠揍的脸,胸腔里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学,他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
还有眼前这只鬼。
他记住了。
不死不休。
……
九月的黄昏来得不算早,可游江二中放学铃一响,天色仿佛就被按了加速键,橘红的晚霞刚漫过教学楼的尖顶,转眼就被浓墨般的暮色吞掉大半。
榭妄在走廊里站到下课铃响,老赵没再叫他回去,只是甩下一句“明天交份检讨”,便夹着教案走了。
他回到教室时,班里早已炸开了锅,后桌那个被粉笔砸中的男生正围着一圈人诉苦,见他进来,只是瞥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整整一下午,榭妄过得如坐针毡。
谢阙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全程黏在他身边,物理课上往他的实验报告单上吹阴气,弄得纸张无端卷曲。
英语课上趴在他桌前,跟着录音带的节奏对口型,偏偏还对得一字不差。
就连课间操,谢阙都跟着他到操场,在他身边飘来飘去,时不时模仿体育老师的口令,声音清润又带着戏谑,听得榭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试过无视,试过冷脸,甚至试过在心里默默诅咒,可谢阙全然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仿佛捉弄他就是这辈子最大的乐趣。
周围的同学只当他是新转学来的,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没人发现他身边总跟着一道白衬衫的影子,更没人知道,他这一天到底经历了多少令人崩溃的瞬间。
终于熬到晚自习结束,宿舍熄灯的铃声在校园里回荡,榭妄几乎是逃也似的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教学楼。
此时的校园早已安静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香樟树的叶子被晚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榭妄背着书包,脚步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回宿舍,锁上门,哪怕只是短暂地摆脱那只鬼也好。
他刚走进香樟树小树林,身后就传来一阵熟悉的窸窣声。
随机,一道微凉气息贴了上来,谢阙声音带着几分慵懒,“走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榭妄脚下一顿,深吸一口气,没回头,也没搭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已经累了一天,嗓子哑了,脑子晕了,实在没力气再跟谢阙斗嘴。
“哎,等等。”谢阙绕到他身前,拦住他的去路,“你看那边,有好东西。”
榭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小树林深处的空地上,几点幽蓝色的火光正缓缓飘起,忽明忽暗,像是漂浮在空气中的萤火,却又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是鬼火。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攥紧了书包带。
榭妄瞬间想起中午谢阙在食堂说的那句“晚上说不定还能看见鬼火在空中飘呢”。
他当时只觉得是这鬼在故意膈应他,没想到真看见了。
长这么大,他见过不少鬼影,却还是第一次看见鬼火。
“怕什么?”谢阙看出他的忌惮,轻轻推了推他胳膊,“这可是游江二中的特色,难得一见的,一起欣赏欣赏。”
“谁要跟你欣赏这个。”榭妄皱着眉,“我要回宿舍了,再晚宿管阿姨就要关门了。”
“急什么?”谢阙却不依不饶,挡在他面前,“鬼火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你看,那片空地就是当年坟场的中心,阴气最重,所以才会常年有磷火出现。不过普通学生看不见,也就你有眼福了。”
说着,他又凑近了些,带着点神秘意味:“而且啊,这些鬼火里,还藏着当年那些坟里的人的执念呢。有的想回家,有的想再见亲人一面,还有的……只是舍不得这片地方。”
榭妄本想转身就走,可谢阙的话却让他停下了脚步。他看向那些幽蓝色的鬼火,心里五味杂陈。恐惧依旧存在,可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死去的小猫,想起了自己被顶替的名额,想起了这一天所受的委屈,突然觉得,这些漂浮的鬼火,似乎也带着几分和自己相似的孤独。
鬼火缓缓飘着,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点,变成了十几点,几十点,幽蓝色的火光映亮了小树林的一角,也映亮了谢阙的侧脸。
他站在火光中,白衬衫被染成淡淡的蓝色,眉眼温和,没了平日里的戏谑,反而带着不易察觉的落寞。
榭妄看着他,心里的烦躁莫名消散了几分。他第一次发现,这只烦人的鬼,似乎也有不那么欠揍的时候。
两人就这么站在树林边缘,沉默地看着那些鬼火。晚风穿过树林,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寒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榭妄渐渐忘记了恐惧,甚至觉得,这样的画面,虽然诡异,却也带着一种别样的静谧。
“好看吧?”谢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轻快,“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每天晚上都会来看一看。看久了,也就不觉得孤单了。”
榭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分钟,宿舍方向突然传来了宿管阿姨的吆喝声:“还有没回宿舍的吗?再过十分钟就关门了!”
