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骗术的最高境界 ...
-
泥儿巷,如同它的名字,泥泞不堪,挤在漕运码头与西市间的缝隙里。算是云锦城这块繁华锦缎上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周不器的抱怨从踏进西城地界就没停过,似是后悔要来凑这热闹:“我说三儿,”他提着价值不菲的袍角,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仿佛地上不是土而是烧红的炭,“咱要不回吧?我这双云头履,你瞧瞧,苍梧的锦面,芙蓉邑顶尖绣娘的手艺,底下衬的可是镇北关外的软羔皮!踩这路上的腌臜玩意儿,跟拿前朝官窑的秘色瓷垫桌脚有什么分别?造孽啊造孽!”
谢三也不理他,只慢悠悠走着。
“谢老三,你瞧瞧这墙根……”周不器指着道旁青苔斑驳的土墙,“这青苔长得,比我祖母压箱底的绿缎还厚实!赶明儿刮下来能染件衣裳!”
“这味儿!”转过一个弯,周不器猛地捂住鼻子,整张圆脸皱成一团,“城南骡马市歇业三天,都没这味道冲鼻子!这是把全云锦城的腌臜气都攒到一处了吧?”
谢三由着他聒噪,目光所及,越往西,街面越窄,房舍越矮,行人脸上的颜色也越灰败。那是一种被生计反复淘洗后,疲惫的灰。卖炊饼的推着个破车,轱辘吱呀呀响,车上盖布的破洞处冒着热气,却引不来几个买主;瘸腿的乞丐蜷在墙根,身前的破碗里一个子儿没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追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跑过,脚上的破草鞋早已磨穿了底,跟没穿一样,几乎是光着脚踩在初冬冰冷的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他们同样破烂的裤腿上,浑然不觉。
等看到泥儿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连周不器都闭了嘴,不是被景色震住,是被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怪味噎着了。那气味复杂得很,是馊水、霉烂、劣质油脂和太多人挤在一起过活的体味,经年累月发酵出的、属于底层最真实的味道。
而此刻,这泥儿巷竟颇为热闹。巷口已错落停着三四辆青幔小车,车身皆比寻常马车窄上一大圈。西城街巷本就逼仄曲折,莫说那些朱轮华盖的豪车,便是稍宽些的厢车到了此处,也根本进不来,只怕要生生卡在巷口,进退不得。只这种轻便小轿勉强能进。眼前这几辆,虽不奢华,却收拾得极妥帖:车辕打磨得光洁,拉车的马匹毛色匀亮,驭手们皆穿着干净体面的短褐,静默立在车畔。
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散在巷口,或倚着车辕闲望,或负手踱着方步。他们并不进巷,也不离去,只时不时朝那脏乱的巷弄里瞥上一眼。彼此之间偶有目光相接,便飞快错开,唇角或许还挂着礼节性的笑,眼底却藏着心照不宣的打量与较劲。空气中有种无声的张力。
“嚯,瞧这阵仗。”周不器用胳膊肘碰碰谢三,眼睛贼亮,“知道的是泥儿巷,不知道的还当是翰林院放榜呢!都是奔着那只凤凰来的?”
谢三目光落在巷子里、一个棚屋门口的几个半大孩子身上。他们手拉手站成一排,组成了一道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定的人墙。领头的是个黑瘦男孩,顶多十岁,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伶伶的脚踝,眼神却很警惕。
一个穿着褐色绸衫、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弯着腰,好声好气地商量:“小兄弟,通融通融?让我们进去看一眼,绝不添麻烦,看完就走。”
黑瘦男孩梗着脖子,声音还带着童稚,语气却老成:“巷子窄,生人多了挤得慌,惊了贵人谁担待?今儿不放人进了,要看赶明儿早点来排队。”显然是被人仔细教过说辞。那管事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没敢硬闯,只讪讪退回去,低声嘟囔:“泥腿子还摆起谱来了。”
谢三看在眼里,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成形。这群孩子是在有意识地烘托气氛,而这气氛的中心,无疑是巷子深处那位真假难辨的“贵人”。
就在这时,巷子里的一间棚屋处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妇人的大嗓门和男子尴尬的辩解。只见一个面团团的中年男人,被两个粗手大脚的妇人一左一右架了出来。那中年人穿着金灿灿的绸缎衫子,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帽子歪了,额上冒汗,嘴里不住念叨:“误会,都是误会!”
