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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夏初霁×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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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夏初霁这辈子只被一个人爱过。
那个人叫江柏。
他们相遇在十二月十七号,一个下雪的夜晚。夏初霁从图书馆出来,站在台阶上,发现自己没带伞。他站了很久,久到鞋尖被雪埋住了。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那个声音说,低沉,带着一点不耐烦。
夏初霁转过头。那个人很高,大概一米八七,比夏初霁高出大半个头。五官很深,眉骨高耸,鼻梁笔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生气。但眼睛不是——深褐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暖光,看着夏初霁的时候,像一头狼在看它唯一想吃的猎物。
专注。危险。贪婪。
夏初霁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你叫什么?”
“夏……夏初霁。”
“夏初霁。”那个人把他的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颗糖的味道。然后他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占有欲的、势在必得的笑。“我叫江柏。记住了。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
夏初霁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时的狂喜。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江柏把他拉进怀里。那个拥抱很紧,紧到夏初霁能隔着衣服感觉到江柏的心跳。
江柏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控制欲。
“你冷得像块冰。”江柏说,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以后不许一个人站在雪里。”
那是夏初霁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拥抱。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存在的。
02.
接下来的日子,是夏初霁人生中最明亮的时光。
江柏的占有欲强到令人窒息。
但夏初霁不觉得窒息,他觉得安全。
不许熬夜。江柏每晚十一点准时出现,如果夏初霁不接电话——不,江柏没有电话,他是直接出现在出租屋门口——沉着脸,把夏初霁从椅子上拎起来,扔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直到他睡着。
“你管我太多了。”夏初霁有一次说。
“我不管你谁管你?”江柏说,理所当然的语气。“你爸妈不管你,你朋友管不了你,那就我来。我这辈子就管你一个人。”
夏初霁听到“爸妈”两个字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江柏立刻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以后不许想他们。你有我了。”
不许看别人。有一次在食堂,夏初霁无意间多看了邻桌的男生一眼——只是那个男生的外套颜色太亮了,晃了一下眼。江柏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一整顿饭没说一句话。回到出租屋,江柏把他堵在墙角,双手撑在他两侧,整个人笼罩着他。
“你刚才看谁呢?”
“我没——”
“你觉得他好看?”
“不是,我只是——”
江柏低下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大提琴的弦:“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你敢看别人一眼我就疯了。”
夏初霁没有解释。
他伸出手,环住了江柏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江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把他箍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太强烈了。
强烈到夏初霁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但是是那种让人上瘾的疼。
被一个人在乎到这种程度——在乎到对方会因为他多看了别人一眼就阴沉一整天,会因为他回消息慢了半小时就连打二十个电话——这种近乎病态的控制欲,对夏初霁来说不是束缚。
是证明。
证明他是被需要的。证明有一个人没有他不行。
江柏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摇醒,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像哄一个婴儿。夏初霁在那些深夜里听着江柏的心跳声入睡,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苦难都值了。
“夏初霁,”江柏叫他全名的时候,声音总是低哑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你安静。你像一块没人要的拼图碎片,刚好卡在我缺的那个位置上。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想从我这里拿走点什么——时间、钱、注意力。只有你,你什么都不要。你只是待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但如果你不在了,我就会缺一块。”
他捧起夏初霁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
“所以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永远缺一块。”
夏初霁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被一双无形的手从深水里捞了出来,湿淋淋的,狼狈的,但活过来了。
“我不走。”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会走的。”
江柏吻掉了他脸上的眼泪。
“你当然不会走。”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你是我的。你去哪儿我都会把你抓回来。”
那是夏初霁人生中第一次相信——他是值得被爱的。
他甚至开始想未来。
想毕业以后和江柏住在一起,想每天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江柏的脸,想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做饭然后被江柏从后面抱住。他把这些未来都小心翼翼地存着,像存钱一样,一个硬币一个硬币地投进储蓄罐里。
他以为这个储蓄罐永远都不会满,因为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存。
他忘了——储蓄罐是会碎的。
03.