榭妄猛地回过神,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心里一紧,再也顾不上欣赏什么鬼火,抓起书包就往小树林外跑:“糟了,要关门了!”
第三章
“哎,等等我!”谢阙立刻跟了上去,笑声在他身后响起,“跑这么快,就不怕再撞到鬼啊?”
榭妄没空搭理他,脚下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他一路狂奔,穿过废弃的篮球场,终于在宿管阿姨关门前一秒,冲到宿舍楼下。
他扶着楼梯扶手,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宿管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下次再这么晚,就别想进来了!”
“知道了阿姨。”榭妄连忙点头,道谢之后,快步跑上了二楼。
高一(3)班的男生宿舍在203室,榭妄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门。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他的床位是靠窗的下铺。
此时,另外三个室友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玩手机了。
听见门响,三个室友都抬眼看了过来。
第一个室友是个矮胖的男生,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新同学?你就是榭妄吧?我叫孙胖子,睡你上铺。”
第二个室友是个瘦高个,头发染成了浅棕色,耳朵上戴着耳钉,正对着镜子打理头发,只是瞥了榭妄一眼,没说话,神情有些倨傲。
第三个室友是个看起来很老实的男生,见榭妄进来,小声说:“我叫李磊,睡你对面。”
榭妄弯了弯唇角,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实在没力气寒暄,简单说了句“你们好”,就拿着洗漱用品走进了卫生间。
榭妄快速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睡衣,走了出来。
此时,孙胖子已经吃完辣条,正把包装袋往床底下塞。
染着浅棕色头发的瘦高个还在照镜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李磊依旧戴着耳机,安静地看着书。
榭妄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放下东西。他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刚想闭上眼睛,就听见谢阙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谢阙正飘在宿舍中间,目光在三个室友身上扫来扫去,语气里满是嫌弃:“你这室友质量不太行啊。”
“那个胖子,吃辣条就算了,还把包装袋塞床底下,迟早要招虫子。”
“染头发那个,长得一般般,还臭美个不停,耳钉都快戴成筛子了。”
“还有那个看书的,倒是挺安静,就是戴个耳机还皱着眉,一看就知道书没看进去,在装样子。”
榭妄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
他累了一天,眼皮早就开始打架了,实在没精力听这只鬼吐槽他的室友。
可谢阙显然不打算让他清静。
他飘到孙胖子床边,看着孙胖子抠脚的动作,又开始吐槽:“你看你看,他还抠脚!抠完脚还往被子上蹭,这卫生习惯,简直绝了。榭妄,你晚上可别跟他说话,小心被他熏着。”
接着,他又飘到瘦高个的床边,“这歌声,唱得比乌鸦叫还难听,你能忍?”
最后,他飘到李磊的床边,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被我抓到了吧?还说在看书,其实在玩游戏!装模作样的,比那个臭美的还让人受不了。”
榭妄依旧闭着眼睛,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你一只鬼,管得也太宽了吧?
谢阙吐槽完室友,又把矛头对准了宿舍的环境:“这宿舍也太破了吧?墙皮都掉了,窗户还漏风,晚上肯定会冷。”
“还有这床,摇摇晃晃的,你翻身的时候小心点,别掉下去了。还有那卫生间一股味儿,你晚上别进去上厕所,小心撞见脏东西。”
榭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只有榭妄能听见,聒噪得很。
孙胖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手机,看向榭妄的方向,思考了片刻,又转了回去。
谢阙在一旁笑得肩膀都在抖,凑近榭妄耳边,“差点暴露了吧?下次我说话,你可得注意点。”
榭妄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闭嘴,我要睡觉了。”
“睡什么觉啊,才十一点多。”谢阙却不依不饶,继续在他耳边碎碎念,“你今天是不是很倒霉?被我捉弄,被老师罚站,还遇到了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