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天观井》病案本

3、吃饭吧 清晨六点半

　　清晨六点半，游江二中的食堂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

　　清晨带着微凉的风，从敞开的食堂大门钻进来，卷走了一点蒸笼里的热气，却吹不散校园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食堂里人声不算嘈杂，大多是刚睡醒、还带着困意的学生，端着餐盘穿梭在队伍之间，脚步声、碗筷碰撞声、小声的哈欠声混在一起，构成了最普通不过的高中清晨画面。

　　榭妄端着一杯热豆浆、两个白面馒头，找了个最靠里、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他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被人注视。从踏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起，他就把自己缩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尽量不与任何人产生交集。一来是心里憋着被顶替名额的火气，对这所学校从根里抵触；二来，是他那双能看见鬼的眼睛，让他永远活在一种紧绷的戒备里。

　　他低头看着餐盘里寡淡的早餐，没什么胃口。指尖捏着温热的豆浆杯，杯壁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手心，是这冰冷清晨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他没打算吃多少，只想随便应付两口，赶紧回教室——至少教室里有课桌挡着，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食堂，落在不远处的一张四人桌。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头发有点乱，正频繁地、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后脑勺，眉头拧成一个紧紧的结，嘴角还时不时嘟囔几句，脸色差得像是一整晚没睡好，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缠得快要崩溃。

　　榭妄的视线顿住。

　　他微微眯起眼，定睛一看。

　　下一秒，心脏轻轻一沉。

　　不是错觉。

　　在那男生的后脑勺上，正贴着一只半大的小鬼。

　　那小鬼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毫无神采，却偏偏黏在男生的后脑勺上不肯走。它一只手懒洋洋地抵着男生的头皮，另一只手挥来挥去，正和飘在男生肩膀上空的另一只更小的鬼叽叽喳喳地聊天，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琐碎的废话。

　　两只鬼聊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死死黏在一个活人的身上，把对方折磨得烦躁不堪。

　　而那个男生，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后脑勺又痒又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怎么抓都抓不掉，越抓越烦，越烦越想抓。

　　榭妄看得清清楚楚。

　　这种场景，他不是第一次见。

　　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被孤魂野鬼缠上的人。有的被缠得失眠多梦，有的被缠得精神恍惚，有的甚至被缠得性情大变、日渐消瘦。普通人看不见，只当是自己身体不舒服、压力大，却不知道，真正的麻烦，就贴在自己身上。

　　换作以前，榭妄只会装作没看见，低头快步走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连自己都顾不好，没心思、也没能力去管别人的闲事。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只小鬼肆无忌惮的样子，看着那个男生痛苦又无助的表情，心里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他侧过头，看向自己身旁。

　　谢阙果然在。

　　少年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食堂窗外的香樟树，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弯弯，看起来温和又无害，像个成绩优异、性格温柔的三好学生。

　　只有榭妄知道，这副好看的皮囊底下，藏着一个多爱捉弄人、多欠揍的混账灵魂。

　　谢阙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慢悠悠转过头，漆黑的眼底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声音轻飘飘的，只有榭妄能听见：“看我干什么？终于发现我长得帅了？”

　　榭妄：“……”

　　他懒得跟谢阙斗嘴。

　　深吸一口气，榭妄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没管周围投来的零星目光，伸手就往谢阙的方向拽——哪怕他的手直接穿过了谢阙的身体，只抓到一片冰凉刺骨的虚无，他也依旧固执地、用力地拉着那片空气，转身就往食堂最偏僻、堆放杂物的角落走。

　　那里堆着几个空垃圾桶、一摞摞废弃的纸箱，平时几乎没人去，是整个食堂最隐蔽的地方。

　　谢阙被他拽得脚步微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笑声清冷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顺从地跟着他往角落飘：“哦？这么主动？终于想让我帮忙了？”

　　榭妄背对着人群，压低声音，语气生硬又干脆，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嗯。”

　　“帮忙可以。”谢阙往前凑了凑，微凉的气息贴着他的耳廓拂过，带着一丝狡黠的意味，“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帮忙，得给钱。”

　　榭妄愣了一秒，眉头瞬间皱起，一脸茫然又无语：“？？？怎么给。”

　　他一个高中生，身上只有一点吃饭的零花钱，难不成还能塞给一只鬼几张纸币？

　　“没事没事。”谢阙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欠揍得不行，“你可以赊账，等回去之后，烧点纸钱给我就行。越多越好，我不挑。”

