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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季承川×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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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季承川第一次注意到顾衍舟,是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
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操场上站满了穿着崭新校服的新生。季承川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搬家。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吵闹,不喜欢一切需要他做出表情的场合。他的存在感很低,低到开学一周了,班里有同学还以为他是隔壁班的。
然后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嘿,你鞋带散了。”
季承川低头看了一眼——鞋带好好的。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方有一小块淡青色的胎记,像一枚不小心泼上去的墨。
“骗你的。”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就是想跟你搭个讪。你叫什么名字?”
“……季承川。”
“季承川。”
那人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颗糖的味道,“好听。我叫顾衍舟,隔壁三班的。以后咱俩就是——”
“不认识。”季承川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转身走了。
换作一般人,被这么冷淡地对待,大概就知趣地退开了。
但顾衍舟可不是一般人。
他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爬山虎,认准了一面墙就拼命往上长,不在乎那面墙是温暖的还是冰冷的。
第二天他出现在季承川班门口,手里端着两盒牛奶;
第三天他等在食堂门口,说“我帮你占座了”;
第四天他甚至摸清了季承川回家的路线,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好巧啊,咱俩顺路。”
季承川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你家在东边,学校在西边。你往这个方向骑,是在绕地球。”
顾衍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你怎么知道我住东边?你调查我了?”
“你校牌上写的家庭住址。”季承川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胸口。
顾衍舟低头一看,笑出了声。
他把校牌取下来,塞进口袋里说:“行,明天开始我不戴校牌了。你就没办法拒绝我了。”
季承川张了张嘴,想说“我为什么要拒绝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并不讨厌这个人。
恰恰相反,顾衍舟身上那种毫无来由的、近乎鲁莽的热情,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蒙蒙的世界。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接住这束光。
真正让季承川放下防备的,是开学第三周的体测。
一千米长跑,季承川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去。他没有摔在地上——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你是不是傻?低血糖还跑这么快?”顾衍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喘,他自己也刚跑完,脸还红着,“你早上是不是又没吃饭?”
季承川靠在他怀里,头晕得说不出话。他能闻到顾衍舟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货,清清爽爽的,混着一点汗味,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回答我。”顾衍舟的语气凶起来,但接东西的手却很轻,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吃了。”季承川撒谎。
“你再说一遍?”顾衍舟把他放倒在操场边的草坪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糖纸,直接怼到他嘴边,“吃。我看着你吃。”
季承川咬了一口巧克力,甜味在嘴里化开,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
顾衍舟坐到他旁边,仰头看天,嘴角弯着:“谢什么。以后你的早饭我包了。你要敢不吃,我每天站在你班门口喊你名字。”
季承川以为他在开玩笑。第二天早上七点整,顾衍舟准时出现在他班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季承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顾衍舟毫不尴尬,大大方方地把袋子放在他桌上,还拍了拍他的头:“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
那之后,每一天都是如此。风雨无阻。
季承川慢慢习惯了有顾衍舟的日子。
习惯了他课间从三班跑过来,靠在走廊栏杆上跟他聊天;习惯了他中午端着餐盘坐到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肉夹过来;习惯了他放学后推着自行车陪自己走那段其实并不顺路的路。
有一天傍晚,他们走到季承川家楼下,顾衍舟忽然停下来,看着天边烧成橘红色的晚霞,说:“季承川,你看,好漂亮。”
季承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天的晚霞确实很美,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从深红渐变到浅金,铺了大半个天空。他说:“嗯,漂亮。”
顾衍舟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温柔,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笑了一下,说:“你终于肯附和我说的话了。不容易啊,三个月了。”
季承川没接话。他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那个秋天,是季承川十七年人生里最温暖的一个秋天。他像是沉在深水里的人,忽然被一只手拽上了水面,阳光、空气、声音,一切都变得明亮而具体。而那只手的主人,叫顾衍舟。
他不知道的是,秋天的后面,是冬天。
02.
他们的关系,是在冬天真正定下来的。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顾衍舟约季承川去书店。说是书店,其实是他打工的地方——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二手书店,木质的书架泛着旧纸特有的香气,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照在浮动的尘埃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季承川到的时候,顾衍舟正踩在梯子上整理高处的书。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听到门铃响,他转过头来,逆着光,笑容明亮得不像话。
“来了?等我一分钟,马上就好。”
季承川站在书架间,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本书陪了我十年,希望下一个十年,它陪你。”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种温柔却穿越了时间,直直撞进他心里。
“那是我写的。”顾衍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梯子上下来了,站在他身后,下巴几乎要搁到他肩膀上,“每一本卖出去的书,我都会写一句话。买书的人看到,会觉得这本书是有温度的。”
季承川偏过头,鼻尖差点蹭到他的脸颊。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他能看见顾衍舟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数清他鼻梁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你……”季承川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顾衍舟没有退开。他甚至往前倾了倾,呼吸落在季承川的耳廓上,温热而轻:“你觉得呢?”
