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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中饕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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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霄十分不解的是,梦玲珑虽原料之一的引魂草几近绝版,但却是一款名不见经传的杂蛊,因为它实在没什么大用。当年逃脱屠戮的巫女必定不止一个,如今世间能种出引魂草的人也绝不止那农户一家,若它是什么能助人一步登天或杀人于无形的奇蛊,以世人的贪婪,朝廷法度又算得了什么,非得有人重新培养出一支巫女种草大队出来不可。
它只是,让人做梦罢了。
“若有朝夕时刻难以释怀之事,服之,可在梦中求得解答。书中是这般记的。”
都道凡愚多执念,寻梦痴人有几个。话本上的角儿常为所失所惑固执一生,而这真尘世上,为了活得容易些,人们大多将其抛却了。
梦玲珑,实在是一款多余的小众单品,注定落得个无人问津。
“它实现起来十分麻烦,跟水中捞月似的,也难怪朝廷抄没南疆时封存各类秘法秘方都没带上它”宣霄苦笑“我大概知道为何这东西遍布镇南府了。”
若要梦玲珑生效,需与施蛊者所执念之事直接相关的一切人等均服用此蛊,且效用只有一个日夜。
“师姐!我修的是练气术,不是开天眼,这城中十二坊每日下馆子的少说有几百号人,我上哪知道他们谁喝茶谁没喝去!”
“你可是我们丘枫观里唯一的天才,整个山头的希望,一定有法子,嗯?”
“办成了你与姐夫和离跟我回观里行不?”
宣轼面前的杯中水化成巴掌扇了他一脸。
“我不管,你得欠我一回。”
“小轼,你……”宣霄话未说完,宣轼已翻窗而出。
是夜,镇南府衙内,一个扫地的嬤嬤衣角处探出一缕细烟,隐没入无眠镜中。
宣轼在房内盯着烟雾化出的无眠镜分体,眼睛都快看瞎了,这个时节镇南府出入的人不多,宣轼接连盯几日,几乎所有人都反复将下了梦玲珑的茶水喝了三五七回了。
清晨,宣霄并指在新送入客房的茶水上一抹,银光依旧泛起——下蛊之人还未得解心事。
他究竟在等谁,他又如何笃定与他执念相关之人都在镇南府中?
“霄儿,我们真的不需要查一下这蛊是如何下到全城的茶水中的吗?”
“没这个必要,这是府衙的差事,只是眼下他们不都还蒙在鼓里么,何况此蛊并不害人”宣霄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宣氏只管官府管不了,不愿管的冤情,可不是闲着没事干与他们抢着干活的。”
下蛊之人自有他的妙招,而宣霄他们,只需在他想要的结果处等候。
“那日在他旁边修炼的两位术士,张蝉,李遇,我都认得,他们手头尚算宽裕,住在隔壁龙雨坊,佩服希儿天赋,常赠他丹药补品;验尸的仵作,老贾,从北边跟着玄大人来的,一张笑脸,常爱助人,街坊们说他厚道;还有那日值班办差的几名赤卫,我不认得,常跟在玄大人身前,看着眼熟……但还差一个人,梦里还有一个人的位置是团云雾,还有一个人没出现,梦玲珑无法昭示真相。仙姑,我们是不是猜错了?这个人已经不在镇南府了?希儿的事情还能见天日吗?我等不下去了,我快撑不下去了!帮帮我,仙姑,帮帮我!”
炼器师枯瘦如爪的手无力地在女子衣袖上扒抓,精美的银线刺绣被粘得有些脏污了,女子毫不在意地反握住他颤抖的手,温言安抚道“此人就在城中,而且就在府衙中。圣树已经给了我启示,就在这一两日,梦玲珑会寻到他,就快了,再忍耐两日,我们就快碰到真相了!”
镇南府十分特殊,大小官吏差役皆是各地外派而来,不带家室,也不在本地安家。官府中虽有厨房,但菜色单调,几款有助修为的养生席面颠来倒去地做,看得人倒胃。
宣轼看了几日无眠镜,发现整个镇南府的官差都时常外出打牙祭,他们薪水丰厚,镇南府又少有花钱的去处,只能在口腹之欲上多多讲究,最爱出入鲤鱼坊几处高级酒肆。几日间,人人都喝过下了梦玲珑的茶水。除却一位,当家人玄梧。
玄梧自律得几近苛刻,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去赤霆所在处修炼,便是在府衙内办公,外差都交与手下赤卫,自己两点一线,既不吃喝也不玩乐,生活可以说是枯燥乏味至极。
直到这日周王找上门。
宣轼盯无眠镜盯得生无可恋的这两日,宣霄沿赤霆所在的石坑东南西北面将道场试开了数十遍,期间也遇到了周王及其护卫一行人,观周王与李月泉寒暄的样子,的确是偶遇,并非特地来寻他的。而周王作为几乎不出产术士的皇室中的一员,居然是个牵雷术三级,比宣霄的修为高出一截。他甚至在宣霄不间断连续打开牵雷道场,试图寻找赤霆使罗半禾“过劳猝死”的真相时,几次进入宣霄的道场“问道”。宣霄不欲他知道自己所查之事,只好在他进入道场时一本正经与其切磋起来,连日的尝试被迫间断了。
徒劳无功的折腾令宣氏姐弟二人都有些身心疲惫了。入定静心直到日上三竿,宣霄才想起检查外间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梦玲珑没有了。
她推开隔壁房门,一脚把还在打坐的宣轼踹起来“快看看昨晚什么人入城了!”