五个月。
江柏存在了五个月。
一百五十二天。
每一天都是夏初霁人生中最好的一天。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身体在为这场“恋爱”付出代价。
他开始失眠——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在夜晚更加活跃,不断地“续写”江柏的故事。
他开始食欲不振,体重在一个月内掉了十二斤。他开始出现轻微的幻听——在嘈杂的环境中听到江柏叫他的名字,转过头去只有空气。
他没有在意。因为他太快乐了。
他告诉了林疏月——他大学唯一的朋友。那个在他最孤独的时候硬生生凿进他生活里的女孩。
她给他递糖、递咖啡,带他去吃炒年糕,在他沉默的时候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陪着。
“疏月,我谈恋爱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林疏月愣了一下:“谁啊?我认识吗?”
“他叫江柏。很高,一米八七,深褐色眼睛,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颗痣。”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在一起快五个月了。”
林疏月沉默了很久。
她的表情很微妙——不是“你居然谈恋爱了”的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困惑和担忧的东西。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他工作忙。”
“那他住哪儿?”
“他在城东有房子。”
“他在哪上班?”
“……我不太清楚。”
林疏月的眼神变了。
但夏初霁没有在意。因为那个时候他坚信——江柏只是不喜欢见人,江柏只是工作特殊,江柏只是太爱他了,爱到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他的存在
林疏月开始注意他了。
她发现夏初霁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不对,他本来就很瘦很沉默,但那种沉默变了。以前他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现在他是一个人对着空气微笑。
她找了一个借口去了夏初霁的出租屋。在他去洗手间的时候,她迅速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没有聊天软件里的恋爱记录,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一个叫“江柏”的联系人。
她又看了看他的书桌。抽屉里有一张纸条,是夏初霁的笔迹:
“江柏,男,一米八七,深褐色眼睛,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颗痣。”
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林疏月的手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她开车到夏初霁的楼下,坐在车里,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她看不到里面。
但她知道——夏初霁正在那扇窗户后面,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微笑,对着空气伸出双手做出拥抱的姿势。
他在拥抱一团空气。
林疏月在车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她哭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了她在医院工作的表姐。
04.
五月十七号。
夏初霁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那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新衬衫——江柏说喜欢他穿浅蓝色。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仔细地把领口整理好,甚至喷了一点香水。雪松和柑橘的味道,江柏说好闻。
他收到江柏的“消息”——一个念头凭空降落在脑海里:“今晚我去找你。有惊喜。”
他心跳加速了。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干净。他甚至去超市买了一束花——白色的雏菊,插在玻璃瓶里,放在桌上。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是林疏月。
“初霁,你在家吗?”
“在。怎么了?”
“我在你楼下。你能下来一下吗?”
他犹豫了一下。江柏说今晚会来。但如果只是下去一下,应该来得及。
“好。”
他下了楼。楼下的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林疏月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
夏初霁走过去,拉开后车门——
他看到后座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手里攥着一支注射器。
夏初霁认出了那是什么。
他在医院的宣传栏里见过——氟哌啶醇,抗精神病药物的速效制剂,用于急性躁动和妄想状态。
他转过头看向林疏月。
林疏月的脸上全是泪。
“初霁,对不起。你病了。你没有谈恋爱。没有江柏。从来没有。你一直是一个人在家,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我看了你一个月的监控——”
“你在我家装了监控?”
