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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甜文,何初 ...

  •   何初忆第一次见到谢思远,是在拉萨的一家甜茶馆里。

      那是他进藏采访的第一天。报社派他做一个关于援藏教师的专题,他扛着相机在八廓街转了一上午,又饿又渴,钻进一家巷子深处的甜茶馆,要了一壶甜茶和一盘藏面。

      甜茶馆很挤,他只能和别人拼桌。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轻,像怕把纸戳破似的。

      何初忆多看了两眼,那人就抬起头来了。
      那一抬头,何初忆觉得自己被什么击中了。

      不是一见钟情那种戏剧性的雷击,而是很轻很柔的一下,像风吹过经幡时发出的第一声轻响。
      对面的人长了一张很干净的脸,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小麦色,左边眉毛上有一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右脸有一个很深的酒窝。

      “你是游客?”那人先开了口,声音比何初忆想象的要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温和。
      “记者。”何初忆指了指桌上的相机,“来采访援藏教师的。”
      那人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酒窝更深了:“巧了,我就是。”

      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那人向何初忆介绍了下自己。
      谢思远,二十六岁,内地来的支教老师,在米林县多雄拉山脚下的一所乡小学教了两年书。
      何初忆后来回忆起这段对话,总觉得谢思远是故意的——哪有那么巧的事,偏偏坐他对面,偏偏被他搭讪。
      谢思远死不承认,说自己真的只是在写教案。何初忆就说:“那你写教案的时候笑什么?”谢思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可能是看到你进来,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就不小心笑了。”

      何初忆脸红了整整一个下午。

      采访原本只安排了一天,但何初忆在谢思远的学校里待了三天。
      他跟着谢思远上课。

      看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汉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看他蹲在操场上给摔破膝盖的学生擦碘伏,一边吹气一边说“不疼不疼,谢老师吹吹就不疼了”;
      看他在宿舍里用一个小电锅煮挂面,面煮糊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要不我们去镇上吃?”

      何初忆拍了很多照片。
      谢思远上课的、写黑板的、和孩子们做游戏的、站在雪山背景下笑着看镜头的。
      每一张他都觉得不够好,因为镜头拍不出谢思远身上那种东西——那种温暖的、笃定的、像高原阳光一样不刺眼却让人想靠近的东西。

      走的那天,谢思远送他到车站。七月的林芝,漫山遍野的绿色,远处雪山尖上还有未化的雪。
      何初忆背着相机包,谢思远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手在身体侧面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碰到一起。

      “何记者,”谢思远忽然叫他。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何初忆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他故作镇定地说:“看报社安排。”
      谢思远“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说:“那我给你写信吧。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你告诉我地址。”

      何初忆看着他。阳光从杨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睛,嘴角那个酒窝若隐若现。何初忆心想,完了。
      “好。”他说。

      回到家,何初忆打开电脑整理照片,翻到一张谢思远站在教室门口的照片。
      阳光从他身后涌出来,他半侧着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笑。何初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尺寸调小,设成了手机壁纸。

      他给谢思远发了一条短信:“我到了。”
      谢思远秒回:“路上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何初忆,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何初忆心里一紧:“什么事?”

      “你今天在宿舍喝水的杯子是我的。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你用我的杯子喝了一整天水。”

      何初忆握着手机,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尖。
      他想狡辩说“你也没说那是你的杯子”,但他确实在谢思远桌上随手拿了一个杯子就用了一整天,而且那个杯子上有只很丑的猫,一看就是私人物品。

      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谢思远发来一条语音。
      何初忆点开,听到他在那头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何初忆,你是不是故意的?”

      何初忆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自家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

      他不知道的是,谢思远也在宿舍里把那条“句号”反复看了好几遍。

      两个月后,何初忆收到了第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装在牛皮纸信封里,贴着一块钱的邮票,从西藏林芝米林县某乡寄到了北京朝阳区某报社。
      信封上的字有点歪,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收件人写着“何初忆记者收”,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何初忆在办公室里拆信的时候,同事看见了,笑他说这年头还有人写信。何初忆没理他们,把信纸抽出来,上面是谢思远工工整整的字:
      “何记者,见字如面。今天学校放假,我一个人坐在操场上给你写信。
      天很蓝,云很低,远处的雪山白得发亮。我想给你看看这里的天空,但照片拍不出那种蓝,那种蓝像是有人把全世界最干净的颜色都倒在了头顶上。
      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你上次拍照的时候说,这里的颜色太饱和了,像加了滤镜。其实没有,它就是这个颜色的,就像你那天穿的那件蓝色卫衣,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穿蓝色可以那么好看。”

