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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穷巷里的贵人 ...

  •   “走,”谢三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兴致,“咱们也去会会这位贵人。”周不器一愣:“咱就别了吧,刚那文士看着是个厉害角色,都碰了一鼻子灰,瞧这那丫头精得很。”谢三已迈步往棚屋方向走,步履从容,“这薛小姐刚演完一出重头戏,正累着呢,怎么着都得先歇口气,这时候最容易漏破绽。”

      那几个堵在棚屋门口的孩子见又有人来,黑瘦男孩立刻要上前一步拦着,却忽然顿住了。不怪他愣神,谢三那张脸生得属实太打眼,眉目清隽得像画出来的,周身气度又闲散得很。其他几个孩子也忍不住偷偷瞄他,泥儿巷这地方,何曾来过这么好看的公子哥。可瞄归瞄,手却依旧紧紧拉着,谁也没松开,像一道歪歪扭扭却异常□□的篱笆立在那儿。先前那些访客,不是没试过用钱开路。有扔铜板的,有给碎银的,孩子们也捡,捡完照样不放人。这规矩,泥儿巷的大人早教透了:钱照收,门照挡。拿钱不办事,在这地界不丢人。

      谢三目光在那黑瘦男孩裤腿上停留了一会儿,灰色粗布上,几点深褐色的水渍痕格外扎眼,边缘晕开,像是药汁反复浸染又未洗净的痕迹。他鼻尖微动,空气中除了泥腥味,还掺杂着一股极淡的草药味。艾草?老姜?都是祛湿驱寒的方子里最常用的东西。这巷子挨着城西的浊水沟,湿气瘴气都重,老人患风湿的不少。

      谢三看着那黑瘦男孩问了一句:“家里长辈的风湿,入夜后痛得厉害吧?”他声音不高,“东街回春堂的李大夫,有个熏蒸的方子,艾叶、老姜、透骨草,用陈醋炒热了包着敷。价钱不贵,一次三文。”

      黑瘦男孩浑身一震,眼睛蓦地瞪圆。谢三不等他反应,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坠,却不是递过去,只是托在掌心,让男孩能看清:“这玩意儿不值什么大钱,但够你抓几年的药,还能余下些给你家里人买点细粮熬粥。”

      周不器看见那玉坠,圆脸一抽:“我的谢三爷,你可真舍得。”谢三不理他,继续对男孩道:“但我有个条件。”男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枚玉坠,又抬头看看谢三。

      “带我进去见见那位贵人。”谢三指了指身旁的周不器继续道,“就我二人,绝不为难她分毫。”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笃定,仿佛不是在交易,而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巷子深处隐隐传来几声咳嗽,是老人的声音。黑瘦男孩咬了咬牙,终于伸出手,“就你们俩。”他声音干涩,“说话要算话。”谢三将玉坠轻轻放在男孩摊开的掌心:“自然。”黑瘦男孩闻言侧开了身子,其他孩子见状,也默默让开了路。

      谢三迈步向前,经过男孩身边时,脚步微顿,嘱咐道:“醋别用太陈的,老人受不住,五年内的最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李大夫坐堂是辰时到酉时,别去晚了。”男孩攥着玉坠的手,又紧了几分。

      谢、周二人径直走到了那间棚屋前。周不器清清嗓子,端出个自以为和煦亲切的笑容,他甚至还特意理了理衣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比刚才那吴陵学更可信些:“里头的姑娘……”他刚起了个头,谢三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周不器不解地看向他,谢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斑驳的木门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里面的人。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子里的风声,远处码头的号子声,偶尔经过的推车轱辘声,都清晰可闻。周不器等得有些不耐烦,正想再开口,却听见棚屋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从草席上轻轻起身。

      门吱呀一声开了。女孩再次出现在门口,却没走出来。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蜡黄的小脸上带着倦意,可那双黑眼睛却依旧清亮。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周不器脸上,又移到谢三身上。这一眼,看得比刚才看吴陵学时更久,也更深。

      “二位公子,”她先开了口,声音清脆:“也是来问薛家之事的?”直接,坦荡。

      “不,”谢三摇了摇头,语气轻松:“我们是来看戏的。”女孩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看戏?”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疑惑,表情天真。谢三往前走了半步,他个子高,女孩只到他胸口往下。他微微低下头,试图迎上她的目光,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弯下腰,却也拉近了和女孩的距离:“刚才那出《认亲疑云》,”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戏谑,只他们三人能听见,“演得着实不错。茫然装得像,哽咽的时机也掐得准,进退有度,还懂得做人留一线。这分寸拿捏得几乎完美。”他刻意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屋内,又落回女孩身上:“只可惜,”谢三的声音更小了,“后台的绳头,露得多了些。”