“我担心你。你瘦了太多,你开始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问了你们班所有人,没有人认识叫江柏的。我查了学校的所有学生档案、教职工档案,没有一个叫江柏的。我去派出所问了,整个城市叫江柏的有十七个,没有一个符合你的描述。”
夏初霁站在车门外面,春天的晚风吹过来。
他的大脑在那十几秒里高速运转。
他想起那些模糊的照片——每次给江柏拍照,照片上那个位置都是模糊的,像有人用橡皮擦反复擦过。想起江柏从来没有社交账号、从来没有电话号码。想起他问江柏“你做什么工作”时,江柏含糊其辞的回答。
想起林疏月每次听到“江柏”两个字时的表情。
所有的细节像一面被子弹击中的玻璃,从中心点向外放射出密密麻麻的纹路,然后——
碎了。
夏初霁慢慢地弯下腰。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路面,粗糙的柏油硌着他的掌心。他张开嘴,干呕了几下,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肚子里装着的唯一的东西,就是那五个月的“爱”。
那不是真的。
从来都不是。
“初霁!”林疏月推开车门冲过来。
夏初霁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干的,但那比哭出来更可怕。因为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像宇宙一样的空洞。
“疏月,他今晚说要来的。他说有惊喜给我。我买了花。白色的雏菊。”
镇定剂推进血管大概需要十五秒。
在这十五秒里,夏初霁的大脑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风扇都停了,所有的指示灯都灭了。只有一个画面在最后一秒闪过——
一个下雪的夜晚,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一个人把大衣披在他肩上,捏着他的下巴说:“你叫什么?”
那件大衣是夏初霁自己的。
那件大衣现在就挂在他出租屋的衣柜里,左边第三件,黑色的,领口磨得有些发白。
他从来没有把它借给任何人。
因为从来都没有人。
05.
在精神病院的第一年,夏初霁拒绝接受治疗。不是反抗,是拒绝承认需要治疗。
因为江柏还没有消失。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江柏依然“出现”——在病房的窗前,在活动室的角落,在深夜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他站在那里,用那种危险的、贪婪的、非他不可的眼神看着夏初霁。
“你为什么不来接我?”夏初霁在深夜里对着空气说。
江柏没有回答。
慢慢地,江柏开始变得模糊。
他的脸不再清晰,他的声音开始失真,他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夏初霁开始恐慌了——他比任何人都害怕江柏的消失。因为如果江柏消失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开始疯狂地“回忆”,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五个月的每一个瞬间。他试图用意志力把江柏固定住,像用一个相框框住一团雾。
但他越用力,雾散得越快。
主治医生方医生每天下午来找他聊天。第三个月的时候,方医生说了一句话:
“夏先生,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叫江柏的人——他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夏初霁猛地抬头。
“你不是‘没有人爱’。你是太渴望爱了,渴望到你的大脑为你创造了一个人来爱你。这个人所有的优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占有欲,都来自于你自己对自己的期待。你知道你希望被怎样爱着,所以你把那个‘理想的爱人’投射了出来。”
“换句话说——爱你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
夏初霁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江柏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自己想说给自己听的。
江柏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希望有人为他做的。江柏所有的爱——都是他自己的爱。
他拥抱的是自己。亲吻的是自己。在深夜里对着说“我爱你”的,是自己。
全都是自己。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方医生:“我是不是疯了?”
方医生想了想,说:“你没有疯。你只是太孤独了。”
夏初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哭了。
那是他入院以来第一次哭。
不是默默的流泪,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的、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的嚎啕大哭。他哭到缺氧,哭到嘴唇发紫,哭到护士跑进来问要不要打镇定剂。
方医生摆了摆手。他让夏初霁哭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夏初霁躺在地板上,蜷缩成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他的眼泪把地砖打湿了一小片。
“方医生,我想他了。”
“我知道。”
“他不存在。”
“对。”
“但我真的很想他。”
方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你当然会想他。对你来说,他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五个月的感情是真实的,你的快乐是真实的,你的期待是真实的。只是那个对象是虚构的。”
“但我的感受不是。”
“对。你的感受不是。”
夏初霁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江柏第一次拥抱他时的触感——大衣的面料、手臂的力度、胸腔的温度。那些触感是真实地被他的大脑模拟出来的,他的神经元实实在在地发出了信号,他的皮肤实实在在地产生了反应。
从神经学的角度来说,被一个真实的人拥抱和被自己的大脑模拟出来的拥抱,在大脑里引发的电信号和化学物质没有区别。
他的身体真的以为被拥抱了。
但他的身体错了。
06.