      何初忆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他的抽屉里原本只有几支笔、一包纸巾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稿费单,现在多了一封信。他觉得这个抽屉突然变得很重,重到他想把整张桌子搬回家。

      他给谢思远回了一条短信:“信收到了。你的字比我想象的好看。”
      谢思远回:“你是不是以为我写字很丑?”
      何初忆:“是的。”
      谢思远:“……何初忆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
      何初忆:“但我看了三遍。”

      谢思远那边沉默了整整两分钟。何初忆以为他去上课了,正要锁屏,手机震了一下。

      “我也看了三遍你这句话。”

      何初忆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办公室的天花板,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何初忆说:“没有。”
      同事说:“那你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还以为你谈了呢。”
      何初忆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确实在笑,而且笑得很傻。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得像谢思远写过的那些教案。第二封信、第三封信、第四封信。
      何初忆的抽屉渐渐被塞满。
      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天一次,又变成一天一次。视频通话的时候,谢思远会举着手机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给他看孩子们跳锅庄,给他看食堂今天做了什么菜,给他看宿舍窗外突然飘起的一场雪。

      “何初忆,”有一天晚上视频,谢思远忽然很认真地看着镜头。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谢思远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屏幕上的画面微微晃动。
      何初忆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比如要调走了,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他正紧张着,就听见谢思远用一种豁出去了的语气说:“我喜欢你。”

      何初忆愣住了。

      “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谢思远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是我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我本来想等见面再说,但我等不了了。何初忆,你如果觉得不舒服,你就当我没说,我不会再提——”

      “谢思远。”何初忆打断了他。

      谢思远不说话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屏幕,嘴唇微微抿着。
      何初忆看着他那双眼睛,觉得如果距离不是三千公里,他一定会做一件很冲动的事。他说:“信都写了六封了,你现在才说?”

      谢思远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何初忆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近乎傻气的笑。

      他笑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话:“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话太多了。”何初忆把镜头转了方向,对准自己床头柜上的东西——六封信,整整齐齐码在一起,上面压着一只很丑的毛绒熊,是谢思远上次寄书的时候夹带的“赠品”。

      谢思远在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何初忆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捂住了嘴说的:“何初忆,我真的好喜欢你。”

      何初忆把手机贴在耳边,闭上眼睛。

      那年的十二月,何初忆请了年假飞去西藏。从北京到拉萨,四个小时的飞机,再坐七个小时的大巴,再搭一个小时的乡间小巴。
      他出发前没告诉谢思远,想给谢思远一个惊喜。结果到了学校门口,发现校门锁着——谢思远带学生去镇上体检了。

      何初忆蹲在校门口等了三个小时,冻得鼻涕直流。下午四点,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从山路上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车门一开,谢思远先从副驾驶跳了下来,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上拎着一袋给孩子们买的零食。

      他看到了蹲在校门口的人。
      零食袋子掉在地上。

      “何初忆?!”

      何初忆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谢思远已经冲过来了。
      他在距离何初忆一米的地方猛地刹住车,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旁边围了一圈学生,叽叽喳喳地说“谢老师,这是谁啊”。
      谢思远没回答。他看着何初忆,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何初忆先开了口:“你的信里不是说想见我吗?”
      谢思远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一把把何初忆拽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何初忆觉得自己肋骨都要断了。他把脸埋在谢思远的肩窝里,闻到了洗衣粉、阳光和雪山风的味道。

      谢思远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鼻音:“你怎么不提前说?我好去接你。”
      “惊喜。”
      “你这是惊吓。”
      “那我走?”

