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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潮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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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舫舟又站在水边了。
这几天他养成了习惯——每天清晨起来,先到水边站一会儿,看看对岸。不是看风景,是看人。
对岸的人越来越多了。
最开始是三个,后来是五个,现在是七个。他们换了装束,有时候扮成渔夫,有时候扮成樵夫,有时候扮成走亲访友的寻常百姓。但林舫舟一眼就能认出来——杀手。
谢徽的人。
他们在等什么?
林舫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不会一直等下去。
“又在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苏宛,端着托盘,里头是刚出锅的早点。
林舫舟“嗯”了一声,没回头。
苏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岸。看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些人,是来找你的?”
林舫舟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林舫舟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打算怎么办。
苏宛看了他一眼,把托盘递过来:“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林舫舟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粥和糕点,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甜的。和他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苏娘子,”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变成另一个人?”
苏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舫舟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只是看着对岸那些人,脑子里乱得很。
原来的林舫舟,是谢徽的刀,是杀人的工具,是一条被关在笼子里养大的小鲨鱼。那个林舫舟不会站在水边看风景,不会喝加了糖的粥,不会在意一个人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那个林舫舟,好像……不见了。
可如果他不回去,谢徽的人会罢休吗?
不会的。他太了解谢徽了。丢了一条好用的刀,谢徽不会甘心。他们会一直找,一直找,找到为止。
到时候,陈倦怎么办?
这座水榭里的人怎么办?
苏宛看着他,忽然说:“你想留下来,是不是?”
林舫舟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苏宛笑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几天,眼睛一直往家主那边瞟。吃饭的时候问‘他呢’,睡觉之前问‘他回来没有’。你要是真想走,早就走了。”
林舫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是想走吗?
不是。
他是想——
“想留就留。”苏宛拍了拍他的肩膀,“家主不会赶你走的。”
林舫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可那些人怎么办?”
苏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岸,笑容淡了些。
“那些人,”她说,“家主会有办法的。”
陈倦的办法还没想出来,霍锐的办法先来了。
那天下午,林舫舟在书房里。
说是看书,其实就是翻翻。那本《异物志》他翻了好多遍了,上面的字他认得不多,但图画能看懂——画着鱼,画着鸟,画着一些他没见过的野兽。他最喜欢看鱼的那几页,尤其是画着鲨鱼的那张。
正翻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霍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出来。”他说。
林舫舟看着他,没动。
“我叫你出来。”霍锐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别躲在书房里装孙子。”
林舫舟把书放下,站起来,看着他。
他不喜欢霍锐。这个人身上总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像烧焦的木头和铁锈混在一起,熏得他头疼。而且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和以前那些人一样——像看一件东西,不像看一个人。
“你想干什么?”林舫舟问。
“干什么?”霍锐冷笑一声,“你住在这里这么多天,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还让家主天天往你屋里跑。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舫舟想了想,说:“没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霍锐的脸更黑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装得人模狗样,其实一肚子坏水。谢徽派你来的吧?来卧底的吧?等摸清了这边的底细,好回去复命?”
林舫舟沉默了。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他确实是谢徽派来的。虽然他现在不想回去了,但这件事是事实。
霍锐看着他的反应,以为自己猜对了,冷笑一声:“被我说中了?行,今天我就替家主清理门户。”
话音刚落,他的刀就出鞘了。
林舫舟往后一退,顺手抄起书案上的镇纸——来不及找刀了,只能用这个挡。
“锵”的一声,刀砍在镇纸上,震得林舫舟虎口发麻。霍锐的力气太大了,他旧伤还没好利索,这一下震得胸口一阵闷痛。
但他没退。
他从来不会退。
霍锐一刀接着一刀砍过来,刀刀往要害上招呼。林舫舟左躲右闪,手里的镇纸已经豁了口子,快撑不住了。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倒了一地,书案被砍出一道深痕,墨汁洒得到处都是。
林舫舟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霍锐的刀劈下来,刀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刺眼——
他侧身,让过刀锋,一脚踹在霍锐膝盖上。霍锐吃痛,身形一晃,林舫舟趁这个机会,劈手夺过他的刀——
刀锋一转,架在霍锐脖子上。
霍锐愣住了。
林舫舟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旧伤在疼,嘴角又渗出血来,但他手里的刀稳得很,稳稳地贴着霍锐的喉咙。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比了,你会死。”
霍锐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人一脚踢开。
“住手!”
是陈倦。
林舫舟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见陈倦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吓人。他身后跟着顾衍,还有几个护卫。
陈倦走进来,看了看满地的狼藉,看了看霍锐脖子上的刀,最后看向林舫舟。
“把刀放下。”他说。
林舫舟看着他,没动。
“放下。”陈倦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轻了些,“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林舫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刀拿开。
霍锐捂着脖子,往后退了几步,脸上又羞又怒。他想说什么,但被陈倦一个眼神瞪回去,一个字都没敢说。
陈倦走到林舫舟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的血,眉头皱起来。
“伤着了?”
