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叫小风吧

7、人间不甘处

　　宣霄吃了两块茶花饼，一笼煎饺饵，感觉缓过劲来了。师傅在食这件事上只讲究天然，观中吃得清淡异常。下山四处接单干活，宣霄常领着宣轼趁机大打牙祭，报酬大头要上交，能动用的银钱并不多，什么重油重味的路边摊点他俩都认为是无上美味，她的口味并不似李月泉这等公子哥这般挑剔。镇南府五花八门的西南风味小食，鲤鱼坊中又做得尤其精致些，宣霄吃着样样都觉新鲜，饱了口腹之欲，她感觉自己又行了。正在此时路上的术士突然纷纷瞬身遁走，熙熙攘攘的大街顿时冷清了好些，宣霄赶忙起身拉住一位正捏了半个决的术士打听。

　　“赤霆坑底巨石今日露出难得一见的’冲盈‘之相，修炼可事半功倍，道友速速跟上，人越多道场越强势，赤霆越盛，更益于众人冲关晋级！”

　　宣霄匆匆在桌上留下几个钱，二话不说裹起李月泉就遁。

　　那块平整巨大的坑底巨石，他们管它叫“穹”，平日里只有裂纹般赤霆在上面出现，并窜进四周术士们修炼的道场中。极少数时候，完全无人在旁修炼时，静默的“穹”会呈灰银色，有一层极柔的白光浮在表面，如同一个暗淡的月亮镶嵌在大地中。此刻“穹”周围开满了道场，多到凡人都能看出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浪涌动，而它却是纯净的银白色，表面的光比寻常无人时炽盛十倍不止，不像月亮了，倒像什么巨兽的卵，让人有种错觉，好似随时有东西要从中破壳而出了。

　　道场内的赤霆不再是闪电状，它从道场的界壁上弥漫而出，占领整个空间，连宣霄自己都成了其中的一部分——在道场内，赤霆成了一切，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形状，但已成了一双赤霆化作的手，电光疯狂涌动明灭，原本的血肉之身已遁入虚无——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肉身了。

　　灵府内气息在轰鸣，这是马上要突破牵雷三级的动静。然而是谁在突破？我呢，我在哪？宣霄茫然。“太上星台，应变无停……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注）她心念一动，默念了一个幼时开门蒙的符咒，符咒从好似已经成为赤霆一部分的灵府中撕开一丝缝隙，宣霄在巨大的虚空中摸索到了自身微弱的存在，她立刻感觉到凌迟般的剧痛。赤霆天劫般的能量在迸发，二级术士肉身无法承载，赤霆直接从她周身穿刺而出，打在道场界壁上又折返，再一次洞穿宣霄脆弱的肉身……赤霆几个往返不过瞬息，剧烈的痛苦却使宣霄感到时间被无限拉长，她觉得自己如同洪流中的蝼蚁，飓风里的枯叶。我要死了，宣霄只剩下这一个念头，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恐惧彻底将她的意识淹没。

　　一只手拉住了她，“师姐快走！”

　　电光火石间，宣霄被甩出道场，滚落在草坡上。李月泉眼见她从空中掉下，惊痛交加地扑上前将她扶起环在怀中，宣霄身上触目惊心十几处破洞遍布四肢躯干，破洞边缘的衣物都烧得焦黑，还在冒着细缕灰烟。她勉强抬起一只手指向空中自己道场所处方向“小……小轼出来没？”

　　凡人肉眼看不见道场，然而李月泉连日陪同宣霄于此处练道，周遭还有不少术士同在，他知道一个人的从自己所开的道场遁出，道场就关闭了，道场内纵有其他人，无论修为高低，都会立刻现身。李月泉抬头只见空中隐约气流涌动，如同少时做伴读，随同皇室秋狩，所见大漠上白日里涌动的热浪。没有宣轼的身影。怀中宣霄的身体滚烫如炭，她无力抬头，只强撑着眼皮靠在李月泉肩上，凄惶又焦灼地盯着他，李月泉无奈地轻轻摇头“没有见到小轼，你先……霄儿！”

　　宣霄急得就要挣扎起身，身上登时渗出许多血来，将破洞处的灰烟都淹灭了，整个人散架一般砸回李月泉怀里，不省人事。

　　随着相璃的魂气全部被收敛其中中，红炀天宝几近透明的赤红逐渐褪色，宝石边角处一星青光飞快一闪，它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随即隐没在相璃胸口。顾及玄梧还在道场外护法，他掩盖住面上喜色，从容遁出，并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遗憾神情“是本王浮躁了，徒费了大人一番辛苦操持，冲关竟未成功。”

　　“王爷过谦，王爷年纪轻轻就有此修为，别说本朝皇室，放眼太祖至今也是凤毛麟角，”玄梧敷衍地拍了个马屁，假装不经意继续道“王爷牵雷术三级境界已经大成，又逢“冲盈”，本该有十成把握。下官不才，估摸应是王爷的灵府过于纯净，导致赤霆浸润不足的缘故。王爷金枝玉叶，不比普通术士自小常在四处游历，沾染各种杂气，灵府容易留驻外力。”

　　“依下官愚见，王爷可服些丹药，使灵府内气息丰盈起来，而后再来冲关，即可十拿九稳。”玄梧恭敬地垂目说完，眼稍却一直在盯着周王的反应。

　　相璃若无其事般摆摆手“大人所言，本王早已虑及，”他露出一点无奈“来之前我已经服化了十余颗拓气丹，然而方才即使竭尽全力，距突破牵雷四级关隘还是差了毫厘……”