第二年的某一天,林疏月来看他。她每个月都来,带着水果、书、还有他喜欢的那种柑橘味的护手霜。
那天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初霁,你恨我吗?”
夏初霁想了很久。
“不恨。”
“真的?”
“真的。因为我知道你是对的。江柏不存在。我迟早要面对这个事实。”
“那你……”
“但我有时候会想,”夏初霁的目光飘向窗外,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如果你再晚来一天,让我把那束雏菊送给他——哪怕他是假的——让我把那个句号画完。”
林疏月哭得说不出话。
夏初霁看着她哭,伸出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别哭了。你是我唯一真实的朋友。如果你也哭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疏月接过纸巾,哭得更厉害了。
方医生在病历上写过一段话:“他的问题不在于他有妄想。他的问题在于,他的妄想比现实更值得活下去。”
这句话被林疏月看到了。她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
第三年,夏初霁的病情稳定了。出院前的最后一次谈话,方医生问他:“你现在怎么看待江柏?”
夏初霁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的病。但也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觉得自己被爱着。”
方医生点了点头。“哪怕那是假的?”
夏初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里面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哀的温柔。
“方医生,你知道一个从来没有被爱过的人,最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孤独。不是被人嘲笑。不是回忆起来的时候心口疼。是——如果连这个假的都没有了,那我这辈子,就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爱过我的证据了。”
方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那天,方医生在病历上写下了最后一段记录:“患者夏初霁,今日出院。认知功能恢复良好,妄想症状已基本消除。但值得注意的是,患者在谈及虚构对象‘江柏’时,仍会出现轻度的心率加快和瞳孔放大——这不是妄想复发的征兆,而是创伤的表现。他失去的不是一个幻觉,而是一段关系。”
07.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林疏月来接他。
她穿着一件浅驼色的大衣,眼眶红红的,但强忍着没哭。
夏初霁坐进副驾驶,手里攥着那个装着病例单的牛皮纸信封。车子开动了,经过大学西门那条路时,他摇下车窗,看着那家炒年糕店。
“你第一次带我来吃炒年糕的时候,我差点哭了。因为太辣了。但其实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请我吃东西。从小到大,没有人给我买过任何东西。”
林疏月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知道吗,”夏初霁的声音很平静,“我爸把我推到暖气管上的那天,我妈就站在厨房门口。她手里端着一碗汤。她全程没有说话。后来我后脑勺在流血,她走过来说,‘你去把地上的血擦干净,别让你爸回来看到心烦’。”
“我十岁。我用抹布把地上的血擦干净了。然后我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伤口。大概两厘米。我用创可贴贴了一下。第二天上学,老师问我头上的伤怎么回事。我说磕的。老师就没再问了。”
他停了一下。
“你看,从小就是这样。没有人觉得我疼。没有人觉得我需要被关心。我就像一件家具——放在那里就放在那里,坏了就扔了。所以当江柏出现的时候,他问我‘你冷得像块冰’的时候,我就——”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林疏月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夏初霁坐在副驾驶上,安静地看着她。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了。我已经不难过了。”
这是谎话。
他当然还是难过的。
他可能这辈子都会难过。
不是因为失去了江柏——因为从来没有拥有过。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他从小就隐约知道、但始终不肯面对的事实: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他。
不是“可能没有”,不是“暂时没有”,不是“还没有遇到”。
是没有。从来没有。
他像一颗被遗忘在太空中的卫星,按照既定的轨道孤独地运转着,发出去的信号永远得不到回应。
他以为他收到了回信,但那只是自己的信号在某个星体表面的反射。
回声。他一直在听的都是自己的回声。
08.