右边那个系着靛蓝围裙的妇人嗓门敞亮:“王老爷,您这都问了小半个时辰了!我们姑娘年纪小,经不起这么盘,累了,得歇了!”左边那个妇人手里还拎着包蜜饯点心,冲他晃了晃,嘴上也没闲着:“王老爷,我们姑娘说了,这蜜饯她领情,可她不怎么爱吃零嘴,吃多了还坏牙。您要有心,下回不如直接给银子,姑娘家嘛,攒几两体己钱,比什么都实在。”
那王老爷被连推带劝地架到巷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嗫嚅着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在几个同行管事压抑的窃笑声中,他匆匆爬上一辆小轿,逃也似的走了。
周不器看得目瞪口呆:“这泥儿巷的人,真够齐心的啊!护崽子似的。”谢三的目光却早已越过这出小插曲,投向巷子中那间最破的棚屋。
一个穿着石青色直裰、留着三缕清髯的中年文士,带着个捧锦盒的青衣小厮,正站在棚屋外。文士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清亮,举止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姑娘莫惊,”文士开口,声音谦和悦耳,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在下吴陵学,在城南设一家塾,课蒙童为业。听闻姑娘身世坎坷,心中着实不忍。若姑娘果真是忠良之后,岂可明珠蒙尘,流落市井之间?不若随吴某归去,虽不敢说锦衣玉食,但可保姑娘衣食无忧,诗书为伴,他日若机缘得至,或可重归正途,慰先人在天之灵。”话说得巧妙,不提验证身份,只论怜惜安置,无论真假,这仁义之名,算是立住了。
棚屋门口的女孩,便是这几日搅动半个云锦城的薛家遗孤,此刻正静静站在低矮的门槛外。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夹袄,头发枯黄稀疏,只用一根磨毛了的红绳草草束着,面色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异常笔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下颌微收,眼帘低垂。
她缓缓抬起眼,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眼珠极黑。她看向吴陵学,眼神里没有穷巷孤女该有的胆怯,也没有将军之后的傲慢,只安静打量。目光掠过吴陵学的脸,他的衣袍,他身后的锦盒,又缓缓移回他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因瘦弱而略显气短:“先生厚意,心领了。只是我虽年纪小,也晓得自己身世非同寻常。先生收留我,是怜我孤苦;可旁人看了,未必这么想。我虽落魄,却不能连累先生担这不白之名。”这话说得讨巧,让人不好再逼。
吴陵学倒也不气馁,反而从青衣小厮手中的锦盒里,取出一幅画:“姑娘所言在理。然则,世间万物,或有冥冥牵引。且看此物,乃当年薛将军亲笔所绘,姑娘可觉眼熟?”
那是一幅笔锋粗粝的画。边关山川,大漠孤烟,一道关隘立在险峰之间。画一展开,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目光在画和女孩脸上来回逡巡。女孩的目光落在画上,久久不动。她的睫毛轻颤,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周不器都忍不住踮了踮脚,小声对谢三嘀咕:“要露馅?”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扛不住这无声的压力,而此刻,她眼中竟适时地泛起泪光,在阳光下,小脸看着十分惹人心疼。那泪珠将落未落,衬得她眼睛越发黑亮,也越发可怜。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迷茫,尾音都是颤的:“先生见谅,自我记事起,家里便已出事,那年我不过四岁。爹爹作画的模样,我实在记不清。”她顿了顿,目光落回画上,“只是有一桩小事,模模糊糊有些印象。我幼时顽皮,有一回在爹爹作画时凑上去看,不小心碰翻了墨汁,正溅在画角。爹爹非但不恼,还把我抱在膝上,说这墨点像落花,往后他每画一幅画,都在边角点上这么一点,算是我们父女间的记号。”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吴陵学,眼神清澈又无辜:“先生这幅画……边角似乎很干净。”吴陵学面色微微一僵,握着画轴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当然不确定这幅画是不是真迹,不过是托人寻来,想诈她一诈。女孩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又垂下眼,语气愈发温软:“不过,瞧着这画的边角处,隐隐约约似乎还有墨点的痕迹,像是重新装裱修缮过的,先生有心了。”她说着,微微屈膝,行了个极浅的礼。
吴陵学一怔,随即脸色稍霁。他看了女孩一眼,慢慢卷起画轴,动作优雅而郑重。“是在下唐突了,”他声音依旧谦和,“姑娘保重。山水有相逢,或有来日。”说罢,竟不再多言,对女孩微微颔首,转身便走。青衣小厮连忙捧着锦盒跟上。
周不器凑到谢三耳边,压着嗓子嘀咕:“了不得。这丫头还知道见好就收,给人留台阶。”谢三不置可否。
待那主仆二人走远,棚屋前的女孩才几不可查地松了松绷紧的肩膀。她转过身,对着一直守在旁边、满脸关切的几个泥儿巷妇人,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什么。妇人们脸上露出松口气的表情,围着她轻声安抚了几句。女孩这才慢慢退回棚屋内,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从始至终,她都演得天衣无缝,但谢三看见了旁人没看见的细节。在她转身关门,木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女孩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怯懦、迷茫、楚楚可怜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那黑沉沉的眼睛里,刚才还闪烁的泪珠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精明。
谢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这丫头不仅是在骗别人,她似乎,也在努力骗自己。骗术的最高境界,就是自己都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