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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认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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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舫舟在书房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去。
第二天,他进去了,但只是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什么都没碰。
第三天,他开始看书。
最开始看的是兵法。《孙子》《吴子》《六韬》,一本一本地翻。他不是为了学——杀人用不上这些,谢徽教他的只有刀法和潜行——他只是想知道,陈倦每天看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后来他发现,书架上不只是兵法。
有史书。有农书。有医书。有山川地理志。甚至还有一本《异物志》,专门记载天下奇闻异事。
他抽出那本《异物志》,随手翻到一页:
“南海有鲨,其形如舟,其色如雪。性凶猛,喜食人。然其幼时,不过尺许,可养于瓮中。饲以生肉,日久则驯,能识主。”
林舫舟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他不认识这些字,但是他认识他的代号
“其形如舟,其色如雪。”
他的代号是“舟”。他的本体是一条白色的小鲨鱼。
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了。只记得海水是暖的,阳光是金线,后来网落下来,一切就都变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正要走,忽然瞥见书架最高处有一卷画轴,露出一角。他踮起脚,把画轴抽出来,展开一看——
是一幅人像。
画上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官袍,眉眼和陈倦有几分相似,但更威严,更冷峻。旁边题着几个字:先考讳明之像。
林舫舟愣了一下。
这是陈倦的父亲。
他知道陈倦的父母死于三年前的“建业事变”。谢徽提过,说这是陈倦的软肋,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可谢徽错了,陈倦不但撑起来了,还撑得比谁都稳。
他盯着画上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陈倦的那双眼睛——一样的黑沉,一样的深不见底。但陈倦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舫舟手一抖,画轴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见陈倦站在书房门口,披着一身寒气,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陈倦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画轴上,顿了一下。
林舫舟忽然觉得手里的画轴烫了起来。他擅自翻别人的东西,还翻到了人家父亲的遗像——这算不算冒犯?
“我……”他开口,不知道说什么。
陈倦走过来,接过画轴,低头看了一会儿。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这是我父亲。”他说,声音很平静,“陈明,字景昭。三年前死在建业。”
林舫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经历过这种事。他没有父母,没有家人,从有记忆起就在笼子里。他不知道失去父母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去父母的人。
“怎么死的?”他问。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能问的吗?
陈倦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只是说:“被人害死的。和我母亲一起。”
林舫舟沉默了。
他知道这件事。谢徽说过,陈倦的父母死于暗杀,凶手至今没找到。但他现在忽然觉得,谢徽说的那些话,可能不全是实话。
“你……”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节哀。”
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笑,眉眼都弯起来,显得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有了几分少年气。
“节哀?”他重复了一遍,“你这人,安慰人的话就这么一句?”
林舫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确实不会安慰人。他只会杀人。
陈倦笑够了,把画轴卷好,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他:“饿不饿?”
林舫舟又愣了一下。
怎么忽然跳到饿不饿?
“苏宛说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陈倦往门外走,“走吧,厨房刚做了蟹粉狮子头,趁热吃。”
林舫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刚才还在说父亲的死,现在就要去吃饭?
他跟上陈倦的脚步,忽然问:“你不难过?”
陈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难过。但难过完了,还得活着。”
林舫舟看着他的后背,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他自己好像也这么想过——受伤了,忍着;疼得受不了,忍着;忍过去,继续活着。只不过,他没想过为什么要活着。
陈倦知道为什么吗?
他想问,但没问出口。
饭厅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苏宛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看见陈倦带着林舫舟进来,眼睛弯了弯:“正好,刚出锅的。家主今日怎么想起回来吃饭?”
陈倦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舫舟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蟹粉狮子头,清炒时蔬,炖得烂烂的老母鸡汤,还有一碟桂花糕。
陈倦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放进林舫舟碗里:“尝尝。我家厨子的拿手菜。”
林舫舟低头看着碗里的狮子头。
从来没有人给他夹过菜。
他拿起筷子,咬了一口。蟹粉的鲜,猪肉的香,在嘴里化开,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慢点吃。”陈倦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又没人跟你抢。”
林舫舟没理他,埋头吃饭。
苏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这是饿了几天?”
陈倦也笑:“昨天那碗粥白喝了?”
林舫舟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面无表情地说:“没饿。好吃。”
苏宛笑得更厉害了。
陈倦摇摇头,继续喝汤。
吃到一半,林舫舟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看着陈倦:“你今天回来,有事?”