　　榭妄沉默了两秒，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彳亍。”

　　行。

　　不就是烧纸钱吗。

　　只要能把那只烦人的小鬼弄走，别再让他看着心里膈应，烧多少他都认。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严厉又带着明显怒气的声音，骤然从身后炸响。

　　“你们两个！躲在这儿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榭妄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食堂的入口处，校长背着手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先死死钉在榭妄身上，又扫过榭妄身旁空荡荡的位置，眉头拧得更紧，火气几乎要溢出来。

　　“一大早不专心吃饭，躲在这种偏僻角落交头接耳，像什么样子！”校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砸在空气里，“游江二中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混日子、搞小动作的地方！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社会青年当小混混是吧！”

　　榭妄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他能说什么？

　　说他在跟一只鬼谈交易？说他要花钱请鬼帮忙赶走另一只鬼？

　　这种话但凡说出口，明天他就能成为游江二中全校的笑柄，甚至会被直接送去心理室。

　　他只能沉默。

　　沉默，在校长眼里，就是默认。

　　校长见他不说话，火气更盛，抬手就往食堂外一指，厉声呵斥：“出去！食堂不欢迎你们这种不守纪律、不务正业的学生！今天早上不许在食堂待着，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行为！”

　　榭妄攥紧了手里的豆浆杯，指节微微泛白。

　　周围已经有不少学生停下了动作，目光好奇又八卦地往这边看，窃窃私语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处可躲。

　　他没再辩解一句，面无表情地转身，端着没动几口的早餐，一步步走出了食堂。

　　食堂外的风比里面更凉，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初秋的寒意。

　　榭妄站在台阶下，看着手里温热的豆浆和馒头，心里又气又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是想解决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却莫名其妙被当成混混，被当众骂了一顿，还被赶出了食堂。

　　这都什么事。

　　他低头看着地面，心里默默吐槽。

　　……人长得太帅也不是一件好事吧，站在角落里都能被校长盯上，真是无妄之灾。

　　刚想到这里，他猛地一顿。

　　不对。

　　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谁要自恋这个。

　　榭妄飞快地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他赶紧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没等他理清混乱的思绪，身旁的空气轻轻一动。

　　一道清冷却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

　　谢阙回来了。

　　他显然已经解决了那只黏人的小鬼，此刻正慢悠悠地飘到榭妄面前，白衬衫在清晨的风里微微晃动，脸上带着一种刚看完好戏的愉悦，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下一秒，毫无预兆的爆笑声在榭妄耳边响起。

　　“哈哈哈哈——”

　　谢阙笑得肩膀都在抖，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调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停不下来。

　　榭妄一脸茫然地抬头，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笑什么？

　　“你还自恋上了？”谢阙好不容易止住笑，眼底依旧带着浓浓的揶揄，语气轻快又恶劣，“人长得太帅也不是一件好事？榭妄，你可以啊，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心里戏还挺多。”

　　榭妄愣住了。

　　他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谢阙在说什么。

　　那是他刚刚心里想的话，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皱眉，一脸不解又警惕地看着谢阙：“我没说话啊。”

　　他明明只在心里吐槽，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谢阙怎么会知道？

　　谢阙挑了挑眉，看着他一脸懵的样子，笑意更浓，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揭晓秘密的狡黠：“忘了告诉你。”

　　“鬼，是可以读心的。”

　　话音落下，他看着榭妄瞬间僵住、脸色微微泛红的模样，又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清晨的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食堂里的喧闹隐约传来，阳光一点点爬上台阶，落在榭妄的肩头，暖得有些不真实。

　　而榭妄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读心。

　　鬼可以读心。

　　那也就是说，从他遇见谢阙的第一天起，他心里所有的吐槽、所有的烦躁、所有的骂人的话、所有的小心思，谢阙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他之前在心里骂谢阙烦、骂谢阙有病、骂谢阙欠揍，谢阙全都知道？

　　榭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茫然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

　　他甚至能想象出，谢阙这几天一边看着他表面冷脸，一边在心里默默听着他疯狂吐槽的样子。

　　……社死。

　　彻头彻尾的社死。

　　榭妄深吸一口气，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想说。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而谢阙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紧绷的侧脸，笑得更开心了。

　　在这所寂寞了太久的学校里，终于有了一个能让他觉得有趣的玩具。

　　还是一个心里戏超多、嘴上却死硬的小家伙。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