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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泽来的谢家三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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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镇国将军薛赟双战死,满门一百七十余口旋即被屠,府邸烧成白地,据说是敌国报复。薛将军性情刚烈,生前与太子交好,是朝中少数敢直谏之人。他死后不过数日,小年夜便出了那场宫变。老皇帝妄图长生,误食金丹发了狂,当着满朝文武一剑捅死了太子,自己也断了气。朝堂大乱,以魏相爷为首的八位权臣趁机把持朝政,拎着个十岁的小皇子登了基,史称“八王霍政”。
目睹这桩伦常惨变,钦天监老监正悲愤难当,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观星台上,只留下十六个字:“帝弑血嗣,人伦尽灭;国祚自戕,天道当绝。”这段因丹药引发的宫变惨祸,后世称之为“丹鼎之祸”。
“天道当绝”的预言,在景国头顶盘旋了足足八个冬夏。这八年,足够一座繁华的城镇,在层层叠叠剿匪捐、防涝税的盘剥下,褪成灰扑扑、人人面带菜色的模样;也足够丹鼎之祸后“撑”起景国江山的八位辅政大人,将脚下的土地和百姓,像分炙肉般划拉得泾渭分明。
至于江湖?如今的江湖,讲究的不是行侠仗义,是站队和上贡。名门大派要么成了某位大人后院的护院招牌,要么紧闭山门,念叨些清净无为,实则仓库里屯的米粮够吃三代。偶尔有几个愣头青想学话本里的侠客替天行道,多半还没摸清这“天道”的门朝哪开,就先被玄渊的大爷们请去“论道”了。这玄渊,据说是那位权倾朝野的魏渊魏相爷私底下设的“衙门”,专司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网罗奇人异士,监察百官乃至江湖动静,手段狠辣利落。人进去“论道”,往往就论得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总而言之,这世道,就是一锅熬过火的粥,上面结着一层光鲜亮丽、属于达官贵人的脂皮,底下却是糊底焦苦、属于升斗小民的现实。大家伙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小心谨慎地煨着,生怕一个火星,就把自己这勉强维持的温吞给炸了。
霁月楼,云锦城里排得上号的温柔乡、销金窟。妙就妙在它像个八面玲珑的寡妇,跟哪位权贵大佬都似有若无地沾着点裙带关系,又偏偏不属于任何一位的私产。于是,这里便成了鱼龙混杂、消息四溢的三不管宝地,三教九流的各色传闻,在这里发酵得比后厨的醪糟还快。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两个人都跟没骨头似的歪坐着。靠窗那位,裹着一身价值不菲的袍子,这料子若是穿在端方君子身上,定能衬出几分朗月清风的雅致。可惜穿在这位爷身上,硬是穿出了一股子千金难买我乐意的混不吝。襟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一抹骚包的樱草色中衣,一条腿曲起,靴底毫不客气地蹬在梨木凳面上,手里转着一只甜白釉酒杯。斜眯着眼睛瞟着楼下街景。那张脸生得是极好的,眉如墨画,眼若桃花,本是顶风流俊俏的长相,偏被眉梢眼角那点漫不经心的不着调一搅合,倒显出几分别样的风流落拓来。
这便是谢三,谢家三公子。谢家祖籍在云泽一带,是打南边水软风轻处迁来的富商。几代人守着盐渠、茶山与织坊,竟真攒下了泼天家业。只可惜宅院里的香火似沾了潮气,燃不旺。前头两位公子都是照着古籍里玉人儿那般养大的,锦衣玉食,描金绣凤,却都没能迈过十岁的门槛。到了这第三位,谢家老爷夫人是真怕了,什么“鹏举”“凌云”的贵气名字一概不敢用,唯恐压不住,索性就糙着养,按排行唤作谢三,听着便皮实、耐摔打。刚会跑就被送去城外白云观里寄名,美其名曰沾染道缘,实则就是放养,图个道祖庇佑,小鬼莫近。这么有一顿没一顿、风吹日晒地胡乱养下来,身子骨倒是夯得结实了,可这性子也野得像脱缰的马,撒欢跑偏,再也勒不回正轨。如今回到这云锦城,倒成了霁月楼里最舍得撒钱、也最会寻乐子的一位爷,斗鸡走狗、喝酒听曲,样样在行。