陈倦挑了挑眉:“怎么,没事不能回来?”
林舫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陈倦,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
陈倦被他看得没办法,放下汤碗:“顾衍来了。在外面等着。”
林舫舟知道顾衍。陈倦的谋士,那天夜里接他来的那个人。Beta,看起来很温和,但眼睛很毒。
“他来干什么?”林舫舟问。
陈倦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舫舟愣住了。
对啊,他问这个干什么?
顾衍来干什么,关他什么事?他又不是陈倦什么人,不需要知道这些。
“我……”他说不出话来。
陈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了,吃你的饭。顾衍的事,晚上再说。”
林舫舟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为什么想知道顾衍来干什么?
他不知道。
顾衍是来送信的。
信是从琅琊来的,走的密道,绕了三道手,才送到他手里。他看完信,脸色就变了,连茶都没喝,直接来找陈倦。
此刻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信,等着陈倦开口。
陈倦在看信。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但他看了很久。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确认了?”他问。
“确认了。”顾衍说,“谢徽那边的人,花了重金买通了一个药商。那药商专门给杀手供药,其中有一种,是压制Omega发情的抑制剂。”
陈倦没说话。
“那个杀手的代号叫‘舟’。”顾衍继续说,“据那药商说,他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给一个代号‘舟’的人送药。那个人的特征——年轻,瘦,不爱说话,身上有股海腥味。”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陈倦盯着那封信,忽然问:“他还说什么?”
“说那个人最近没来拿药。”顾衍看着陈倦,“上个月的药,到现在还没取。药商以为他死了,正找谢徽要尾款。”
陈倦的手指停住了。
“没取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三天了。林舫舟来这里三天了。那药是每天都要吃的,否则——
他想起昨夜在书房里,他凑近林舫舟时闻到的那股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确实闻到了——海盐,潮湿的海风,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
那是Omega的信息素。
正在苏醒的Omega的信息素。
“家主。”顾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个人留不得。”
陈倦抬起头,看着他。
“他是谢徽的人,是来杀你的。现在又发现他是Omega——您留一个Omega在身边,传出去,整个吴郡都会说闲话。而且,他万一发情——”
“他不会。”陈倦打断他。
顾衍愣了一下:“家主怎么知道?”
陈倦没回答。
他只是想起昨夜,林舫舟在他凑近时猛地往后一缩,攥紧拳头,浑身紧绷,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那不是发情期的反应,那是恐惧的反应——对Alpha的恐惧。
他被人用药物压制了这么多年,早就忘了Omega是什么滋味。
“他这几天没吃药。”陈倦说,“但他什么都没发生。”
顾衍皱起眉:“那是因为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再过几天——”
“再过几天再说。”陈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他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水面,忽然问:“谢徽那边,有没有派人来找他?”
“有。”顾衍说,“我查到有几个生面孔进了吴郡,说是行商,但行迹可疑。应该是来找‘舟’的。”
陈倦没说话。
“家主,”顾衍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这是个麻烦。最好的办法是——”
“我知道最好的办法。”陈倦转过身,看着他,“把人交出去,或者杀了。一了百了。”
顾衍点头。
“可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顾衍愣住了。
陈倦看着他,嘴角又浮起那种若有若无的笑:“他来杀我,我抓了他,这是我的本事。我留着他,是我的事。谢徽派人来要,那是谢徽的事。至于他是什么——”他顿了顿,“他是Omega也好,是Beta也好,是Alpha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家主——”
“行了。”陈倦摆摆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个人,我留着有用。”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用?”
陈倦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子佩,你有没有养过鱼?”
顾衍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答:“养过。小时候养过几条金鱼。”
“金鱼好养吗?”
“好养。给吃的就活,不给吃的就死。”
陈倦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养的不是金鱼。我养的是一条小鲨鱼。”
顾衍没听懂。
陈倦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光:“金鱼养在缸里,一辈子就是缸里那么大。鲨鱼不一样,你把它养在小池子里,它也能活,但它会一直想回海里。可如果有一天,它不想回海里了呢?”