      女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骤然褪去血色。那不是演戏时装出来的苍白可怜,而是被猝然戳穿时,真实的、来不及掩饰的惊骇。但她很快调整好,倒也没急着惊慌失措地否认。

      女孩仰起脸看向谢三,方才眼中的警惕骤然散去,对着谢三甜甜地笑了:“公子,你长得可真好看。”这话没头没脑,让谢三到嘴边的话顿住了,连带着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也收敛些。他垂眼对上女孩黑亮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周不器在旁边“噗”地一声,随即憋了回去。谢三很快回神,他没接话茬,只慢慢直起身,目光状似随意扫过女孩洗得发白的衣襟和枯黄的头发,“姑娘这眼神倒是亮堂。”女孩笑容更甜,歪了歪头:“眼神当然要亮堂。不亮堂,怎么看得清走过来的是人是鬼,是凶是善?”她眼睛弯弯地看着谢三,俏生生地总结:“今日运气好,走过来的是个好看的、不凶的哥哥。”看着谢三被调戏,周不器这下实在没憋住,“吭哧”笑出了声,又赶紧用袖子捂住嘴。

      女孩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围在附近、竖起耳朵的泥儿巷众人听个真切。捶衣的妇人举着棒槌停在半空,编筐的老汉捏着藤条忘了动作,连那几个握着棒槌、绷紧身子的健壮妇人,脸上都闪过好奇,似是想看清这位公子到底生得多好看。

      谢三看着她那双写满真心实意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姑娘的眼光,属实不错。”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短暂的错愕过后,泥儿巷众人眼中的戒备并未消散,反而因这古怪的对话更添几分警惕。那张以女孩为中心、无声织就的保护网,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谢三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骗局、一次拙劣的冒充,这是一场绝望中的共谋。一个穷巷的野丫头,带着一群被世道碾进泥泞最深处的人,试图用一则精心编织、半真半假的谎言,从这绝望世道里,撬开一道缝隙。

      女孩依旧甜甜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只是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童言稚语。可谢三看得分明,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她,此刻很紧张。

      谢三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姑娘今年多大?”

      “十二,”女孩答得很快,“腊月里就满十三了。”谢三点点头,似是闲聊般接了一句:“那薛家小小姐若活着,该是十一岁了。”这话轻飘飘的,落在女孩耳里却不妙。女孩随即收起笑容,状似伤感道:“十一、十二有什么要紧?反正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四两拨千斤,把问题轻飘飘拨开了。

      谢三看着她,忽然笑了。转身拍了拍身旁的周不器:“走了。”他不再多说,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周不器赶紧跟上:“这就走了?”

      “不然呢?”谢三脚步未缓,“留下讨杯隔夜的茶?”泥儿巷居民们看着他们有警惕,有疑惑,也有松口气的释然,两人就在这些复杂目光中,走出了巷子。周不器忍不住问:“三儿,你方才说那薛家小姐该是十一岁,是信口胡诌的吧”

      “不然呢?”谢三斜他一眼,“我连自家表妹今年几岁都记不清,倒有闲心记她?”谢三语气随意,“那丫头说自己十二,我就说薛小姐该是十一,想看看她会不会慌。”

      “好嘛!我说呢!”周不器笑着看向谢三,“原是给人下套呢。可惜啊可惜,人家没跳。”

      “何止没跳。”谢三轻啧一声,“顺竿爬得比猴儿还利索,装乖卖惨,反客为主。”周不器咂咂嘴:“那依你看,她到底是不是薛将军遗孤?”谢三顿了顿,轻拂袖口:“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真。何况……”谢三望着天边最后一道霞光,声音很轻,“泥儿巷的人,需要她是。”

      周不器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懂了!就跟西街古董铺子那前朝御碗似的,喊的人多了,掉漆也成了包浆!”谢三被这比喻逗得轻笑出声,“行了,走罢。霁月楼那掺水的秋露白好歹能润润嗓子,好过在这儿喝一肚子西北风。周大少,今儿晚上该你结账了。”他恢复了惯常的惫懒调子,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那道深灰色的穷巷。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隐约还聚着几个人影,朝这边张望。“成成成!”周不器嬉皮笑脸勾上他肩膀。

      暮色渐浓,西边天空的晚霞,将云锦城的屋瓦街巷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远处东城的酒楼歌馆开始掌灯,与身后那个灰暗破败的泥儿巷,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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