他对面那位,生得圆脸圆眼圆鼻头,未开口先带三分喜庆笑模样,活像年画上偷跑下来的送财童子。只是这童子偶尔垂眸时,眼底会闪过一抹与憨厚外貌不符的鸡贼。这便是周不器,云锦城周家的大少爷。周家做着天南海北的生意,富是真富,可这富在如今的世道,就像小儿怀揣金元宝走夜路,招眼,也招灾。周不器一身宝蓝袍子坐在那儿,袍角银线绣纹,随着他举杯的动作还荡着光,和他本人一样,招摇得坦坦荡荡。周不器比谢三更绝,将纨绔二字践行得淋漓尽致,人生信条简单粗暴:及时行乐,花钱是福。
这二位能臭味相投、厮混一处,绝非偶然。都是被世道磨出几分惫懒通透的主儿,一个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心有丘壑,一个表面锱铢必较实则重情重义。谢三欣赏周不器关键时刻真能顶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从不亏待朋友的实在;周不器则觉得谢三那股子混不吝底下的明白劲儿,以及对奢靡享受不求最好但求最贵的执着,深得己心。两人凑一块,插科打诨,互为损友。
此刻,雅间里并不安静。楼下大堂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隐隐还有丝竹声来。但更清晰的,是隔壁雅间里几个年轻公子的谈笑声,大约是喝得有些高了,嗓门都不自觉拔了起来,话语便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泥儿巷那地方能出凤凰?笑话!我看是野鸡想充鸾鸟!”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真是薛家那位小小姐呢?薛夫人可是烟水道林氏出来的,正经的名门嫡血!”
“烟水道林家?嘿,林文正公致仕多少年了?门庭冷落车马稀,早不是当年啦!何况薛家这事……水深得很,谁沾谁晦气!”
“可泥儿巷那帮穷鬼现在把那丫头当祖宗供着,你说奇不奇?”
“奇什么?赌徒心态!押对了宝,将来在林家那儿得份赏钱,够他们吃半辈子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又被一阵哄笑和劝酒声淹没。这边雅间里,周不器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嗤笑一声:“听听,满云锦城都在嚼这舌头。泥儿巷,薛家小姐,这搭配比霁月楼新来的头牌叫翠花还离谱。”他转向谢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即嫌弃地撇嘴:“霁月楼这秋露白是越发不行了,兑水兑得像他娘河里捞上来似的。也就你,次次来都点这个。”谢三看着空酒杯:“你懂什么,喝得就是个情怀。想当年小爷在白云观,半夜翻墙出去,镇口王寡妇开的黑店,卖的兑水烧刀子就是这味儿,亲切。”
“你这情怀可真够别致的。”周不器翻个白眼,忽然想到什么:“哎,不过说真的,刚才隔壁那话倒是提醒我了。薛家那位夫人,可是烟水道林氏出来的。”
“薛家?”谢三拿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哪个薛家?这云锦城里姓薛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还能是哪个薛家?”周不器皱眉,凑近谢三:“八年前,边关殉国、满门被屠的那个镇国大将军府!”雅间里似乎静了一瞬,楼下的丝竹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谢三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那家啊……不是死绝了么?骨头渣子都该化了吧。怎么,闹鬼?”
“这次,是活人!”周不器来了精神:“说是薛家当年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小姐——薛绾,根本没死!莫名流落到了泥儿巷,磕磕绊绊长到了现在,前些日子不知得了谁的点拨突然开了窍,竟自个儿站出来,说她就是薛家遗孤!”