　　“罢了！”周王有些故作洒脱地摆摆手“京中自有国师镇着宿卯塔，我不过是个闲散王爷，牵雷术上不上四级，都不打紧。”

　　“下月中秋将至，我且将这西南风光再赏玩几日，便启程回京了，明年再来寻大人的麻烦罢。”
　　言及于此，玄梧已经可以确定，皇族贵人们的秘密，这周王是毫不知情。他有些不解了，几十年来，此事上至帝后，下至皇亲，几乎没有不沾染其中的，周王何故被排斥在外？只因他的生母出身不高且早早亡故？皇帝在诸王中待他相当亲厚，他的养母黎太妃是世家贵女，多年来无所出，与周王这个唯一的儿子也算母慈子孝，这等好处，他们很不应该瞒着他独享。目前看来周王此行只是单纯练道，并非别有用心要在金丹生意中插一脚，皇家之事错综复杂，既然事不关己，玄梧懒得再深究，遂随口说着些恭维之语，陪周王一行回了镇南府下处。

　　镇南府衙口的宽阔大街两旁皆是气派的商铺，今日天气晴好，一处酒楼雅阁雕刻精美的轩窗却半掩着，一双混浊的眼珠阴鸷地盯着周王的仪仗进了府门。

　　“就是他。”炼器师嘶哑地低声道“我全都看见了，他带着这帮畜生，拿希儿当粹料使啊！”

　　两行浊泪从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仙姑，我愿为牺牲。告诉我，怎么做！”

　　他语调几近颤抖“怎么做…..才能打开祭坛，惩治这些鬼魅，还我希儿公道！”
　　“什么都不用做！”一只柔软纤细的女子的手按上老者肩膀，手背上还有个焦黑的伤口，深可见骨“老伯你本就是无辜受害，凭什么受害者要公道，还得牺牲！”
　　坐在对面一身玄色绣衣的女子几乎同时旋身而起，腕底亮出一抹银色小刀直取宣霄咽喉。宣霄不闪不避，漠然地看着刀尖在距离自己一尺处卸了力，“叮当”一声跌落在地，女子捂着腹部一手扶着桌角，瘫坐下来。
　　“此水名‘追魂’，你的五脏六腑只消沾上一点，就再也不归你管了”宣霄伸出一根手指，方才女子面前的茶盏中升起一颗豆大的晶莹水珠，飞立于宣霄指上，宣霄轻轻一碾，水珠在空中迸裂，那女子无力地发出几不成人声的破碎呻吟。
　　“喜欢在茶水里放东西，还不知道防着点。”宣霄戏虐一笑，突然厉声喝道：“还做了什么勾当，说！隐瞒半句，我让你溶筋蚀骨，五脏全消！”
　　妥善安置好二人已是深夜，宣霄惨白着脸强行入定，李月泉在旁轻手轻脚地给她身上触目惊心焦黑伤口抹上金色半透明的药膏——这是他出门前塞在包裹底以防不虞的秘药。李月泉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上药的手不发抖，那些伤口每看一眼他的心好像也被刺了个对穿，她今天吞了一把丹药便不顾死活地要去寻那下蛊人，坚称找到他们就有救小轼的办法。他阻拦不住，她又不许他同去，只道万一有意外，自己护不住他——他又何需她来护……她要为那小子赌上性命吗……即使抛下自己也不在乎？

　　李月泉心里疼一阵酸一阵，难受得紧，但没耽误他手上上药的动作。

　　无论如何，我要护住你。

　　年老的低等镖师将最后一车装法器的玄铁箱捆绑牢固，这边牲口已喝足了水，他擦擦额头的汗水，靠着车辕点燃旱烟，等待镖头最后检查一番就要出发北上，只见不远处镖头还在与一位白衣公子说话，公子身后停着一辆普通人家出远门用的只能容纳两三人小马车，他给镖头塞了什么东西，镖头挥挥手，召过来几个年轻镖师牵过马，将马车拉到队伍中间，拴在一辆大车后。

　　李月泉给龙游帮的镖头塞了两块金锭。宣霄将巫女废了经脉，李月泉只称她是修炼时受了重伤的术士，请镖头将其安顿到七安镇，那里有一间米铺，是李家产业；说服炼器师放弃以命换命这简单粗暴的复仇方式，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最后宣霄请他看了罗半禾验尸时的映下的画片，罗半禾父母强忍悲痛也要在旁观看验尸的情形到底触动了他，这是他曾经想面对却没有机会的噩梦，希儿被拉走后直接焚化了，最后一面也没见着。真相确实很重要，炼器师终于郑重点头，答应李月泉——随镖队到达朔云城后亲口将梦玲珑所示告知罗半禾父母，与他们一起等候宣霄查清所有真相——希儿和罗半禾，甚至更多少年的性命，究竟为何葬送。他得做个明白鬼，他的希儿也是。
　　“我不会跟你走。”宣霄的面容清冷如冰，她在李月泉面前从来都是巧笑嫣然，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小轼还在这里。”宣霄用一种平淡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语调继续说道“我这些天想了很多，小轼为什么会来这，师傅为什么把派出去找的人都召回了，独让我来寻他……师傅让我一个人来……”

　　宣霄顿了顿，没什么表情地盯着李月泉“下山后我没听师傅的……而是同夫君你结伴而来……他说的那些让我与你和离玩笑话……”她收了目光，冷冷地说：“小轼是因为我才折在这的，除了我，没人能带他走。”

作者有话说

　　注:太上星台，应变无停……三魂永久，魄无丧倾——《静心神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