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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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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昉来了。
林舫舟是第三天早上才知道的。
那天苏宛来送饭,脸色比往常沉一些。她把托盘放下,站在旁边没走,欲言又止。
林舫舟喝着粥,余光瞥见她的表情,放下勺子:“怎么了?”
苏宛抿了抿唇,低声说:“对岸那些人……领头的查出来了。”
“谁?”
“谢昉。”
林舫舟的手顿住了。
谢昉。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他脑子里。他想起那张脸——永远带着笑,但那笑从来没到过眼睛里。想起那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凑得很近,说那些让他浑身发冷的话。想起那个声音——“你要是敢发情,我就把你扔给那群护卫,让他们一个一个上。”
他的手握紧了勺子,握得指节发白。
“你认识他?”苏宛问。
林舫舟点点头。
“他是什么人?”
“谢徽的儿子。”林舫舟的声音很平,“以前……管我的。”
苏宛的脸色变了变。她看着林舫舟,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只是说:“你慢慢吃,我去告诉家主。”
她转身要走,林舫舟忽然开口:“苏娘子。”
苏宛回头。
林舫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他……会亲自过来吗?”
这个“他”指的是谢昉。
苏宛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顾衍说,看见他了。在对岸,每天站在水边往这边看。”
林舫舟没说话。
苏宛走了。
他坐在窗前,端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碟子里的糕点也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水边。
对岸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他认得——瘦长的,笔直的,像一根戳在地上的竿子。
谢昉。
那个人也看见了他。隔着那片宽阔的水面,林舫舟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刺,又像一条绳子,想把他拽回去。
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和对岸那个人隔着水对视。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回屋里。
陈倦那天回来得很晚。
林舫舟坐在屋里,没点灯。黑暗中他听得见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船桨划水的声音。护卫们在巡防,比前几天更密了。
他听见有人敲门。
“是我。”
陈倦的声音。
林舫舟站起来,打开门。
陈倦站在门口,披着一身寒气,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他看了看漆黑的屋子,问:“怎么不点灯?”
林舫舟没回答,只是侧身让他进来。
陈倦走进来,自己点了灯。烛火亮起来,照出两个人的脸。
陈倦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谢昉来了?”
林舫舟点点头。
“怕吗?”
林舫舟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不怕。是不知道那算不算怕。谢昉让他不舒服,让他浑身发冷,让他想起那些不愿意想的事。但那是怕吗?
他不知道。
陈倦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不知道。”
林舫舟没说话。
陈倦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林舫舟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盏灯。
“谢昉派人送了信来。”陈倦忽然说。
林舫舟侧过头看他。
“信上说,让你回去。以前的事既往不咎。还说——”陈倦顿了顿,“说你是他的人,让我别多管闲事。”
林舫舟的眉头皱了皱。
他的人。
这三个字让他很不舒服。比谢昉站在对岸看他还不舒服。
“你怎么回的?”他问。
陈倦笑了一下:“没回。把信烧了。”
林舫舟愣了一下。
“他让人送第二封来。”陈倦继续说,“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不回去,他们就自己过来接。”
林舫舟沉默了。
三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很多人。那些人临死前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恐惧,不甘,还有一点点希望。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们在希望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我不会回去。”他说。
陈倦转过头,看着他。
“你确定?”
林舫舟点点头。
“为什么?”
林舫舟想了想,说:“那里没有桂花糕。”
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舫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陈倦笑够了,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林舫舟沉默了。
他知道。
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说因为这里有粥,有桂花糕,有苏宛的笑,有那本画着鱼的书的书。想说因为这里的人看他,不像看一件东西。想说因为那天夜里,有人抱着他,让他不那么难受。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来。
他只会杀人,不会说这些。
陈倦看着他,等了很久,没等到回答。
他也没追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林舫舟的肩膀:“三天后再说。这三天,好好待着,别乱跑。”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他说,“那本《异物志》,你要是喜欢,就留着看。不认识的字,来问我。”
门关上了。
林舫舟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异物志》,翻开。
烛光下,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很多不认识,但图画能看懂。画着鱼的那一页,他已经翻得卷了边。
他看着那条画上的鲨鱼,忽然想:
如果那条小鲨鱼,一直待在这个池子里,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三天里,林舫舟没出门。
不是不想出去,是苏宛不让他出去。
“家主说了,这几天你别往水边去。”苏宛把饭菜摆好,语气不容商量,“对岸那些人天天盯着,万一他们放冷箭——”
林舫舟想说“我不怕冷箭”,但看着苏宛那张脸,没说出来。
他待在屋里,翻那本《异物志》。不认识的字就拿去问苏宛。苏宛认字也不多,有些能答上来,有些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她就说:“等家主回来问他。”
可陈倦这几天很忙。每天早出晚归,林舫舟有时候听见他在外面说话,等出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第三天晚上,陈倦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林舫舟正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看那本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陈倦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还有一点点……血腥味?
