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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寻踪 ...

  •   李月泉感觉自己在她的目光中变成了一块石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张开嘴的“小轼的尸体已在府衙停放多日了,今日我再去塞钱他们已不肯收,再不带他走,他们就要把人送到殡炉里去了!”

      “我看过了,那不是他。”宣霄木然地说:“你走吧,你在这,我找不着他。”

      镇南府通知前去认尸时,李月泉是陪同宣霄一起的。宣轼的死状与罗半禾一般无二,看完尸体宣霄一言不发回了客栈,任由宣轼就这么在镇南府的验尸房里躺着,负责此事的官差见惯了死者亲属的各种悲伤情态,如她这般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并未多说什么。然而尸首勘验结束后不可在府衙停留太久,宣霄回来后每日吃喝如常,打坐入定也不拉下,身上的伤愈合了大半,而她竟半句不提领走尸体回乡安葬的事。但凡李月泉问一问,便口出此类伤人心的话语,“那不是他”更是颠来倒去的说了几十遍。

      装饰华美的宽敞车厢内,三人各怀心事,相顾无言,略显尴尬。

      周王那日在道场外目睹了重伤的宣霄,回头便遣人送来许多昂贵的药材,离开镇南府前,更是亲自探望“溪雪与我有少小相伴的情分,夫人如今有伤在身,行路多有不便,何不结伴北上,王府车驾,总归舒适些。”

      “如此,便叨扰王爷了。”李月泉正要推脱,一直沉默的宣霄却突然开口应允了下来,于是便有了开头那幕。

      在炼器师的梦中,希儿出事当天是有两位相熟的术士正在旁开设道场的,二人练到半途,不知怎的,道场内的赤霆一个劲往外跑,张蝉道场内的赤霆甚至直接跑空了,他遁出一看,刚好看到从自己道场出来的一缕赤霆的尾巴钻进隔壁希儿的道场,要知道术士修炼,赤霆都是自下而上,从“穹”引入道场的,这么横着飞,还是头回见。另一侧的李蝉距离更近,他祖上有风族血统,听力天生敏锐异常,可隔着结界探听声响,竟隐约听到了希儿道场内不似人声的凄惨痛呼,不出片刻,希儿的尸体便掉了下来,赤卫很快出现,全程外间没有一点动静,周遭其他术士还在道场中专注修炼,尸体就被拉回了府衙——张蝉和李遇分明看到,希儿被拉走时,魂气还在肉身中翻涌,甚至他的眼角还流下一滴泪来——而镇南府最终给出的结论却是希儿在道场中被赤霆反噬当场殒命。

      仵作老贾就在验尸房外的门廊下候着,等里面彻底没了动静,他才夹着泛黄的工具布包,佝偻着背钻进验尸房,打开尸身,撒上一些炼器师认不得的药粉——发光的,碧绿色,挨上尸体就不见了——宣霄认得,那是“移光”,是一种可改变尸身内血液的状态的秘药,刚死的人弄上一点,说死了三天还是五天,撞死的还是吊死的,全凭药量吩咐。老贾还使短刀快速从胸腔内割了什么,金光一闪而过,宣霄大概猜到那是灵府碎裂后的残片。

      老贾进门前,几个赤卫,在验尸房内了结还在挣扎喘气的“尸体”,他们直接将镇南府捕贼用的灵蛛丝放进希儿身上被赤霆刺穿的破洞里,将他身体内残存的生机尽数绞灭了,灵蛛丝抽出,他看起来就是一副被赤霆重伤而亡的尸体。

      在那个充斥着过量赤霆的夺命道场里,“请大人调鼎。”几个赤卫拱手对从一道裂缝中遁出的玄梧道,玄梧便真如厨子做菜一般,催动一柄捣药玉锤状的法器——也许是西南传统的椿糟鱼——希儿已经被赤霆占据的□□被一寸寸碾碎,又被赤霆撑起恢复成原样,反反复复。希儿的嘴大张着,在还完整时发出“嗬嗬”的痛呼,在破碎时便静默无声了,只有已不成形的皮肉不断扑腾着拍打身下一块金光四射的托盘。修士灵府的碎片随着玄梧的动作丁零当啷掉在托盘中,被金光温和地包裹起来,最后逐渐缩成一枚小小的丹丸。玄梧拂袖将丹丸收走,不再看一眼还在如刚宰的死鱼般微微抽搐的希儿,转身遁去了。

      炼器师的梦境到了希儿的尸骨在殡炉中腾起的最后一簇火焰就戛然而止,凶手昭然若揭,死者灰飞烟灭,那金色小丹丸背后的事,不归梦玲珑管。

      离开了镇南府灵网范围,官道开始变窄,有些颠簸了,周王的车驾是四匹驽马拉的厚轮大车,平稳舒适,此时也有些轻晃起来。宣霄一路一言不发,心内不断反复琢磨着炼器师讲述的每个细节,此刻已捋顺了个大概——玄梧这个面冷心黑的,不知道拿这丹丸发着多大的横财,这丹丸需从有天赋的少年术士身上活着取出灵府制成,于是他便拿赤霆打掩护,以活人炼丹……活人,炼器师所述,这部分与宣霄此前猜测一致,宣轼被运到镇南府验尸房时并没有死,魂气也未消散。“认尸”时宣霄只一眼,便看到了他小指上形状熟悉的破口,这是连他们师傅都不知道的秘密。幼时二人初入道门,开道场练功辛苦,宣轼这糟瘟孩子不知道在哪看的邪书上的歪道,居然割破小指上一个穴位,分离出一缕魂气到道场外偷懒,被宣霄发现后一顿好打,他屡教不改经常拿这缕魂气分身化猫化狗的逗宣霄玩……此次性命攸关,情急之下,极大可能他已用此法从绝处逃出生天了。