      谢思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闷闷的:“想都别想。”

      那天晚上,谢思远用那个总是煮糊面小电锅给何初忆做了一顿饭。
      土豆炖牛肉,米饭蒸得刚刚好,甚至还在镇上买了一个蛋糕——何初忆的生日其实还有两个月,谢思远说“就当是庆祝你第一次来我家”。
      两个人挤在十平米的宿舍里,头顶的灯泡昏昏黄黄,窗外是零下十五度的冬天,屋里暖得像春天。

      “谢思远,”何初忆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你厨艺进步了。”
      “因为想着有一天要做给你吃,所以练了很久。”

      何初忆筷子顿了顿,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红了一片。

      吃完饭,谢思远去洗碗,何初忆帮他收拾桌子。
      宿舍太小了,两个人在里面走动总要侧身避让。何初忆端着碗经过的时候,谢思远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双手环在他腰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贴上来,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

      “何初忆。”
      “嗯。”
      “你这次待几天?”
      “五天。”
      谢思远安静了几秒,声音很轻:“太短了。”

      何初忆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脸颊。
      谢思远转过来,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了一起。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何初忆能看清他左边眉毛上那颗小痣,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道很浅很浅的疤。
      谢思远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星星,亮得不像话。

      “五天够了,”谢思远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我攒了好多话想跟你说,五天应该能说完。”
      何初忆笑了一下,然后吻了上去。

      那个吻带着土豆炖牛肉的味道,带着高原稀薄空气里缺氧般的眩晕感,带着两个人在三千公里的距离里攒了半年的所有想念。
      谢思远的手从他腰间滑到后背上,手指微微用力,像怕他消失一样。何初忆被吻得腿有些软,后背抵在了墙上,谢思远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墙面上,整个人把他圈在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都有点喘。谢思远的嘴唇被亲得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何初忆笑了一下,那个酒窝深得像要把人吞进去。

      “何初忆,”他说。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叫你一声。”谢思远又笑了一下,“我怕我在做梦。”

      何初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捏得很用力,谢思远“嘶”了一声。

      何初忆:“疼吗?”
      谢思远:“疼。”
      何初忆:“那没做梦。”

      谢思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转了一个圈。
      何初忆吓了一大跳,搂着他的脖子喊:“谢思远你放我下来!”
      谢思远哈哈大笑,笑声从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传出去,穿过操场,一直飘到雪山脚下。

      那五天是何初忆二十四年人生里最快乐的五天。

      白天谢思远上课,他就坐在最后一排听,用相机拍下每一个瞬间——
      谢思远弯腰帮学生系鞋带,谢思远把粉笔掰成两半写板书,
      谢思远被学生的问题难住了挠着后脑勺笑。

      晚上两个人挤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被子不够盖,就抱在一起取暖。
      何初忆说:“你这个床是不是给小学生睡的。”
      谢思远说“我的床不小,是你太大了。”
      何初忆说“哪里大?”
      谢思远顿了一下,耳朵突然红透了,何初忆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也跟着红了脸,两个人背对背沉默了十秒钟,同时笑了出来。

      最后一天,谢思远带他去了多雄拉山脚下。

      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南迦巴瓦峰露出了全貌,金字塔一样的山尖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他们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远处是雪山,近处是牦牛,头顶是天葬的鹰。

      “何初忆,”谢思远忽然说,“等退休了,我们在这里盖个房子好不好?”
      何初忆看着远处的雪山,风吹起他的头发:“你才二十六就想着退休了?”
      “我是认真的,”谢思远转过身看着他,表情是少有的郑重,“我想好了,就在这里。养一条狗,种一院子花,再种点菜。你来的时候花就开了,你不来的时候我就吃菜。”
      “那我要是总不来呢?”
      谢思远想了想,笑了:“那我就去北京找你。反正我攒够了路费就去看你,你赶我我也不走。”

      何初忆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太好了,好到不像真的。
      他踮起脚吻了谢思远一下,在雪山脚下,在蓝天白云之间,在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众生面前。谢思远愣了一瞬,然后笑着搂住他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分开的时候,何初忆说:“谢思远,你要说话算话。”
      “什么话?”
      “早点回来给我浇花。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养什么死什么。”
      谢思远笑得眼睛弯弯的:“好。我早点回来。你等着我。”

      回去之后,日子又变回了电话、视频和手写信。
      但不一样了,两个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谢思远的信越写越长,有时候写满三页纸,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哪个学生又干了什么蠢事,说山上下雪了,说他去镇上买了一件何初忆可能会喜欢的冲锋衣。
      何初忆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看,看到最后都能背下来了,还是舍不得把信纸收回去。

