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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汐 ...

  •   雾散了。

      林舫舟站在水边,看着湖面。冬天的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光和岸边的枯柳都倒映在里面。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

      不是在看风景——他没那个闲情逸致。他是在看人。

      对岸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挑着担子,像是走乡串户的货郎。但林舫舟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货郎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转三圈,不会时不时往湖心这边张望,不会在有人经过时装作弯腰捡东西,等人走了就直起腰继续看。

      杀手。

      准确地说,是来找他的人。

      林舫舟盯着那三个人的动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谢徽的人,谢昉派来的?还是王家的探子?他们找到这里,说明已经摸到吴郡了。再过几天,可能就会摸到这座水榭。

      他应该怎么办?

      告诉陈倦?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还和谢徽有联系?万一陈倦以为他是来卧底的——

      不告诉?那万一这些人真的找到这里,陈倦没有防备——

      他不知道。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舫舟没有回头。他听得出这个脚步声——沉重,有力,带着几分不耐烦。不是陈倦,不是苏宛,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

      “你就是那个刺客?”

      声音粗粝,带着明显的敌意。

      林舫舟转过头。

      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形魁梧,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挎着刀。浓眉,虎目,下颌有一道刀疤,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Alpha。信息素很冲,像烧焦的木头和铁锈混在一起。

      林舫舟皱了皱眉。停药之后,他对信息素越来越敏感了。这个人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脑子里钻。

      “问你话呢。”那人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是那个被家主捡回来的刺客?”

      林舫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我叫霍锐,家主的护卫统领。听说你很能打?来比一场?”

      林舫舟还是不说话。

      霍锐皱起眉:“哑巴?”

      “不比你。”林舫舟终于开口。

      霍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怕了?”

      林舫舟看着他,目光平平的,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比了,你会死。”

      霍锐的笑容僵在脸上。

      下一秒,他的脸色就变了——变得铁青,变得狰狞,Alpha的信息素猛地炸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说什么?”

      林舫舟没动。那股冲天的信息素压过来,压得他的腺体一阵抽痛,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看着霍锐,像一条鲨鱼看着一条不知死活的鱼。

      霍锐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霍锐。”

      是陈倦。

      霍锐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见陈倦站在回廊下,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氅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家主。”霍锐低下头,气息收敛了些,但那股敌意还在。

      陈倦走过来,走到林舫舟身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霍锐,忽然笑了一下:“怎么,想跟我的人动手?”

      霍锐抬起头:“家主,他就是——”

      “我知道他是谁。”陈倦打断他,“他是林舫舟,住在这里的客人。”

      霍锐愣住了:“客人?”

      “对,客人。”陈倦的语气很平淡,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着霍锐,“你有意见?”

      霍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不敢。”

      “不敢就好。”陈倦摆摆手,“下去吧。告诉兄弟们,这几天加强巡防,有人盯上这边了。”

      霍锐愣了一下:“有人盯上——”

      “去吧。”陈倦没解释。

      霍锐看了林舫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甘和警惕,但还是转身走了。

      廊下只剩下陈倦和林舫舟两个人。

      陈倦转过头,看着林舫舟:“他刚才说什么?”

      林舫舟想了想:“说要跟我比一场。”

      “你说什么?”

      “说比了,他会死。”

      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舫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陈倦笑够了,看着他,忽然问:“你真能杀他?”

      林舫舟想了想,点点头:“能。但要受伤。”

      陈倦挑了挑眉:“伤多重?”

      “不知道。”林舫舟说,“没打过。”

      陈倦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就别打。”

      林舫舟愣了一下。

      “他是我的人,你也是我的人。”陈倦说,“自己人打自己人,没意思。”

      林舫舟看着他,想说“我不是你的人”,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陈倦也没等他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对岸,忽然问:“那边,是来找你的?”

      林舫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是。”林舫舟说。

      陈倦点点头,没再问,只是说:“进屋吧,外面冷。”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林舫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不问我?”

      陈倦停下脚步,没回头:“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在哪儿。”林舫舟说,“问我是不是还和谢徽有联系。”

      陈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看着他。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格外清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舫舟看不懂的东西。

      “你告诉他们了吗?”陈倦问。

      “没有。”

      “那你打算告诉他们吗?”

      林舫舟愣了一下。

      他打算吗?

      谢徽的人来了。如果他回去,继续当杀手,继续吃药,继续杀人,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原来的样子虽然不好,但他习惯了。习惯到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活法。

      可他现在——

      “我不知道。”他说。

      陈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就慢慢想。”他说,“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他转身走了。

      林舫舟站在水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原来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了。

      那天夜里,林舫舟又开始疼了。

      不是旧伤那种疼。旧伤是刀割一样的锐痛,他能忍。这次不一样——是胀,是酸,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说不清的难受。

      他蜷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觉得冷。

      不是真的冷。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一点点苏醒,把所有的热量都吸走了。

      他的后颈在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伸手摸了摸——烫的。腺体那块皮肤烫得吓人,轻轻一碰就激得他浑身一颤。

      发情期。

      他知道这是什么。

      谢徽的人教过他。Omega每隔一段时间会发情,如果不吃药压制,就会浑身发热,神志不清,渴望被Alpha标记。他们给他看那些发情期失控的Omega——在地上打滚的,抱着Alpha腿不放的,甚至自己脱衣服的。

      “你要是敢发情,”谢昉那时候捏着他的下巴,凑得很近,“我就把你扔给那群护卫,让他们一个一个上。听明白了吗?”