季承川攥紧了手里的书,指节泛白。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你不要靠这么近”,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欲坠。
顾衍舟看着他的耳根一点一点红透,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他伸出手,把季承川手里的书抽走,放回书架上,顺势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顾衍舟的手比季承川的大一圈,干燥而温暖,像是天生就该握在那里。
“季承川。”顾衍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喜欢你。从开学典礼那天就开始了。你站在最后一排看蚂蚁,全世界都吵吵闹闹的,只有你安安静静的。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要认识他。”
季承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当然也有感动——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对待过。
他从小就习惯了做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习惯了被忽略、被遗忘、被当成空气。
他以为那就是他的宿命,这辈子就这样了。可顾衍舟出现了,带着他毫不遮掩的偏爱,蛮不讲理地闯进他的世界,告诉他:你值得被看见。
“你哭什么。”顾衍舟慌了,伸手去擦他眼角,“我还没说完呢。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你别哭啊——”
“我没不愿意。”季承川哑着嗓子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就是……没想过会有人喜欢我。”
顾衍舟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温度都渡给他。季承川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那天在操场上闻到的一模一样。他终于伸出手,环住了顾衍舟的腰。
书店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老旧的地板上,像一幅温柔的剪影。
那之后的日子,甜得像浸泡在蜜糖水里。
顾衍舟是个极好的人。
他会记住季承川所有的小习惯——不喜欢吃香菜,喝咖啡只喝拿铁,睡觉必须把被子裹成一个卷。
他会在季承川考试前偷偷在他笔袋里塞一颗薄荷糖,说“含着这个,脑子清醒”。
他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明明天气预报说只有百分之十的降水概率。
他会在季承川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偶尔伸出手,揉揉他的头发。
季承川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衍舟想了想,说:“因为你值得。就这么简单。”
季承川不信。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所有的爱都是有条件的。
成绩好父母才爱你,听话老师才喜欢你,有用别人才需要你。可顾衍舟对他的好,没有任何前提。不因为他考了第一名,不因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甚至不因为他回馈了同样的热情。
顾衍舟爱他,就只是因为他存在。
这种无条件的爱,让季承川既惶恐又贪婪。他惶恐自己配不上,又贪婪地想要更多。
冬天的时候,他们第一次接吻。
那天很冷,零下五度,季承川的手冻得通红。顾衍舟抓过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捂着,一边走一边说:“下次记得戴手套,手都跟冰块似的。”
季承川侧头看他,路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冷风微微泛白。
“顾衍舟。”季承川喊他。
“嗯?”
“我想亲你。”
顾衍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眼睛里像是落了星星。
他弯起嘴角,凑过来,嘴唇轻轻碰了碰季承川的嘴角,像蜻蜓点水一样轻。然后他又亲了一下,这次是正正的、结实的。季承川闭上眼睛,感觉到顾衍舟的嘴唇凉凉的,但很快就变暖了,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那是冬天的夜晚,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笼着他们,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季承川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以后,没有结局,就停在这个吻里。
可时间没有停。
03.
高一快结束的时候,他们认识了沈叙。
沈叙是初一的新生,瘦得像一根竹竿,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走路总是低着头,像是害怕跟任何人的目光接触。他被打的那天,季承川和顾衍舟正好路过操场后面的器材室。
“求求你们……别打了……我真的没钱……”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但顾衍舟听见了。
他总是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苦难。
“你在这里等着。”顾衍舟对季承川说了一句,就推开了器材室的门。
季承川跟在他身后。
门推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三个高年级的学生围着蜷缩在地上的沈叙,其中一个踩着他的手,另一个在翻他的书包。沈叙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血,眼镜碎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
“干什么呢。”顾衍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激起一圈冷冽的涟漪。
那三个人转过头来,其中一个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顾衍舟:“关你屁事?”
“他是我弟。”顾衍舟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你们动我弟,你说关不关我事?”
气氛僵了几秒。那三个人对了个眼神,到底还是忌惮顾衍舟比他们高半个头的身板,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那个叼烟的狠狠瞪了沈叙一眼:“你给我等着。”
顾衍舟蹲下来,把沈叙从地上扶起来,掏出纸巾擦他脸上的血。沈叙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没事了。”顾衍舟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刚才判若两人,“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叙。”
“沈叙,你听着。”顾衍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打你,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去找班主任,班主任不管,你就来找我。我三班的,顾衍舟。”
季承川站在门口,看着顾衍舟的背影。器材室的光线很暗,但他觉得顾衍舟身上像是自带了光源,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眶发酸。这就是他爱的人。
莽撞的、温暖的、看见不平就忍不住要出手的顾衍舟。他爱他,连同他这种让他心疼的善良一起爱。
那天晚上,季承川对顾衍舟说:“你别管那个孩子了。那几个人看着不是善茬。”
顾衍舟正在吃泡面,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你怕了?”