      第二年春天,何初忆又去了一次。
      谢思远在车站接他,手里举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红玫瑰,花瓣有点蔫了,但红得热烈。

      何初忆疑惑:“镇上还有花店?”
      谢思远说:“阿佳从拉萨进的货,我提前一周订的。”
      何初忆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说:“你知不知道红玫瑰是什么意思?”
      谢思远:“知道。”
      何初忆:“什么意思?”
      谢思远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爱你。”

      何初忆那天在车站哭得像个傻子,谢思远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哭?”
      何初忆:“是你太肉麻了。”
      谢思远:“我说的都是实话。”
      何初忆:“实话也不能这么说啊。”
      谢思远就:“那我以后每天都这么说,说到你习惯为止。”

      他真的每天都说了。每天视频结束前,谢思远都会说一句“何初忆,我爱你”。
      有时候说得很快,像完成任务一样,然后迅速挂断。
      有时候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眼睛亮亮地看着镜头,像要把这三个字刻进何初忆的骨头里。
      何初忆每次都会假装不在意地“嗯”一声,但谢思远知道他在意,因为他每次说完,何初忆的耳朵都会红。

      那年七月,何初忆在报社加班赶一篇深度报道,忙得脚不沾地。
      谢思远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和主编吵架,没好气地说了一声“什么事?”
      谢思远沉默了一下,说:“没事,你先忙。”
      然后挂了。

      何初忆忙完已经是凌晨一点,他瘫在椅子上,忽然想起谢思远那通电话,心里一阵愧疚。
      他拨回去,谢思远居然还没睡。

      “你那边几点了?”何初忆问。
      “快三点。”
      “怎么不睡?”
      “等你。”

      何初忆心里一软,声音低下来:“对不起,刚才语气不好。”
      “我知道你忙,”谢思远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怕吵醒谁似的,“我就是想跟你说,我今天收到了一封学生的信,是去年毕业的扎西写的,他说他考上了县里的中学,谢谢我教他写字。何初忆,我读那封信的时候特别想你。”
      “为什么?”
      “因为每次开心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

      何初忆握着手机,窗外是北京七月的夜晚,闷热,蝉鸣不止。
      他闭上眼睛,觉得千里之外那个小小的宿舍里,昏黄的灯光下,谢思远拿着手机说“我第一个想告诉你”的样子,比任何一篇深度报道、任何一个新闻奖项都要重要一万倍。
      “谢思远,”他说,“我也爱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何初忆以为信号断了,正要挂,听到谢思远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第一次说。”
      何初忆笑了:“那我以后每天都说到你烦为止。”

      谢思远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让何初忆记了一辈子的话:“我永远不会烦的。你最好说到我八十岁。”
      后来何初忆无数次想起这句话。说到八十岁。
      他当时觉得八十岁是多么遥远的事情,遥远到不需要当真。
      他以为他和谢思远之间有无数的明天,有数不清的夏天,有足够的时间在雪山脚下盖房子、养狗、种花、种菜。

      他以为谢思远一定会说话算话。

      那年冬天,何初忆接到任务去西藏林芝报道一个援藏教师的专题。
      他高兴坏了,第一时间给谢思远打电话:“我要去西藏了!这次是工作,但完事了可以多待两天,你等我!”
      谢思远在电话那头笑:“等你。对了,你来的路上注意安全,最近山里有雪崩预警,别到处乱跑。”
      何初忆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谢思远说:“你是我的三岁小孩。”

      何初忆骂了他一句“肉麻”,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
      他把谢思远送他的那副手套塞进背包里,又把谢思远寄来的那条丑丑的手链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一个要去见恋人的少年,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他没想到,那通电话是他和谢思远最后一次对话。
      十一月十七日,何初忆抵达林芝的时候,多雄拉山发生了雪崩。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酒店放行李。
      电话是当地宣传部门打来的,说雪崩规模很大,有游客和当地群众被困,救援正在进行中。
      何初忆的职业本能立刻启动,抓起相机和设备就往外冲。上了车他才想起,谢思远的学校就在多雄拉山脚下。

      他给谢思远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没人回。

      “不会有事的,”他对自己说,“他一定是在上课,手机静音了。或者是在路上,信号不好。”