林舫舟的鼻子动了动。杀手当久了,对血的味道很熟。
“你受伤了?”他问。
陈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不是我的。”
他走到林舫舟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书:“看什么呢?”
“鱼。”林舫舟把书递过去,指着那页,“这个字,不认识。”
陈倦接过来,就着月光看了看,说:“鲨。”
“鲨。”林舫舟跟着念了一遍。
“对。”陈倦把书还给他,“就是你自己。”
林舫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字。
鲨。
他是鲨。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陈倦忽然说。
林舫舟的手紧了紧。
“谢昉让人又送了信来。”陈倦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平静,“说明天正午,如果不见你出去,他们就动手。”
林舫舟抬起头,看着他。
陈倦也在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舫舟看不懂的东西。
“你怕吗?”陈倦问。
林舫舟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
“不怕。”林舫舟说,“杀过很多人。不怕。”
陈倦看着他,忽然问:“那为什么手在抖?”
林舫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拿着书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地颤。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抖。
他不怕杀人,也不怕死。可他现在就是在抖。
陈倦伸出手,握住他那只手。
暖的。
林舫舟的抖,慢慢停了。
“你不是怕死。”陈倦的声音很轻,“你是怕……回去。”
林舫舟愣住了。
他看着陈倦,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陈倦说得对。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回去。怕回到那个没有粥、没有桂花糕、没有苏宛的笑、没有那本《异物志》的地方。怕回到那个被人当刀使、被人捏着下巴说那些话的地方。
怕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想回去。”
陈倦看着他,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别回去。”他说。
“可那些人——”
“那些人,”陈倦打断他,“有我。”
林舫舟想说什么,陈倦已经站起来,把他拉起来。
“走。”陈倦说。
“去哪儿?”
“去水边。”
水边站着很多人。
霍锐在最前面,腰间的刀已经出鞘。顾衍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盏灯,灯光照着对岸黑压压的人影。
谢昉的人,已经上了船。
十几条小船,正在往这边划。船上的人举着火把,把湖面照得通红。
林舫舟站在陈倦身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心跳得很快。
陈倦没看他,只是望着对岸。
“怕不怕?”他又问了一遍。
林舫舟摇摇头。
陈倦笑了一下,忽然提高声音,对着那些船喊:
“谢昉!你的人,在我这儿。想接他回去,自己过来谈!”
船队停了一下。
最前面那条船上,站起一个人。瘦长的,笔直的,火光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谢昉。
他站在船头,隔着几十丈的水面,往这边看。
“陈倦!”他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那是我的人!你扣着不放,是什么意思?”
陈倦笑了。
“你的人?”他说,“他说他是你的人了吗?”
谢昉愣住了。
陈倦转过头,看着林舫舟,声音低下来:“你自己说。”
林舫舟看着他,又看看对岸那些船,看看船上的谢昉,看看火光里那些黑压压的人影。
他往前站了一步。
“不是。”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夜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谢昉的脸色变了。
“林舫舟!”他的声音尖起来,“你说什么?”
林舫舟看着他,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些让他浑身发冷的日子。
“不是。”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不是他的人。”
谢昉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倦站在林舫舟身边,笑了一声。
“听见了?”他对谢昉说,“他说不是你的人。现在,带着你的人,滚。”
谢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盯着林舫舟,那双眼睛里全是恨意。
“好,”他说,“好得很。”
他挥了挥手,船队开始后退。
但林舫舟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谢昉不是那种人。
船队退到对岸,火把灭了,人影消失在黑暗里。
湖边安静下来。
霍锐收刀入鞘,看了林舫舟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顾衍吹灭了灯,拍拍手,招呼护卫们散了。
只剩下陈倦和林舫舟,站在水边。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湖面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陈倦转过头,看着林舫舟。
“刚才那两个字,”他说,“说得好。”
林舫舟看着他,忽然问:“他还会来的。”
“我知道。”
“下次可能更多人。”
“我知道。”
“你不怕?”
陈倦笑了。
他伸出手,把林舫舟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怕什么?”他说,“你都说不是他的人了,我还怕什么?”
林舫舟愣住了。
他看着陈倦,看着月光下那张脸,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的那种快。
是另一种。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陈倦看着他,忽然问:“刚才那两个字,你认识吗?”
林舫舟愣了一下:“什么?”
“‘不是’。”陈倦说,“那两个字,认识吗?”
林舫舟想了想,摇摇头。他不认识。他只是会说,不会认。
陈倦笑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又掏出一支炭笔,就着月光,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他把纸递给林舫舟。
“拿着。”
林舫舟低头看。纸上歪歪扭扭两个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个念‘不’。”陈倦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念‘是’。”
林舫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他照着念了一遍。
“对。”陈倦说,“就是这两个字。”
林舫舟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陈倦。
月光下,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有一种光。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了很久,他开口:
“我……想学认字。”
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好。”他说,“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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