“我怕你出事。”
顾衍舟把面条吸溜进去,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季承川的头发:“不会的。我有你保护我呢,我怕什么。”
季承川想说“我又不会打架”,但看着顾衍舟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话到嘴边变成了:“你答应我,不管什么事,至少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好好好。”顾衍舟举双手投降,然后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答应你。”
那之后,沈叙像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顾衍舟帮他补课,请他吃饭,有时候还带他去二手书店看书。沈叙渐渐不那么怕人了,偶尔也会露出一点笑容,虽然那笑容总是怯怯的,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小花。
季承川不太喜欢沈叙。
不是讨厌,而是每次看到沈叙,他都会想起那天器材室里的场景,然后心里就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他觉得那三个人不会善罢甘休,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顾衍舟看起来那么高兴,因为沈叙看起来那么感激。
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他觉得“怯怯的”“像小花一样”的沈叙,骨子里藏着的不是柔弱,而是比任何人都深的恐惧。
而恐惧这种东西,到了一定程度,是会变成刀的。
04.
那一天是周四。
季承川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上午的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他打篮球的时候扭了脚踝,一瘸一拐地回了教室。
他想等顾衍舟放学来接他,但他等来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沈叙。
沈叙冲进教室的时候,季承川正在看手机。
他给顾衍舟发了三条消息,都没有回复。这在平时很正常,顾衍舟经常忘记看手机。但那天,季承川心里莫名地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季……季承川……”沈叙的脸上全是泪,校服上沾满了血,他的声音尖厉得变了形,“你快去……操场后面……顾学长他……他……”
季承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
他的脚踝每跑一步都在疼,但他感觉不到。风灌进嘴里,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有事,求求你不要有事。
操场后面的窄巷,平时很少有人来。巷子尽头是一堵灰白色的墙,墙面上被人用喷漆画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此刻那些涂鸦上溅满了新鲜的血液,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顾衍舟躺在地上。
他蜷缩着,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
校服被撕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淤伤。他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蒙了一层灰。
季承川跪下去,伸出手想抱他,但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碰哪里。顾衍舟身上到处都是伤,他怕一碰就会碎。
“衍舟……顾衍舟……”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顾衍舟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确实存在。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季承川读出来了。
别哭。
“我没有哭……”季承川的眼泪砸在顾衍舟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血,“你不会有事的,我打电话叫救护车,你撑住……”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好几次都没按对号码。
顾衍舟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他的手腕上。那只手冰凉凉的,没有一点力气,但季承川觉得那分量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季……承川……”顾衍舟终于发出了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书……书店里……给你留了……东西……”
“我不要东西!我只要你!”季承川哭着喊,“顾衍舟你不许死!你听到了没有?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有人保护,你说你不会出事——你骗我——”
顾衍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季承川看见了。
他在笑。
浑身是血、命悬一线的时候,他还在笑!
“对不起啊……”他说,“骗了你……好多次……”
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季承川抱着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冷,变硬,从一个人变成一具尸体。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抱着顾衍舟在巷子里坐了二十分钟。两个医护人员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掰开,他的校服上全是顾衍舟的血,那些血已经半干了,凝成深褐色的痕迹,像一朵一朵枯萎的花。
他被拦在警戒线外面。他看着担架把顾衍舟抬走,白色的布单盖住了他的脸。
旁边的同学在哭,在尖叫,在打电话,乱成一锅粥。只有季承川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在,里面已经烧空了。
沈叙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怪我……他们本来是要打我的……顾学长挡在我前面……他说有本事冲他来……然后他们就……他们带了棍子……五个人……顾学长他一个人……”
季承川转过头,看着沈叙。
他的眼神让沈叙往后退了一步。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仇恨。
那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空白,像一面刚刷完漆的白墙,干净得让人害怕。
“你说。”季承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们打他的时候,你在哪里?”
沈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在旁边看着,对不对?”