顾衍沉默。
“它不想回海里,是因为池子比海里好。”陈倦笑了笑,“我想看看,这条小鲨鱼,什么时候会不想走。”
林舫舟站在窗外,把这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他吃完饭,想去书房再找本书看,走到廊下就听见有人在说话。他本来想走,但听见“谢徽”两个字,脚就挪不动了。
于是他站在阴影里,听完了全程。
听到“Omega”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抽紧。他们知道了。陈倦知道了。那他为什么还不——
听到“我留着有用”的时候,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有用。果然是有用的。陈倦留着他,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有用。什么用?当诱饵?当人质?还是——
听到最后,他愣住了。
“这条小鲨鱼,什么时候会不想走。”
什么意思?
陈倦养着他,不是当工具,是当……鱼?
他想起小时候在海里的时候。那时候他不是鱼,他就是海里的一部分。阳光,水流,珊瑚,小鱼小虾,都是他的世界。后来网落下来,他被捞走,被卖掉,被关进笼子,被喂药,被训练成杀手。
他早就忘了海是什么样了。
可陈倦说,他会想回海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听到陈倦说“我留着有用”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
正想着,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陈倦站在门口,看着他站的方向,笑了一下:“听够了?”
林舫舟僵住了。
他被发现了。
他应该跑。应该解释。应该——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陈倦。
陈倦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听了多少?”
林舫舟没说话。
“都听见了?”
林舫舟点了点头。
陈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你应该知道了。”
林舫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知道什么?知道我是Omega?还是知道你留着我有用?”
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不怕死。”
林舫舟没理他,只是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陈倦说,“郎中诊脉的时候就觉得不对,我让人去查了。”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杀你?不赶你走?”陈倦替他把话说完,“我刚才说了,我留着有用。”
林舫舟沉默了。
有用。
他早就习惯了。谢徽留着他,是因为有用。陈倦留着他,也是因为有用。他这一辈子,就是被人“用”的。
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他转身就走。
“站住。”陈倦在身后说。
他没停。
“林舫舟。”
他停住了。
这是陈倦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不是“你”,不是“那个人”,是“林舫舟”。
“干什么?”他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倦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轻了些:“有用,不一定就是坏事。”
林舫舟愣了一下。
“你回去想想,”陈倦说,“想不明白,明天再来问我。”
林舫舟站在原地,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迈开步子,走了。
那天夜里,林舫舟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有用,不一定就是坏事。”
“这条小鲨鱼,什么时候会不想走。”
他想起谢徽。谢徽也说他有用。但谢徽的“有用”是杀人的刀,钝了就扔,坏了就换。陈倦的“有用”是什么?是养着玩的鱼?是放在身边的……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药,他已经四天没吃了。
革囊就在抽屉里,伸手就能够着。但他不想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吃。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是腺体。以前是麻木的,摸上去什么感觉都没有。但现在,手指按下去,有一点隐隐的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
他想起陈倦凑近时的那股气息。雪松,墨香,还有那种冬天早晨的清冽。
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苏宛来送早饭的时候,发现林舫舟已经坐在窗前了。
“又起这么早?”她把托盘放下,看了一眼窗外,“今日有雾。”
林舫舟“嗯”了一声,没回头。
苏宛把粥和小菜摆好,又拿出一碟点心:“今日是藕粉桂花糕,厨房新做的。”
林舫舟转过头,看了一眼那碟点心,忽然问:“他呢?”
苏宛眨眨眼:“谁?”
林舫舟没说话。
苏宛笑了:“家主一早出去了。说是有事,晚上回来。”
林舫舟点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苏宛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昨晚没睡好?”
林舫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眼睛下面青的。”苏宛指了指自己的脸,“有心事?”
林舫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苏娘子,你知不知道……”
他顿住了。
“知道什么?”
林舫舟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他摇摇头,继续喝粥。
苏宛看着他,也不追问,只是说:“有什么事,想问就问。家主不会吃人。”
林舫舟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宛笑了:“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林舫舟盯着她,忽然问:“他以前养过鱼吗?”
苏宛愣住了:“什么?”
“鱼。”林舫舟重复了一遍,“他养过鱼吗?”
苏宛想了半天,摇摇头:“没养过。怎么了?”
林舫舟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粥。
苏宛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以前是块木头,戳一下动一下。现在这块木头,好像开始自己想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林舫舟说:
“苏娘子。”
她回头:“嗯?”
林舫舟看着窗外的大雾,没回头,只是说:“那碟糕,替我谢谢他。”
苏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我替你带到。”
门关上了。
林舫舟坐在窗前,喝完了那碗粥,吃完了那碟糕。
外面的雾很大,看不见水,看不见天,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忽然觉得,这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想去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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