那天晚上,夏初霁一个人坐在窗台上,膝盖蜷起来,双手环抱住小腿。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像很多年前那个在角落里独自止血的十岁男孩。
他想起方医生说的话:“你可以一边难过,一边活着。慢慢地,难过的分量会变小,不是因为它消失了,而是因为你活着的那部分变大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但他决定试试。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江柏。”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当然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他忽然想起那束白色的雏菊——从来没有送出去的那束。后来林疏月帮他收拾出租屋的时候,花已经蔫了。但林疏月把玻璃瓶洗干净,带回了自己家,插了几支干花在里面。
也许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它们从虚构开始,但在某个时刻,会变成真的。不是以你期待的方式,不是在你期待的时间,但它们会找到一种方式,变成真的。
比如那份“被爱”的感受。那个感受让他半夜惊醒时不再尖叫、让他走在路上时不再低着头、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值得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那种感觉——是真实的。它来自于他自己。一直来自于他自己。
夏初霁在窗台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月光从窗台上移到了墙角。
他站起来,走进房间,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病例单。他把它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他没有扔掉它。他把它放在了抽屉最里面。
那是证据。
证明在某个冬天,有一个叫夏初霁的年轻人,在没有人爱他的情况下,拼尽全力地爱了自己一次。他用自己全部的大脑、全部的想象力、全部的生命力,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完美的爱人。
那个爱人是假的。但他的努力是真的。他的渴望是真的。
他在绝境中试图拯救自己的那种本能——是真的。
09.
三个月后的一天,夏初霁从一本旧书里翻出一张纸条。巴掌大小,边角泛黄,是他自己的笔迹:
“江柏,男,一米八七,深褐色眼睛,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颗痣。”
那是他在“认识”江柏的第二天写下的。他怕自己忘记。他怕自己忘记那个人的样子——那个让他觉得自己被爱的人的样子。
他拿着那张纸条,站在书架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夹回了那本书里。
他转身走向窗台。
那盆绿萝是林疏月搬进来时买的,长了三个月,已经抽出好几根藤蔓,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微微卷曲着。他拿起浇水壶,慢慢地浇了一圈。水珠落在叶片上,滚了滚,滑进土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自行车,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走过。
他看着那对情侣,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江柏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颗痣。
那颗痣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因为他觉得如果一个人连一颗痣都没有,那也太不真实了。所以他在脑海里给江柏的左手无名指上加了一颗痣。
他曾经无数次握着那只手。或者说,他曾经无数次握着自己的左手,假装那是江柏的手。他把自己的左手想象成江柏的右手,十指相扣的时候,他的左手指缝里嵌着的,是他自己的右手指骨。
他握着自己的手,以为那是别人。
夏初霁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和窗台上那盆绿萝一起,面朝着阳光。
他想起了方医生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以后还会想起江柏吗?”
“会。”
“想起的时候会怎样?”
“会难过。”
“然后呢?”
“然后继续活着。”
他低下头,对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眼。影子在阳光下很短,缩在他脚边,像一个蜷缩的小孩。
他忽然对着自己的影子轻轻地说了一声——
“晚安。”
这次他没有说“晚安,江柏”。他只说了“晚安”。
是对自己说的。
也许——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自己说晚安。
窗外的天很蓝。
蓝得透明,像一块被擦洗过的玻璃。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小,很快,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夏初霁站在阳光里。一个人。
但是活着。
他想起了一句很久以前看到的话,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和自己有关——原来人最深的孤独,不是没有人来爱你,而是你连幻想一个爱你的人,都幻想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那么小心翼翼,生怕哪里不够真实。
而他连幻想的资格,都被现实收走了。
那张病例单上写得很清楚——妄想性障碍。
四个字,判了他这辈子最重的刑:他连“被爱”都是违法的。
从来没有人爱过他。
从来没有。
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深夜里被体温捂热的瞬间、那些“你是我的”“你不能走”——全都是他自己给自己的。
他是自己的爱人,自己的抛弃者,自己的哀悼者。他一个人完成了爱与被爱的全部流程,一个人扮演了施爱者、受爱者和旁观者三个角色。
谢幕的时候,台下没有掌声。
从来都没有人。
水仙文,写的不好,还请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