沈叙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拼命摇头,但又不敢说是,又不敢说不是。
季承川没有再问了。
他转过身,沿着操场边上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起顾衍舟最后的样子,想起来就会碎掉,而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碎掉。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顾衍舟三天前贴上去的寻物启事,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捡到一只季承川,请归还到三班顾衍舟处,必有重谢。”
季承川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揭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校服内衬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想起顾衍舟说过的话:“你是我捡到的,别人不能拿走。”
骗子。你自己先走了。
葬礼那天,是个阴天。
顾衍舟的父母从外地赶回来,他的妈妈哭得站不住,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嘴里反复念叨:“他才十八岁……他才十八岁……”他的爸爸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季承川站在最后一排。他没有穿黑色,他穿的是顾衍舟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卫衣。
因为顾衍舟说过:“你穿这个颜色好看,显得你白。”他戴上顾衍舟在书店里送他的那枚银色戒指,戒指有些大,只能套在拇指上,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时会掉。
整个仪式他都没有哭。他站在人群后面,像一个局外人,看着所有人哭成一团,看着顾衍舟的照片被摆在花丛中——那是顾衍舟高一入学时的证件照,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颗小虎牙。
想到一个词:音容笑貌。
以前他觉得这个词很老套,现在他懂了。音容笑貌,就是你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声音,再也不会看到他的笑容,再也不会触碰到他的容貌。他变成了照片,变成了一捧灰,变成了所有人嘴里一句“可惜了”。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去。季承川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顾衍舟的遗像前,站了很久,然后把拇指上的戒指取下来,放在照片旁边。
“还给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他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折返回来,把戒指重新套回拇指上。
“……还是我留着吧。”他说,眼眶终于红了,但泪还是没有掉下来,“不然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05.
顾衍舟死后的第十九天,季承川听见了他的声音。
那天晚上,季承川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倒置的闪电,又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超市货,清清爽爽的。顾衍舟身上的味道。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季承川,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倦的沙哑,还有那种特有的、懒洋洋的嫌弃。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听出那个声音里细微的鼻音——顾衍舟有轻微的鼻炎,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带一点瓮声瓮气。
季承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转头看过去。
没有人……
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苍白的手在黑暗中摇晃。
“我在做梦。”季承川哑着嗓子对自己说,“我在做梦。”
“你没做梦。”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了,像是就在他脑子里,“我在这儿呢。你看不见我,但我在这儿。”
季承川攥紧了床单,指节咯咯作响。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眶里蓄满了十九天来第一场眼泪。
“顾衍舟。”他喊了一声,声音发抖。
“嗯。”
“真的是你?”
“废话。除了我还有谁操心你吃不吃饭?”
季承川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闷在棉花里,变成一种类似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
那个声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季承川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哭吧。哭完这次,以后不许哭了。我看着难受。”
季承川哭了整整半个小时。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里全是鼻涕,狼狈得不像话。
但他笑了。那是顾衍舟死后他第一次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可能是阎王爷看我太帅,舍不得收我,就把我塞你这儿了。”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不然怎么解释?你告诉我。”
季承川想了想,觉得只有一个解释。
他疯了。
顾衍舟的死把他逼疯了,他的大脑为了保护他,分裂出了一个顾衍舟的人格。这是一个病,一种精神疾病,需要吃药、需要治疗。
但他不在乎。
“你愿意让我病着吗?”顾衍舟的人格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季承川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愿意。”
从那天起,季承川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季承川,一个是顾衍舟。
一开始,顾衍舟的人格还很微弱,只能在他脑子里说话,无法控制他的身体。
季承川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只是多了一件事——和脑子里的顾衍舟聊天。
“今天物理课讲的什么?我物理最差了。”顾衍舟说。
“电磁感应。”季承川在心里回答。
“那你会了吗?”
“不会。”
“那我也不会,帮不了你。你自己努力吧。”
季承川忍不住笑出了声,同桌吓了一跳,问他笑什么。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同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去了。季承川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季承川开始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不,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生活。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多拿一双筷子,摆在对面,然后对着空气说话。
他会在睡前留一盏灯,因为顾衍舟怕黑——这个秘密只有他知道。他会买两杯奶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桌上,等它凉了再倒掉。
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是做这些奇怪的事,他说:“习惯了。”
别人以为他在说以前和顾衍舟一起的习惯,只有他自己知道,顾衍舟从未离开。
顾衍舟的人格在第二个月的时候开始变强。
季承川第一次失去身体控制权,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他正在写数学作业,忽然觉得右手不听使唤了,笔尖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然后开始写字。字迹不是他的——季承川的字规整得像印刷体,而这些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是顾衍舟的字。
季承川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这题应该用换元法,笨蛋。”
然后那只手开始演算,步骤清晰,思路流畅,像是有另一个人在用他的身体。季承川的心脏砰砰直跳,他试探着在心里问了一句:“衍舟?”
“嗯。”脑子里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但这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在。就是有点累。”
“你怎么……你控制了我的手?”
“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就是想帮你写作业,然后就……过去了。”
季承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活着的时候没帮我写过一次作业,死了倒勤快。”
“我活着的时候你作业都自己写完了,我想帮都没机会。”
季承川笑着笑着就哭了。他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幸福——你爱的人死了,但他说的话还活在你的脑子里,你们的对话还在继续,只是他再也碰不到你了。
“你死在我身体里,我活在你死去的每一天——原来爱到最后,是把自己活成你的墓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用力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从那天起,顾衍舟的人格越来越活跃。
他会在季承川考试的时候帮他检查答案,会在季承川迷路的时候给他指方向,
会在季承川失眠的时候给他讲故事——那些故事都是顾衍舟小时候听过的,有的无聊透顶,有的荒诞不经,但季承川每次都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总是会睡着。
有一次季承川问他:“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我的幻觉?”