      车在雪地里颠簸了两个小时才到救援现场。
      何初忆跳下车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白色的雪崩堆积物覆盖了半个山谷,救援人员正在用生命探测仪和搜救犬进行搜索。黄色的担架一个接一个被抬出来,有人的,有空的。

      何初忆举着相机的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工作。
      他采访了救援指挥、目击者、获救的游客,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像一个专业的记者应该做的那样。
      只有在等待采访对象的间隙,他会低头看一眼手机——没有谢思远的消息,什么都没有。

      下午三点二十分,搜救队在一片雪堆下发现了两个人。
      何初忆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救援人员拼命地挖。他看到了那件墨绿色的冲锋衣——他去年十月跑了四家户外用品店才买到的冲锋衣。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救援人员的呼喊、对讲机的电流声、身边同行按快门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何初忆站在那片巨大的安静里,看着那件墨绿色的冲锋衣一点一点从雪里露出来,像一个缓慢的、残忍的揭幕仪式。

      谢思远身下流的血像盛开巨大的红玫瑰,何初忆最喜欢红玫瑰了。

      那个画面——白雪,红衣,墨绿色的冲锋衣——像一张被定格的新闻照片,永远地烙在了何初忆的视网膜上。
      他甚至在想,这个构图真好,明暗对比强烈,色彩的冲击力足够,如果这是一张别人拍的照片,他会说拍得不错。

      但这不是照片。
      这是他的谢思远。

      他被抬出来的时候,怀里还紧紧护着一个小男孩。那个孩子也叫扎西,十二岁,身上几乎没有受伤,只是被吓坏了,一直在哭。
      救援人员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扎西从他怀里抱出来,他的手臂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肌肉已经僵硬了,掰都掰不开。

      何初忆站在摄像机后面,耳返里导播在喊:“初忆,说话!切给你了!”

      他开口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的声音没有抖,他的吐字清晰得像在播新闻联播。
      他说:“各位观众,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多雄拉山雪崩救援现场。最新消息,救援人员刚刚发现一名遇难者,初步核实身份为当地支教教师……”
      他顿了一下,没有看任何提词器,因为那些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这名教师在雪崩发生时,为保护一名学生不幸遇难。他的遗体被抬出时,双手仍保持着护住学生的姿势。”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担架正好从他面前经过。距离他不到两米,他看到了谢思远的脸。
      灰色的,嘴唇发紫,额角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那张他吻过无数次的脸,那双他看过无数次的眼睛,那个他计划要共度余生的人,就这样从他面前经过,像一件被搬运的行李。

      他没有哭。
      他的眼泪在那具身体里被冻住了,像雪山上的冰,坚硬、冰冷、永远不会融化。

      何初忆完成了报道。
      导播切走信号之后,他放下话筒,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蹲下来,把手插进雪里。
      雪很冷,冷到骨头疼。他想用这种疼来代替另一种疼,但发现没有用,因为那种疼不在骨头里,它在每一个细胞里,在每一次呼吸里,在看见任何一朵红玫瑰的时候。

      后来何初忆被人带下山了。
      他坐在车上,抱着谢思远的学生扎西,那个孩子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何初忆没有哭,他只是拍着扎西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扎西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回到县城已经是夜里。接待他的陈副校长红着眼眶说,谢老师是为了救扎西才跑去的。
      雪崩来的时候,他本来在安全区域,看到扎西还在警戒线外面,他就冲过去了。
      他把扎西推到岩石后面,自己没来得及跑。

      何初忆说:“扎西没事就好。”

      陈副校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给何初忆倒了杯热水,给了他一串钥匙。

      谢思远的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第三间。

      何初忆站在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扑面而来,淡淡的,像雪山上的风。他站在门槛上,没有进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几本书。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绿萝——那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嫌房间太素,从镇上买来的,走的时候忘了带走,谢思远就一直养着,养到死了也没扔掉。

      他的视线从那盆绿萝上移开,移到了书桌上。

      一束红玫瑰。

      插在那个白底蓝花的青花瓷瓶里,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浅褐色,但依然红得惊心动魄。
      月光照在上面,那些枯萎的痕迹像时间的伤口,每一道都在说: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何初忆没有走过去。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谢思远衣服从衣柜里取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
      谢思远的衣服很少,几件卫衣、两条牛仔裤、一件军绿色棉袄,还有那件破了的墨绿色冲锋衣。
      何初忆把冲锋衣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血渍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硬邦邦的,像一块铠甲。
      他把冲锋衣叠好,放在箱子最底层。