林舫舟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不知道算不算伤着。旧伤疼是真的疼,但不致命。
陈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跟我来。”他说。
陈倦带他去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林舫舟第一次进陈倦的卧室。比他那间大一些,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他父亲的画像。
“坐下。”陈倦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林舫舟坐下。
陈倦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药箱,打开,取出一个小瓷瓶。他在林舫舟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嘴角破了,我看看。”
林舫舟愣了一下,想躲,但没躲开。
陈倦的手指按在他嘴角,凉凉的,带着一股药膏的味道。他涂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林舫舟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霍锐的事,”陈倦一边涂药一边说,“我会处理。他不会再找你麻烦。”
林舫舟“嗯”了一声。
“你那伤,”陈倦继续说,“回头让郎中再看看。别拖。”
林舫舟又“嗯”了一声。
陈倦涂完药,把药瓶收起来,抬头看着他。
“你今天……”他顿了顿,“为什么不杀他?”
林舫舟想了想,说:“你说过,自己人打自己人,没意思。”
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对,”他说,“自己人。”
林舫舟看着他,忽然问:“我是自己人吗?”
陈倦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想是,就是。”他说。
那天夜里,林舫舟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的事。想霍锐的刀,想陈倦的眼睛,想那句“你想是,就是”。
自己人。
他从来没有过自己人。
谢徽的人不是自己人,是主子和奴才。一起杀过人的杀手不是自己人,是抢任务的对手。从小到大,他只有自己一个人,和那条偶尔在梦里出现的小鲨鱼。
可现在,有人说他是自己人。
他想起这几天的日子。早上的粥,晚上的点心,苏宛的笑,顾衍的警惕,陈倦的……那个怀抱。还有那本书上的图画,那碟桂花糕,那张写着字的纸条——虽然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出门往东”这几个字,他已经记住了。
这些日子,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他不想回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想回去?
不回谢徽那里?不当杀手?不做那条被人关在笼子里的小鲨鱼?
那做什么?
做林舫舟?
做陈倦的自己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留下来。
哪怕谢徽的人就在对岸,哪怕他们随时可能冲进来,哪怕以后还有无数麻烦——他想留下来。
因为这里有粥,有桂花糕,有苏宛的笑,有那个会给他涂药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对岸有火光。
不是一盏,是好几盏。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地晃,像是什么人在扎营。
林舫舟的心沉了沉。
谢徽的人,在集结。
他们不会等太久了。
第二天一早,陈倦就知道了对岸的消息。
顾衍站在书房里,脸色凝重:“至少二十人。夜里到的,现在在对岸的林子里扎营。”
陈倦没说话,只是敲着桌面。
“家主,”顾衍说,“他们是冲着那个人来的。只要把他交出去——”
“不交。”陈倦打断他。
顾衍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陈倦抬起头,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顾衍想了想:“硬守。这水榭三面环水,易守难攻。只要我们把船都收起来,他们过不来。”
“能守多久?”
“不知道。”顾衍说,“看他们有多少耐心。”
陈倦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对岸的方向,忽然问:“他呢?”
顾衍愣了一下:“谁?”
“林舫舟。”
“在屋里。没出来。”
陈倦沉默了一会儿,说:“叫他来。”
林舫舟进来的时候,陈倦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你知道了?”陈倦没回头。
林舫舟“嗯”了一声。
“二十多人,对岸扎营。”陈倦说,“冲着你来的。”
林舫舟又“嗯”了一声。
陈倦转过身,看着他:“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舫舟想了想,说:“我可以走。”
陈倦的眼睛眯了眯:“走?”
“我走了,他们就不会找这里的麻烦。”林舫舟说得很平静,“你救过我,给我吃的,给我地方住。我不能连累你。”
陈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林舫舟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想走吗?”他问。
林舫舟沉默了。
他想走吗?
不想。
但他不能说不走。因为他留在这里,只会给陈倦带来麻烦。二十个人,今天是二十个,明天可能就是四十个。谢徽不会放弃的,他会一直派人来,一直一直派人来,直到——
“我问你想不想走。”陈倦的声音响起来,把他从胡思乱想里拉出来,“不是该不该走,是想不想走。”
林舫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但里面有一种光,像烛火,像星星,像什么温暖的东西。
“不想。”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陈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留下。”他说。
“可那些人——”
“那些人,”陈倦打断他,“是我的事。你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他顿了顿,伸出手,把林舫舟额前的碎发拨开。
“你想留,我就有办法让你留。”
林舫舟愣住了。
他看着陈倦,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想哭的酸,是那种——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忽然很想抱一抱这个人。
就像那天夜里,这个人抱着他一样。
可他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倦,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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