      他听明白了。

      所以他乖乖吃药。每天一颗,从不间断。

      可现在——

      他已经五天没吃药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革囊,倒出最后一颗药丸,捏在手里。

      吃了,就没事了。继续当那个没有感觉的工具。继续活得像一条死鱼。

      不吃,就会变成谢昉说的那种东西——在地上打滚,抱着人不放,自己脱衣服——

      他捏着那颗药,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难受,让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

      林舫舟猛地坐起来,手往枕头底下一摸——空的。没有刀。

      来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陈倦。

      林舫舟愣住了。

      陈倦没说话。他只是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不舒服?”他问。

      林舫舟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极轻的“嗯”。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倦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捏着的那颗药丸。

      “那药,”他问,“吃了就不难受了?”

      林舫舟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吃了?”

      林舫舟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吃了。明明吃了就能好,明明吃了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明明吃了就不用担心变成那种恶心的东西。

      可他不想吃。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吃。

      陈倦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手里的药丸拿走了。

      林舫舟愣了一下,想抢回来,但陈倦已经把那颗药丸塞进自己袖子里。

      “别吃了。”陈倦说。

      林舫舟看着他:“不吃会——”

      “会发情。”陈倦替他把话说完,“我知道。”

      林舫舟不说话了。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是Omega,知道停药会发情,知道发情的时候Alpha可以对他做任何事。可他不但不赶他走,还把他的药拿走?

      “你……”林舫舟的声音有些哑,“你想干什么?”

      陈倦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舫舟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看看,”陈倦说,“你不当杀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林舫舟愣住了。

      不当杀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不当杀手是什么样子。从他记事起,他就是杀手。谢徽的刀。杀人的工具。一条被关在笼子里养大的小鲨鱼。

      不当杀手,他还能是什么?

      “我……”他刚开口,身体里那股难受又涌上来,比刚才更凶更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起来,额头抵着膝盖,拼命忍着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

      陈倦没动。

      他就坐在床边,看着林舫舟蜷成一团,看着他发抖,看着他咬着嘴唇咬出血来。

      过了很久,林舫舟终于缓过来一点。他抬起头,对上陈倦的目光,忽然问:“你不走?”

      陈倦挑了挑眉:“走去哪儿?”

      “你是Alpha。”林舫舟说,“我快发情了。你不怕?”

      陈倦看着他,忽然笑了。

      “怕什么?”他问。

      林舫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倦往前探了探身,离他近了些。那股雪松和墨香的气息飘过来,清冽的,沉静的,像是冬天早晨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冷空气。

      林舫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股气息太近了。他的腺体在疯狂地跳动,叫嚣着想要更多。他拼命忍着,忍得浑身都在抖。

      “难受就靠过来。”陈倦说。

      林舫舟抬起头,看着他。

      “Alpha的信息素能安抚Omega。”陈倦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靠过来,会好受点。”

      林舫舟没动。

      他在想谢昉的话。发情期Omega抱着Alpha腿不放的画面。那些人恶心的笑声。

      “我……”他说,“我不是那种Omega。”

      陈倦愣了一下:“哪种?”

      “就是那种……抱着人不放的。”林舫舟说得很艰难,“我不会那样。”

      陈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舫舟拉进了怀里。

      林舫舟僵住了。

      陈倦的怀抱很暖。那股雪松的气息把他整个人裹住,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骨头,渗进那个正在疯狂跳动的腺体。

      那股难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林舫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睡着之前,他听见陈倦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不会的。你不是那种Omega。”

      林舫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身上暖烘烘的。那股难受已经消下去了,只剩下一点隐隐的酸胀,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他侧过头。

      床边没有人。

      他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他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粥,冒着热气,粥面上撒着几点金黄的桂花糖。

      粥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字迹清隽有力,只有一行字:

      “出门往东,第三间。”

      林舫舟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把粥喝了。

      林舫舟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陈倦和顾衍。

      “昨夜他发情了?”顾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

      “嗯。”陈倦的声音很平淡。

      “家主,您不能——您是Alpha,他是Omega,您这样留他在身边,万一——”

      “没有万一。”

      “可他迟早会——”

      “子佩。”陈倦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他吗?”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您说,是为了看看他什么时候不想走。”

      “那是借口。”陈倦的声音低了些,“我留着他,是因为——”

      他顿住了。

      林舫舟站在门外,屏住呼吸。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舫舟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忽然听见陈倦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是因为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

      顾衍愣住了。

      “所有人看我,都是看陈氏家主,看那个二十岁就撑起家业的人。他们要么怕我,要么敬我,要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陈倦的声音很平静,“只有他不一样。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轻视,不是敬畏,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就像——”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就像一条鱼看一个人。它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有什么用,它只是看着你。”

      林舫舟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后来我发现,”陈倦继续说,“那条鱼开始不一样了。他开始问我回不回来吃饭,开始让苏宛替他谢我,开始——”他笑了一声,“开始在我怀里睡着。”

      顾衍没说话。

      “子佩,”陈倦问,“你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顾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家主,您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我知道。”陈倦说,“可这火坑,我想跳。”

      林舫舟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现在,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了。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找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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