      他收拾了书。
      那本《百年孤独》的书签还夹在一半的位置,他翻开,书签是一张明信片,布达拉宫的夜景。他看了几秒,把明信片放回去,把书放进箱子。

      他收拾了洗漱用品,把床单重新铺平,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面无表情,动作干脆利落,像一个专业的收纳师。
      他甚至把那盆枯死的绿萝端到了门外,倒掉了干透的土,把花盆冲洗干净,扣在窗台上晾着。

      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
      房间里空了一半,像一个被搬走了一半的家。

      那束红玫瑰还站在书桌上,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何初忆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花已经不那么新鲜了,但每一朵都还保持着盛开的形状。
      一共有十二朵。花瓣之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白色的,被花枝的汁液浸出了淡淡的绿色。

      何初忆抽出那张纸,打开。

      是谢思远的字。

      “初忆:
      今天是个普通的日子。普通到我在想,如果每天都这么普通就好了。
      早上六点半起床,煮了粥,糊了。
      我觉得这个锅可能跟我的厨艺有仇。等下次你来,你教我煮粥吧,你上次说你煮的粥很好喝,我不信,你连绿萝都能养死。不过我还是想喝你煮的粥。
      上午上了三节课。二年级的汉字听写,全班只有三个人及格。我假装很生气,但他们用那种湿漉漉的小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就装不下去了。何初忆,我觉得我当不了严师,都怪他们太可爱了。当然,没你可爱。

      中午吃饭的时候,扎西跑过来问我,谢老师你有喜欢的人吗?我说有啊。他问长什么样,我说长得特别好看,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很好看,是个记者,会写很厉害的文章。扎西又问叫什么名字,我说不告诉你,这是秘密。然后全班都起哄了。
      我想起你上次在电话里说,你同事问你有没有对象,你说有,在西藏。
      你同事问你他是做什么的,你说教书的。
      你同事说‘教书的配不上你一个记者吧’,你当时就生气了,说‘他教的是雪山脚下的孩子,你教的是什么?’
      后来你告诉我这件事,我问你那个同事后来怎么样了,你说‘没有后来了,我把他拉黑了’。

      何初忆,你知道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有多高兴吗?不是因为你拉黑了他,是因为你在别人面前维护我的时候,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这件事天经地义到不需要任何解释。

      下午没课,我去镇上买了花。阿佳问我买给谁,我说买给我爱人。她说‘你爱人一定很幸福’,我说‘是我比较幸福’。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幸福到底是什么呢?我以前觉得,幸福是看到学生考一百分,是吃到一碗不糊的面,是冬天有太阳晒被子。
      现在我觉得,幸福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真好;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真值得期待。

      因为你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做你的记者,好好地写你的稿子,好好地在吃泡面——虽然我跟你说过一万次不要吃泡面了。
      你肯定又在吃,对不对?何初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你要好好吃饭,不然胃疼了谁给你揉?我又不在你身边。
      我在想,等下次你来,我要给你做一顿真正好吃的饭。
      不是煮糊的面,不是土豆炖牛肉(虽然你觉得那个已经很好吃了),我要去镇上找阿佳学做藏面,学做糌粑,学做你上次说‘还不错’的那个酸奶。我要让你来了就不想走。
      不对,你还是要走的,你有工作,你有你的世界。但没关系,你走了我会等你再来。你来了我就高兴,你走了我就等。等这件事对我来说一点都不苦,因为我知道你一定还会来的。

      何初忆,我有时候会想,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很多好事,所以这辈子才能遇到你。
      你是记者,你见过那么多人,去过那么多地方,可你偏偏在那天走进了那家甜茶馆,偏偏坐在了我对面。你说这是不是命?如果是命的话,那我认了。我认了,心甘情愿。

      这束花是红玫瑰,十二朵。花店的阿佳说十二朵的意思是‘心心相印’。我觉得这个词真好,你的心和我的心是贴在一起的,不管隔了多远,不管多久见一面,都是贴在一起的。
      何初忆,我真的好喜欢你。喜欢到每次想起你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笑出来。
      学生问我‘谢老师你为什么笑’,
      我说‘因为想到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们就会起哄,说‘是不是那个记者哥哥’,
      我说‘是的是的,就是他’。
      你快来吧。你不来也没关系,反正我会一直等你的。

