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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桂花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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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舫舟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不是天光大亮的那种亮,是雨后初霁的那种亮——淡淡的、潮润的,透过窗纸渗进来,把帐子染成浅浅的青灰色。
他躺着没动。
先听声音。没人。再闻气味。药味,炭火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侧过头。
床边的几案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粥,白稠稠的,冒着热气,粥面上撒着几点金黄的桂花糖。
林舫舟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他不饿。
这是假话。他饿。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滴米未进,还吐了那么多血,饿得胃都在抽。但他不敢吃。
谢徽教过他:外面的东西不能吃。吃了,就可能被人下药,被人控制,被人捏住喉咙。
他自己的药都是随身带的,装在贴身的革囊里,苦的,每天一颗。革囊还在不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换了。那身夜行衣不见了,革囊也不见了。他现在穿着的是中衣,月白色的,料子软得不像话,领口袖口绣着极细的云纹。
林舫舟的眉头皱起来。
革囊没了。药没了。如果今天不吃药,明天——
他不敢往下想。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旧伤还在疼,但比昨夜好些了,至少眼前不黑了。他掀开被子,刚要下床,门忽然开了。
林舫舟的手比脑子快——往枕头底下一摸,空的。没有刀。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个女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青灰色的袄裙,挽着简单的髻,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小碟。
她看见林舫舟醒了,也不惊讶,只是笑了笑:“醒了?正好,刚蒸好的桂花糕,趁热吃。”
林舫舟没动。
女人把托盘放在几案上,和那碗粥并排放着。碟子里果然有桂花糕,四块,淡黄色,上面撒着糖霜,热气腾腾地往上飘。
“郎中说你今日能醒。”女人退后一步,站在床边,也不走近,“让我送些吃的来。粥是粳米熬的,加了茯苓,养胃的。糕是今早现蒸的,桂花是去年秋天自家摘的,糖放得不多,你尝尝?”
林舫舟看着她。
这女人的眼神很温和,不像谢徽手下那些人,看他的时候要么像看一件器物,要么像看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狗。她的眼神像什么?像……像那年琅琊集市上,卖糕的老婆婆。
“你叫什么?”他问。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姓苏,单名一个宛字。家主的表妹,管着这宅子里的杂事。你叫我苏娘子就行。”
林舫舟点点头,又问:“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革囊。里面有药。”
苏宛想了想:“昨夜里郎中给你换衣裳的时候,解下来一个皮袋子,收在那边柜子的抽屉里了。”她指了指靠墙的一只矮柜,“我没动过。”
林舫舟看着她,没动。
苏宛明白了。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只革囊,递过来:“喏。”
林舫舟接过去,打开看了看。药丸还在,五颗,够撑五天。他松了口气,取出一颗,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苦的。
苏宛看着他咽药,没问那是什么药,只是说:“粥要凉了。”
林舫舟把革囊塞进枕头底下,低头看向那碗粥,又看向那碟桂花糕。
“吃吧。”苏宛说,“没毒。你要是不信,我先吃给你看。”
她说着就要去拿筷子。林舫舟忽然开口:“不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温的,软糯的,带着茯苓的淡淡药味,还有一点点甜——不是桂花糖的甜,是米本身熬出来的那种回甘。
他又喝了一口。
苏宛在旁边看着,眼里有一点笑意。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等他喝完半碗粥,才开口:“还要吗?厨房还有。”
林舫舟摇摇头,放下碗,拿起一块桂花糕。
咬一口。
热乎的,松软的,桂花香和米香混在一起,甜丝丝的,顺着喉咙往下淌。
他忽然想起谢昉给过他的那块桂花糕——凉的,硬的,带着一股放久了的陈味。那时候他觉得那就是甜的。
原来不是。
这才是甜的。
他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苏宛就在旁边站着,也不催,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四块桂花糕吃完,林舫舟抬起头,看着她。
“陈倦呢?”他问。
苏宛眨眨眼:“家主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有事,晚上才回来。”
“他让我住在这里?”
“嗯。”
“住到什么时候?”
苏宛想了想:“家主没说。就说让你安心养伤,缺什么跟我要。”
林舫舟沉默了。
他想不通。
陈倦不杀他,不关他,不给他说任何条件,就这么把他扔在一座四面环水的宅子里,让一个表妹给他送吃的?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他看向苏宛,“你不怕我?”
苏宛笑了:“怕你什么?”
“我是杀手。来杀陈倦的。”
“我知道呀。”苏宛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你现在伤着,打不过我。再说,你就算能打,杀了我也跑不出去——这宅子四面是水,没船出不去。船夫是我的人。”
林舫舟:“……”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再说了。”苏宛拿起空碗和托盘,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你要是真想杀家主,昨晚他来看你的时候,你就能动手。可你没动。”
门关上了。
林舫舟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看透了。
可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她凭什么看透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舫舟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说是住,其实和坐牢差不多。屋子很大,比他以前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床很软,被子很轻,炭火烧得足足的,窗户朝着水,推开就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湖面。
但他出不去。
不是有人拦他——苏宛说了,他想出门就出门,想逛园子就逛园子,想去水边看看也行,只要别想着游过去。这是冬天,水冷,他那伤下去就得没命。
可他不想出去。
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的日子很简单:养伤,接任务,杀人,再养伤。养伤的时候躺在暗室里,接任务的时候听谢昉吩咐,杀人的时候照着做。日子一天一天过,像一条鱼游在固定的水道里,不用想,也不用问。
现在呢?