谢三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这个消息,其实已经涌动了有些日子了。从薛家灭门那夜起,“或有遗孤幸免”的传言就像荒野上的火星,时不时冒一下,只是从未成势。如今,这荒野上飘忽了多年的火星子,不仅没熄灭,反倒自个儿燃成了一簇有鼻子有眼的小火苗,连名带姓,连带落脚处,都嚷嚷得清清楚楚。真不知是该叹一声造化弄人,还是该赞一句……胆大包天。
“泥儿巷那地方,耗子钻进去都得抹着泪儿出来。”谢三觉得荒谬,“一个在那种地方讨生活的野丫头,说自己是将军府的小姐,竟也有人信?”
“所以说这事儿透着邪性呐!”周不器一拍大腿,“据说那丫头原本是个人嫌狗不待见的小叫花子,突然就挺直腰杆说自己是薛绾了。”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贴着谢三耳朵:“更怪的是,泥儿巷那帮穷困破落户,平日为半碗搜饭都能撕破脸的,这回愣是没人再敢上前踹她一脚、夺她半口吃的!”
谢三指节轻叩杯沿,发出极轻的脆响:“这倒稀奇。泥儿巷那帮滚刀肉,竟也学会了扶老携幼?”他眼梢微抬,语气嘲讽,“莫非真是穷途末路,连这般虚无缥缈的指望都敢赌?”
“屁的扶老携幼!”周不器嗤之以鼻,“那叫算计!你琢磨琢磨,薛家是没落了,可薛将军忠勇之名还在吧?薛夫人身后是烟水道林家!林家如今虽不如从前显赫,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门生故旧还在朝中。这万一……万一那丫头真是薛家小姐,现在对她好些,结个善缘,将来岂不是一步登天?最不济,把她送到林家面前,得份赏钱,也够他们脱离泥儿巷这苦海了。这是投注,一本万利的买卖!”
谢三听着笑了起来,他抬眼看向周不器:“所以,周大少爷特意同我扯这半天闲篇,意欲何为?”他顿了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调侃,“莫非也动了心思,想去那泥儿巷里,‘投注’一二?”
“肤浅!”周不器嘿嘿一笑,“我周不器是那般铜臭熏心的人么?纯粹是好奇!就想瞧瞧这落难凤凰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再说了,”他眨眨眼,“万一……她真是,咱们今日结下点善缘,往后指不定……”
“指不定你能攀上这门亲,混个上门女婿当当?”谢三截断他的话,戏谑说道:“到时候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兄弟。”
“要不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呢!”周不器笑骂,作势要拍桌子,“那丫头撑死了十一二岁!我周不器可没这么混账。”他顿了顿,“不过嘛,要是真能攀上薛家或者林家的关系,那倒真是笔好买卖。”
谢三没接这话茬,只是转过头,又望向窗外。楼下是熙攘的街市,贩夫走卒,行人如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为生计奔波的麻木。泥儿巷,那是云锦城更阴暗的角落。一个野丫头,自称薛绾?他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些极其久远、几乎被封存的碎片……那是关于薛家灭门之夜的种种传言,坊间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的演义,还有这些年偶尔听人提起时的唏嘘。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是惯常的漫不经心。
谢三伸展了一下肩背,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将杯中那点残酒饮尽。兑了水的秋露白滑过喉咙,“反正近来闲得骨头缝里都生了苔。”他搁下杯子,被酒涩的皱了下眉,“不妨去瞧瞧,泥儿巷的烂泥地里,是怎么凭空养出一位金尊玉贵的将门遗孤的。”杯底碰在桌面上,声音清脆,“说不定,还真能捞笔好买卖。”谢三勾起嘴角,那笑容在雅间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点模糊不清。
周不器丝毫未觉异样,只当是纨绔同伴又寻着了新鲜消遣,当即抚掌笑道:“这就对喽!我这就叫人备车。嗐,我这记性!”他一拍脑门,“那破巷子驴车都打不过弯,备什么车!咱们索性腿儿着去!”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出雅间。谢三走在后面,跟着兴致勃勃的周不器,汇入楼下喧嚣的人流,朝着那条名为“泥儿巷”的、云锦城最穷的巷子里走去。一场由“落难凤凰”引发的荒诞滑稽的围观,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