顾衍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承川以为他消失了。然后他说:“我也不知道。但不管我是什么,我都在这里。”
“你会消失吗?”
“不知道。”
“答应我,不要消失。”
“……我尽量。”
季承川知道“尽量”不是“一定”。
他知道精神分裂症的愈后很差,知道很多人格会随着时间慢慢整合,知道终有一天,他脑子里的顾衍舟会彻底消失,变成一段记忆,变成一个梦,变成一种偶尔会想起来的遗憾。
“后来我分不清是我在想你,还是你在想我——精神分裂最残忍的地方,是连你的离开都变成了我的幻觉。” 他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然后合上本子,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他还是想抓住。哪怕多一天,多一个小时,多一分钟。
他想抓住他。
06.
季承川开始主动去做顾衍舟喜欢的事。
他去了顾衍舟打工的那家二手书店。
书店还在,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认得他,见了他就问:“小顾呢?好久没来了。”
季承川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老太太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进去坐坐吧,他之前整理的那排书架,还空着呢。”
季承川走进去,走到顾衍舟以前常待的那个角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那些泛黄的书脊上。他伸出手,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薄薄的诗集上。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如果你看到这句话,说明这本书在等你。就像我在等你一样。——顾衍舟”
季承川抱着那本书,蹲在书架下面,哭了很久。
他买下了那本书,带回家,放在床头。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翻开扉页,看一遍那行字,然后对空气说:“晚安,衍舟。”
“晚安。”脑子里的声音回答他。有时候这个声音很清晰,有时候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季承川知道,那是病情在恶化。
但他假装不知道。
有一天,季承川在街上看到了一个背影。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走路的姿势微微驼背,和顾衍舟一模一样。
季承川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他追上去,从后面抓住了那人的袖子。
那人转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对不起。”季承川松开手,退后一步,“我认错人了。”
他站在大街上,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少年忽然红了眼眶。
他仰起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他想,顾衍舟最喜欢这种蓝色了,他说这种蓝像大海,虽然他们俩谁都没见过真正的大海。
“衍舟。”他在心里喊。
“嗯。”
“我刚才看到一个人,很像你。”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不吃醋吗?”
“吃醋有什么用?我又回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季承川最柔软的地方。
不疼,但酸,酸得让人想哭。
季承川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在心里说了一句:“你一直在这里,你就是回来了。”
顾衍舟没有回答。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承川开始做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
他去学了吉他,因为顾衍舟说过想学但一直没时间。
他去了海边——坐了很久的火车,一个人,在沙滩上坐了一整天。
他把顾衍舟的名字写在沙子上,看着潮水把它冲走,又写一遍,又被冲走。他写了十九遍,因为顾衍舟死的时候十八岁,到第十九遍的时候,他想,这是你十九岁的生日了。
他拍了很多照片。日出、日落、云、海、路边的猫、书店的窗户、一杯凉透了的奶茶。
他全都发给顾衍舟——发到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复的微信对话框里。他知道没人会看,但他还是发,一条接一条,像一个固执的孩子往黑洞里扔石子,想听听到底有没有回音。
有一天,他发了一张晚霞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晚霞很好看,像你第一次说喜欢我的那天。”
三分钟后,那个对话框里出现了一行字。
“确实好看。”
季承川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痕。他弯腰捡起来,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那行字还在,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他疯了一样地打字:“你是谁?是衍舟吗?你回来了?你说话啊——”
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
再然后,又出现了几个字:“是我。但我只能发这一条。以后别发了,我看不到。”
季承川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再拨,关机了。
他一遍一遍地拨,一遍一遍地听那个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拨了整整一夜,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屏幕上最后映出的是他自己泪流满面的脸。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个电信公司的系统故障,把一些已注销号码的短信错误地送到了接收端。那不是顾衍舟,从来都不是。
但那天晚上,季承川脑子里的顾衍舟人格,消失了整整三天。
季承川发了疯一样地喊他,在心里喊,在镜子里喊,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喊。
没有人回答。那三天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比顾衍舟刚死的那十九天还要漫长。
因为那十九天里他至少还有希望,而这三天里,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失去第二次。
第四天的凌晨三点,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吵死了。我就睡了个懒觉,你至于喊三天吗?”