没人给他任务。没人让他杀人。没人告诉他该干什么。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水,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苏宛每天来送饭。早上一碗粥,几碟小菜。中午米饭,两荤一素。晚上清淡些,面或者馄饨。每顿饭都有点心,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枣泥酥,有时候是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小甜糕。
林舫舟都吃了。
他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吃完就坐着,继续看水。
第三天傍晚,苏宛来送晚饭的时候,忽然说:“家主回来了。”
林舫舟正喝着汤,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他让你晚饭后去书房。”苏宛说,“往东走,穿过月洞门,第三间就是。”
林舫舟点点头,继续喝汤。
苏宛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林舫舟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虚掩着,里头有光,是烛光。他听见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书房比他那间屋子大得多。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和卷轴。靠窗是一张很大的书案,案上摊着公文,压着镇纸,旁边燃着一盏灯。
陈倦坐在书案后面,披着一件墨绿色的氅衣,手里拿着一封信,正看着。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舫舟,笑了一下:
“坐。”
林舫舟没坐。他站在门口,看着陈倦。
三天没见,这人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温润的脸,还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还是那种让人看不懂的笑。
“伤好了?”陈倦把信放下,靠进椅背里。
“没好。”林舫舟说。
“没好就多养几天。”陈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苏宛说你吃得不少,看来胃口还行。”
林舫舟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叫我来干什么?”
陈倦挑了挑眉:“我叫你来,你就来?”
林舫舟愣了一下。
他确实来了。苏宛说家主让他去,他就来了。为什么?因为他要听吩咐?因为他等着接任务?因为他——
他不知道。
“坐。”陈倦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站着不累?”
林舫舟走过去,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椅子很软,铺着厚厚的垫子。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陈倦,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
陈倦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他摇摇头,“跟条鱼似的。”
林舫舟没听懂。
“鱼就这样,瞪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陈倦比划了一下,“你以为它在发呆,其实它在盯着你,随时准备咬你一口。”
林舫舟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你咬过人吗?”陈倦问。
“咬过。”
“咬过几个?”
“记不清。”
陈倦点点头,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谢徽那边,你知道多少?”
林舫舟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正题了。审问开始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陈倦留着他,不就是想问这些吗?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你知道什么?”
“很多。”
陈倦等着他往下说。
林舫舟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一个等着,一个沉默。书房里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陈倦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林舫舟面前,“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问问,没逼你的意思。”
林舫舟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陈倦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深,深得像外面的湖水。
“你……”林舫舟忽然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倦低头看着他,笑了笑:“我想干什么?”
“你不杀我,不关我,不审我。”林舫舟一字一句地说,“你让我住在这里,给我吃的,给我看病。你图什么?”
陈倦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林舫舟,看了很久。
久到林舫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弯下腰,凑近了——
林舫舟的身体比脑子快,猛地往后一仰,背抵着椅背,手已经攥成拳头,随时准备打出去。
陈倦没再往前。他只是停在那里,离林舫舟不到一尺的距离,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怕什么?”
林舫舟没回答。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雪松。墨香。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冬天早晨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那种清冽的气息。
这是陈倦的信息素。
Alpha的信息素。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别——”他刚开口,陈倦就直起身,退开了。
“好了。”陈倦回到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拿起那封信,“你回去吧。明天想吃什么,跟苏宛说。”
林舫舟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刚才那一瞬间,心跳为什么那么快?
是因为害怕?
还是因为——
他忽然想起那些抑制药。他已经三天没吃了。不是没药,药就在枕头底下,他每天都拿出来看,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吃。
明天该吃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陈倦说:
“那药,少吃。”
林舫舟的脚顿住了。
“郎中说那种药伤身。”陈倦没抬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吃多了,活不长的。”
林舫舟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框,指节发白。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
最后他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舫舟回到屋里,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他拿出枕头底下的革囊,倒出一颗药丸,捏在手里。
苦的。伤身。活不长。
他知道。
谢徽也知道。谢徽不在乎。他要的就是一个不会发情、不会失控、只会杀人的工具。活不活得长,有什么关系?
他捏着那颗药丸,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药丸塞回革囊,扔进抽屉里。
没吃。
窗外传来水声,是夜风把湖水吹得轻轻拍打着石岸。他躺下来,盯着帐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刚才陈倦凑近时的样子。
那双眼睛。
那股气息。
还有那一句:“你怕什么?”
他不是怕。
他是——
他是什么?
林舫舟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苏宛来送早饭的时候,发现林舫舟已经起来了,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水。
“今日起得早?”她把托盘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天冷,别开窗太久。”
林舫舟“嗯”了一声,没回头。
苏宛把粥和小菜摆好,又拿出一碟点心:“今日是枣泥山药糕,刚蒸的。”
林舫舟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碟点心。
“他……”他顿了顿,“陈倦呢?”
苏宛眨眨眼:“家主又出去了。这几日事情多,怕是要忙一阵。”
林舫舟点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苏宛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昨晚去书房了?”
林舫舟“嗯”了一声。
“家主跟你说什么了?”
林舫舟想了想:“没说什么。”
苏宛笑了:“没说什么是说什么?”
林舫舟答不上来。
苏宛也不追问,只是说:“家主很少留人住在这边。这宅子,除了我和几个老仆,从来没有外人来过。”
林舫舟喝着粥,没接话。
“他挺喜欢你的。”苏宛忽然说。
林舫舟呛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宛,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说什么?
苏宛笑着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了。你慢慢吃。”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对了,书房里有书。你要是闲着无聊,可以去看看。家主说,随你挑。”
门关上了。
林舫舟坐在窗前,端着粥碗,愣了好一会儿。
喜欢?
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碟子里的枣泥山药糕,忽然觉得脑子又不够用了。
算了。
他放下碗,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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