      分离的魂气在肉身外呆不了太久,她虽在周王身上嗅到些端倪,宣霄灵府中的“连心”除了变亮指引宣轼就在近旁,却没有任何更多的动静。

      他到底是死是活,别是已经成了丸药被周王吞了吧?!宣霄连日来用脑过度,思绪也开始往逾加荒唐的方向走,她赶紧打住,伸手拨开一点车帘,看向窗外初夏山景,让自己焦灼的心稍稍平静下来。路边柳枝上两只不知名的漂亮山雀正在调情,雄鸟将尾羽尽数都打开了,围着雌鸟上下左右地炫耀。

      “这叫鹪鹩雀,别看它这样,雄雀一生只寻一个伴侣,而雌雀却是风流得很,常常同时相好几只雄雀”李月泉身体本就不太强壮,连日操心劳累,此刻正靠在车厢一角熟睡,周王看看他,又继续微笑对宣霄说道“且这雌雀精明得很,它不让几只雄雀知道彼此的存在,若是被发现了,有些雄雀气性大,气得绝食绝水,直接死去也是常有的。”

      “距离下个馆驿还有些远,夫人尝尝这糕点,临行前,我特意吩咐人从鲤鱼坊永顺楼买的,听溪雪说,你很喜欢那里午食供的糕点”周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修长干净的手指解开捆绳,将红白相间的梨花枣糕捧到宣霄面前——正是她爱吃的一款。

      周王洛玄在皮相五官上完全继承了生母的美貌,明眸皓齿,粉面含春,有些男生女相的柔美,而笔挺精致的鼻梁,锋利的下颚和傲气的下巴又与洛氏皇族几位英气十足的王爷兄弟如出一辙,这使他生出一种奇特的俊朗气质,含笑时如春风拂面,冷面时若霜雪袭人。这张脸寻常人盯着看久了,往往心旌摇曳,如中蛊般——入了都城内许多贵女的春闺梦。

      宣霄莫名觉得洛玄唇角的笑容有些轻佻意味,有点像窗外那只正在开屏的鹪鹩雀。

      行途迁延,骤雨。队伍正行至两山之间一条小路,马车宽大的车轮陷入被雨水泡得松软的泥坑,后头的人马被占满整条道路的宽大车身堵着上不来,仅靠车前四匹驽马力量不够,车夫鞭子挥得噼啪响,驽马刨蹬着蹄子直喷粗气,也没能将车拽出来。宣霄在车内隔着壁板打了两张避水符,没什么反应,车子依旧纹丝不动。

      “这车是承造署今年新制,国师加了些禁制,法器符咒穿过车壁,功效几乎全消”周王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道“宫里除了我,没人修道,不会有人将法符从车厢内往外打,皇族出行用的多是此类带些防术的车驾,最远至多在京城周边踏个青,我修道的事皇上虽不说什么,但我也不好太特殊了……”

      “我下去看看。”宣霄掀开车帘,只见暴雨如注,冲得六月的空气也有了几分寒意,一股水汽扑进车厢,她随手扯过一张纱衾丢到正要起身的李月泉身上“溪郎别来,安心在车上候着,仔细受凉。”随即飞身下车,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周王略有些落寞的眼神追着她的身影翩迁而落。

      雨水将宣霄打得精湿,夏季衣衫本就轻薄,此时牢牢贴在身上,纤巧玲珑的曲线一览无余,年轻的车夫忍不住偷眼看呆了。

      一个散发着不悦气息的身影遮住车夫的视线,宣霄头顶一暖,散发着香味的薄薄一层火焰在她上方笼出一个圆弧,雨水尽数蒸腾,香气氤氲在四周“我在车内生了点四合香炭,用袖炉笼着,溪雪兄想必不至受寒。”洛玄的语调有些低沉生硬“夫人也请爱惜身子,还带着伤,怎就这样生淋着。”

      宣霄快速打出避水符,将车轮底下的泥水清干,车夫再次扬鞭“吱呀”一声,大车从泥泞中挣扎而出,宣霄方转头看着洛玄的眼睛。他的瞳孔生得比常人大,其中映着宣霄头顶引火而成的“避水符”在暴雨中闪烁的焰光,似要将她吞进去一般。

      “正因有伤未愈,力气有限,再多使几张符可要吃不消了”她不以为意地一笑,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下,湿漉漉的眼神回视着洛玄“着火”的眼眸,声调渐低“我自幼常常下山四处游荡惯了,风吹雨打的,不算什么…..”

      话未说完,宣霄脚底一软,跌进洛玄怀中,他伸手一探额头,烧得滚烫。

      宣霄的脸硌在周王胸口繁复的银线刺绣上,心内默念法诀,二人的气息融在一起,灵府内“连心”突然狂跳起来。

      小轼在这!

      这一瞬间,二人脑海中都在疯狂地转着念头——

      小轼的魂气是被他囚禁了吗,还是小轼主动找上的他?
      她演技好差……
      他知道小轼的存在吗?
      我想知道她这是在唱哪出……
      他如果不知道,有可能配合我把小轼放出来吗?他如果知道,我该做什么才能把小轼救出来……
      有点想配合她的蹩脚戏演下去,好烫……抱她好像在扑火……
      即使飞蛾扑火,我也要救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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