季承川坐在床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骂他,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以后不许再消失。”
“尽量吧。”
“不许说尽量。”
“……好,不消失。”
季承川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一个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他听到脑子里的顾衍舟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碎的话:“季承川,你瘦了。”
“你不在,没人盯着我吃饭。”
“我现在不是在了吗?明天开始,早饭必须吃。我要是不在,你就替我去吃。”
“你去哪儿?”
沉默。
“哪儿都不去。”
季承川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问了就是答案,而那个答案他承受不起。
07.
沈叙来找季承川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沈叙浑身湿透了,站在季承川家楼下,像一只被淋湿的流浪猫。
季承川本来不想见他。他恨沈叙——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恨,而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恨,像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不致命,但让人喘不过气。
如果不是沈叙,顾衍舟不会死。
这是季承川无数次在心里重复过的话,虽然他知道这不公平,虽然他知道顾衍舟是自愿的,虽然他知道换一百次顾衍舟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但他需要一个恨的对象。恨自己太疼了,恨霸凌者太远了,恨命运太虚无了。
只有恨沈叙,刚刚好。
可是沈叙站在雨里,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季承川还是让他进了门。
“季哥……我害怕……”沈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眼泪掉进杯子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人又来找我了。他们说上次的事没完,说顾学长死了,没人能罩着我了。”
季承川坐在对面,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那是你的事”,想把沈叙赶出去,让他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顾衍舟当初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不是因为沈叙值得。
是因为顾衍舟就是这样的人。
他看见有人受苦,就忍不住要出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甚至不需要对方的感激。
他的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像一种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季承川爱上的,就是这样的顾衍舟。
“我帮你报警。”季承川说。
“报警没用……他们没有真的打我,警察不会管的……”沈叙哭着说,“季哥,你能不能帮我跟他们说说?你跟顾学长那么好,你也跟他一样厉害,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季承川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疲惫。
他想说“我不是顾衍舟,我没有他那么勇敢”,想说“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你”。但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我会想想办法。你先回去。”
沈叙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季承川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感激,更像……计算。
但季承川没有在意。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析任何人的眼神了。
那天晚上,季承川和脑子里的顾衍舟吵了一架。
“你不要管那个沈叙。”顾衍舟的语气很坚决,是他死后第一次用这种命令式的口吻说话。
“为什么?”季承川反问,“当初不是你管的吗?”
“当初是我,不是你。我和你不一样,季承川。我皮糙肉厚,你不行。你太容易受伤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
“你觉得我脆弱?”
“我觉得你珍贵。”顾衍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季承川从未听过的温柔,“你是我拿命护下来的人,你不能出事。你听明白了吗?你不能。”
季承川的眼睛酸了。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轻声说:“可我也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你不需要成为我。你就是你。”
“如果我是你,你会怎么做?”
沉默。
然后顾衍舟说:“我会报警。会告诉老师。会找家长。总之不会一个人去挡。我死过一次了,我知道那不值得。”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去挡?”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季承川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了答案,轻得像一片落叶:
“因为你在旁边。我不能让你看到有人被打而无动于衷。我想让你觉得……你爱的人,是个好人。”
季承川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
他想说“你一直都是好人,不需要证明给我看”,但他知道顾衍舟听不进去。顾衍舟就是这样的人,他做所有的好事,都说是为了季承川,好像他的善良需要一个理由,好像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你是我所有眼泪的起点,也是我所有微笑的理由。你是我病的原因,也是我不肯好的药。”
季承川在心里说。他知道这句话顾衍舟听得到。
顾衍舟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也是。”
那之后的几天,季承川开始替顾衍舟做一些事。
他去了顾衍舟以前常去的流浪动物救助站,捐了一笔钱。他把顾衍舟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捐给了社区图书馆,每本书的扉页上都抄了顾衍舟以前写过的那些话。
他甚至去了顾衍舟的老家,那个他只在顾衍舟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的南方小城,在顾衍舟上过的小学门口站了一个下午。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顾衍舟的人格会在心里说一些话。有时候是“你闲得慌”,有时候是“那家小卖部的辣条特别好吃,你去买一包”,有时候是“谢谢你”。
最后那句“谢谢你”,每次听到,季承川都会哭。
“我们都想成为拯救别人的英雄,最后才发现,连彼此都救不了。”
他在顾衍舟的老家县城里,站在一座不知名的小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轻声对自己说。流水带走了这句话,也带走了他最后一点关于“活着”的信念。
08.
顾衍舟的忌日快到了。
季承川开始频繁地去天台。
他学校教学楼的楼顶有一个小小的天台,平时锁着,但季承川找到了开锁的方法。他会在放学后一个人上去,坐在围栏边上,看日落。
他把每一次日落都拍下来。有时候是橘红色的,有时候是粉紫色的,有时候是灰蒙蒙的——那种天日落不好看,但他还是拍。拍完发给顾衍舟的微信号,然后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响起的提示音。
有一天,他坐在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他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衍舟,你以前说想看日落,现在天天看,看腻了吗?”