      对了,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的钱是这两年的补贴,我没怎么花。你上次说想换相机,别省了,就当是我送给你的。你用新相机拍的照片,记得发给我看,我要看第一张。
      最后,何初忆,你下次来的时候,我要当面跟你说一句话。我现在不告诉你是什么话,等你来了再说。
      所以你一定要来啊。
      ——谢思远”

      何初忆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贴在心口上。

      信里没有一句告别的话。

      谢思远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高高兴兴地买了一束花,高高兴兴地写了一封信,等着他下一次到来。

      他根本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

      他还在计划着学做藏面,还在说要等他来喝粥,还说要在枕头底下放一张卡让他买相机,还藏了一句要当面说的话,神神秘秘的,像一个等着被拆开的礼物。

      何初忆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哭的不是那些悲伤的、沉重的东西。
      他哭的是谢思远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一定在笑。
      他哭的是这个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会死,到死都以为明天还会来,到死都相信何初忆下一次一定会来。

      他来了。
      他来了,但谢思远不在了。

      他哭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束红玫瑰上,照在那张被他攥皱的信纸上。
      他哭到最后,把信纸重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看了一遍。看到“你要好好吃饭”的时候,他想起自己行李箱里还有两桶泡面,是来的路上买的。
      他把泡面扔进了垃圾桶。

      看到“所以你一定要来啊”的时候,他把信纸贴在嘴唇上,贴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把花从瓶子里取出来,换了干净的水,剪掉枯败的枝叶,一枝一枝重新插好。他把花瓶放在窗台上,月光重新落下来,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着银色的光。

      他走到床边,拿起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卡,白色的,很新。卡的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别吃泡面。”
      何初忆把便签纸揭下来,看了很久。他把纸条贴在嘴唇上,像在亲吻一个再也不会回头的承诺。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谢思远的床上,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读到“我要当面跟你说一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谢思远到底要说什么话?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窗外,多雄拉山的雪线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那座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神,看着人间所有的相遇和离别,不发一言。
      山脚下,那间十平米的宿舍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坐着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封信,像抱着一个还没有来得及拆封的礼物。

      天亮的时候,何初忆把信和便签纸一起放进了铁盒子,把铁盒子放进了箱子。
      他把那束红玫瑰从花瓶里取出来,用一张报纸包好,也放进了箱子。
      何初忆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空荡荡的床板,空荡荡的书桌,空荡荡的墙壁上还留着一张没撕掉的课程表,上面写着:周二,语文,数学,体育。

      他关上门,把钥匙还给了陈副校长。
      陈副校长问他:“何老师,你要不要去看看扎西?”

      何初忆说好。

      扎西还住在安置点,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他看到何初忆,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何叔叔,谢老师是不是因为我死的?”

      何初忆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孩子的眼睛。

      “不是,”何初忆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谢老师是因为爱。他爱你,所以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扎西,你不用背着这个活下去,你只要好好长大就行了。这是谢老师希望看到的。”

      扎西哭得更凶了,何初忆抱着他,没有再说话。
      从安置点出来,何初忆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看着远处的多雄拉山。太阳正在升起,雪山尖被染成了金色。

      他想起谢思远在信里说“你快来吧”。他来了。他想起谢思远说“所以你一定要来啊”。他来了,带着行李箱,带着那副手套,带着那条丑丑的手链,带着满心欢喜,以为推开那扇门会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跟他说“你怎么才来”。

      那扇门他推开了。
      门里只有一束快要枯萎的红玫瑰,和一封写满了“等你”的信。

      何初忆仰起头,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谢思远,”他说,声音被风刮散了,“你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吹过操场,吹过他手里的相机包,吹过那间已经空了的宿舍。

      没有回答。

      何初忆低下头,把相机包背好,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车站。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座山不会给他任何回答,那个人也不会再在校门口等他。
      但他也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春天,他都会买一束红玫瑰,插在那个白底蓝花的青花瓷瓶里,放在窗台上。

      因为那个人在信里说过,十二朵的意思是“心心相印”。
      因为他的心还贴在那个人的心上,不管那个人在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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