“没有。”脑子里的声音说,“每一场都不一样。”
“那你最喜欢哪一场?”
“今天这场。”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
季承川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水龙头,拧紧了就不出水,但顾衍舟总是有办法把他拧开,让那些积攒了很久的眼泪哗哗地流。
“你教会我什么是爱,却没教会我怎么和你说再见。于是我只好把再见改成‘我在呢’,可‘我在呢’说了三百七十六天,你也没真的回来。”
他在风里说出了这句话,声音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衍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有来生,你还会选择认识我吗?”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想了很久很久。
他怕答案是否定的,怕顾衍舟说“认识你让我死得太早了”,怕那些美好的回忆在顾衍舟眼里抵不过一个十八岁的终点。
顾衍舟沉默了很久。
风声很大,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血色。
“会。”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千钧的重量。
季承川闭上眼睛,感觉到风从耳边穿过,像顾衍舟曾经说过的那些话,轻飘飘的,但每一句都刻在他心上。
“那你呢?”顾衍舟反问他,“你还会选择认识我吗?”
“不会。”季承川说。
沉默。
像一把刀悬在空中。
然后季承川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夕阳里闪着光:“我会选择去找你。更早地去找你。在开学典礼之前,在你说喜欢我之前,在我爱上你之前。我要去找你,然后告诉你,别管那个叫沈叙的孩子,别去那条巷子,别死。”
“可如果那样,你就不会爱上我了。”
“没关系。”季承川说,“只要你活着。我不需要你爱我,我只需要你活着。”
那天晚上的日落,是他们一起看过的最美的一场。
季承川在天台上坐了很久,坐到天完全黑下来,坐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着满天的星星说了一句:
“顾衍舟,晚安。”
“晚安,季承川。”
他走下天台的时候,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看日落。
09.
那天是周四。
和顾衍舟死的那天一样,是周四。
季承川本来不会路过那条巷子的。
他下午没课,准备直接回家。但沈叙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季哥,操场后面,求你来,求求你了。”后面跟了十几个哭脸的表情。
季承川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了顾衍舟的话——“你不要管那个沈叙。”
但他又想,万一沈叙真的出事了怎么办?他做不到见死不救。他永远做不到,因为他是顾衍舟爱过的人,顾衍舟把他的善良传染给了他,像一种温柔的病毒。
他到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不是霸凌者。是沈叙。
沈叙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一把美工刀,刀片上沾着血。
他的脚边倒着一个瘦小的初一新生,缩成一团,在哭。而沈叙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表情。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沈叙?”季承川喊了一声。
沈叙抬起头,看见季承川的那一瞬间,他笑了。那个笑容让季承川后背一阵发凉——那不是笑,那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季哥,你来了。”沈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看,我现在不怕他们了。我有刀了。”
季承川慢慢走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沈叙,把刀放下。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好好说?”沈叙忽然笑了,笑得很尖锐,像玻璃划过黑板,“我跟他们好好说的时候,他们在打我。顾学长跟他们好好说的时候,他们把他打死了。好好说有用吗?季哥,你告诉我,好好说有用吗?”
季承川说不出话。因为沈叙说的是对的。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善良和道理在暴力面前一文不值。顾衍舟用命证明了这一点。
“你把刀给我。”季承川伸出手,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想变成他们那样的人,对不对?”
沈叙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太晚了。季哥,我已经是了。”
他把刀扔在了地上。季承川松了一口气,弯腰去捡。
就在他蹲下去的那一刻,那七八个人冲了过来。
后来季承川才知道,那些人是沈叙叫来的。
不是来打沈叙的,是来打季承川的。
因为沈叙恨他。恨他活得那么好,恨他有顾衍舟爱,恨他在顾衍舟死后还能正常地活着——而沈叙自己,从那天在器材室被救开始,就再也没有正常过一天。
恐惧是一颗种子,种在心里的时间久了,会生根,会发芽,会长出刺,会开出有毒的花。
沈叙的花,开在了季承川身上。
拳头和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
季承川不是会打架的人,他甚至不知道怎么护住自己的要害。
他只能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挡住脸,像顾衍舟一年前做的那样。他听到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骨头断裂的声音——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是他的声音,是顾衍舟的。
“季承川!起来!你起来啊!快跑!”
“跑不了。”季承川在心里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打的人,“人太多了。”
“那你反击啊!你打他们啊!”
“我不会打架。你知道的。”
“季承川!!!”
他从来没有听到顾衍舟这么大声过。
那个声音里全是恐惧,全是绝望,全是无能为力的愤怒。
和一年前顾衍舟死的时候,季承川心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现在他懂了。
原来看着爱的人去死,比自己去死还要疼。
混乱中,有人拿起了沈叙扔在地上的那把美工刀。
刀片弹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道冷光。然后那道冷光没入了季承川的腹部。
一下。
血涌出来的时候,季承川觉得肚子一凉,然后是一种灼烧般的痛。
他想,原来被捅是这种感觉。顾衍舟没有经历过这个,顾衍舟是被拳头和脚打死的,比他幸运一点,至少没有东西被捅进身体里。
第二下。
第三下。
季承川倒下去的时候,听见周围的人在尖叫。
那些刚才还在打他的人开始跑,脚步声杂沓,像一群受惊的鸟。沈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初一新生。
和一年前一样。
一样的巷子,一样的血,一样有一个被救的孩子蜷缩在旁边,不敢出声。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但这一次,季承川没有跪在地上抱着谁哭。
这一次,他是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他感觉到生命在一点一点流失,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地往下坠。
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他甚至觉得有一点轻松,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可以放下了。
“衍舟。”他在心里喊。
“我在。”
“疼。”
“我知道。”
“你在那边吗?”
“……在。”
“那边是什么样的?”
“不重要。你来了就知道了。”
季承川笑了一下。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血,和笑容混在一起,像一个潦草的签名。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手上的那枚银色戒指——顾衍舟送他的那枚,从顾衍舟死后就一直戴在拇指上,再也没有取下来过。
戒指上沾满了血。
“对不起啊。”季承川轻声说,“我还是管了。”
脑子里的声音沉默了。然后,那个声音笑了。是顾衍舟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和很多很多的爱。
“你这个人。”顾衍舟说,语气像是在说“你作业又没写”,那种熟悉的、带着宠溺的责怪,“我让你别管,你偏要管。我让你活着,你偏要来找我。季承川,你这辈子有没有听过我一句话?”
“听过。”
“哪句?”
“你说‘别哭’。顾衍舟死的那天,你说别哭,我没哭。”
“……那后来呢?”
“后来你死了,我哭了三百七十六天。”
顾衍舟没有再说话了。
季承川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是在往上升,又像是在往下沉。
他开始分不清方向了,视野也模糊了,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话,蓝得像顾衍舟说过的大海。
“季承川,你来了吗?”
“来了。”
“快一点,我等了你一年了。”
“好。”
季承川闭上眼睛。那枚银色戒指从他的拇指上滑落,滚进了血泊里,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句号。
他死了。
十八岁。
死于他爱的人死去的那条巷子,死于他想保护的人递出的那把刀,死于一个周四的下午,死于阳光很好的晴天。
后来。
后来学校在那条巷子的墙上钉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纪念我校学生顾衍舟、季承川,他们因见义勇为不幸离世,愿善良永不被辜负。”
后来有人把那枚银色戒指捡了起来,洗干净,放在季承川的墓前。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顾衍舟的墓碑隔了七排,遥遥相望。
后来沈叙被判了刑。
法庭上他哭得很厉害,说对不起,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只是太害怕了。没有人看他。季承川的父母坐在旁听席上,两个人的头发全白了,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后来二手书店的老太太把顾衍舟和季承川常坐的那个角落保留了下来,放了两把椅子,一把上面写着“顾衍舟”,一把上面写着“季承川”。
偶尔会有学生去那里坐坐,翻开那些扉页上有字的老书,读到那些温柔的话,然后安静地坐一个下午。
后来,再也没有人在这所学校被霸凌了。
不是因为规则变严了,不是因为老师管得多了,而是每一个想要动手的人,在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都会想起两个少年。
想起他们死了。想起他们本不该死。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而对于季承川来说,没有什么后来。
他的后来,就是顾衍舟。
从始至终,只有顾衍舟。
10.
那天晚上的日落很美。
季承川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天空从深红渐变到浅金,铺了大半个天,和顾衍舟第一次说喜欢他的那天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见河水里倒映着一个人。
不是他自己。
是顾衍舟。
顾衍舟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块淡青色的胎记。
他瘦了,头发长了一点,但笑容没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痞气的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来了。”顾衍舟说,声音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嗯。”季承川说,“等很久了吗?”
“还好。”顾衍舟走过来,伸出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和书店里那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顾衍舟的手是暖的,季承川的手也是暖的。
“季承川。”
“嗯。”
“以后不许再管闲事了。”
“你也是。”
顾衍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凑过来,在季承川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叶。
“原来最深的重逢不是活着等到你,而是我终于可以去你去的那个地方——只是这一次,换我死在前面,换你等我。”
季承川轻声说。
顾衍舟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不。这一次,我们一起。”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幅温柔的剪影。
河水流向远方,带走了一年的分离,带走了三百七十六天的思念,带走了所有的眼泪和疼痛。
他们终于可以一起看日落了。
这一次,没有终点。

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