“那个,昨夜,我…”
宣霄好看的眼睛盯着宣轼,瞪圆了。
“然后,这个镜子,它……也没有回放功能……”宣轼越说越心虚,脚步已经挪到窗边,宣霄“啪”一声把窗扣上了。就在他要夺门而逃时,李月泉推门而入,宣霄才想起昨夜入定前他就已不在房中,刚才也未见人,似是一夜未归。
周王昨夜在雁宾楼宴请镇南府当家人玄梧,邀了曾经的伴读李月泉作陪。
“你是说周王入城这几日,并未饮用城中茶水?”
“是,南方湿热,他有些水土不服,随行的医官让他以竹矛水代替日常茶水饮了几日,方才好了,昨夜才头回饮茶,还与我笑说这镇南府的茶虽然涩了些,却别有风味,他要带些回去给母妃尝尝。”
“这周王,是头回来镇南府吧?”宣霄有些意外,下蛊之人等的怎会是他?
“也可能是这位”宣轼手中召出无眠镜形状的烟雾,袅袅婷婷的镜面中,镇南府的当家人正在镜前观望,他鼻梁生得高挺,细黑的长眉飞向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眼窝深深,神色森然,仿似隔着镜面在打量他们。宣霄几乎打了个冷颤,尽管玄梧不可能通过宣轼召出来的烟雾直面他们,这瞬间她还是实打实地感到某种被兽类瞳孔凝视的恐惧。
好在他只在镜前站了片刻,扭头走了,当家人日理万机,没工夫像宣轼这般一天到晚盯着“监控”看。
“女的那个,就她了”玄梧离开前对赤卫吩咐。
“可是大人,她并不是……怕不成吧?”
“你只管照做,界时自然会有能成的人顶上。”
赤卫应声移形而去。
“小轼,如果无眠镜照到我们所在,不会被人发现你在偷分它的画面吗”宣霄被方才玄梧的眼神激得心中烦乱,各种忧虑也纠缠上心头。
“师姐你睡醒没,这是祖师爷亲炼的‘瓶中碧’!以什图沼青龙须上的龙气做材料炼的!除了操控者,哪怕是当朝国师来了也只能见一点青影,看不清的。玄梧这点修为,只能看空气。”
“玄梧这点修为够把我们打成空气八百回了”宣霄苦笑道“你再继续盯着吧,小心为上。”
“哎?!师姐姐夫你们去哪?梦玲珑不是停下了嘛!为什么还要盯着?我不想干了呀!我倒欠你一回行不?饶了我吧……”
二人并肩走在鲤鱼坊繁华的街道上。
“还照旧去开道场吗?”李月泉轻声问。
“不了”宣霄一屁股坐在路过的精致茶馆露天座上“来两客精点茶食!”
“得嘞!”小二应声而去,是个黢黑壮实的少年,肩膀上搭着雪白抹布,宣霄没精打采地看着他在店里店外来回穿梭忙碌,有些恍惚。
她实在是开不动道场了。那日被周王打断前,她已接近力竭,然而赤霆只是友好地从她灵府周围擦过,电光随着她变弱而减弱,并没有丝毫凶戾伤人的意思,即使周王不闯进最后那个道场,她也试探不出什么来,李月泉给她的防备赤霆发飙的保命法器,也一直扣在袖中,毫无用武之地。
周王一头扎进道场,在旁护法的玄梧有些心不在焉,这种级别的道场,他用三成法力看顾着都绰绰有余。
雍国皇室并不盛产术士,贵人们历来在这方面天资平庸,依赖各大道观进上的丹药延年养生,朝廷的雄厚财势也保着道家数百年的清贵……镇南府这几十年,得到的朝廷泽被甚至更甚于位列第一的霞光观,全因他这个当家人趟出了一条非同寻常的路子……
玄梧单手游刃有余地调控道场界壁上不时溢散飞溅的赤霆,一边任由思绪寻摸这些日子发生的大事小情,慢慢理着头绪。
宣家的两个小崽子他本无意搭理,宣家那多管闲事的规矩他也略有耳闻,传导符已打下,罗半禾的尸首很快就会变成一堆烂肉,左不过几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在镇南府里玩一玩“青天大老爷过家家”,他容忍得。
但是他碰了无眠镜。
玄梧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将无眠镜的器魂拓出去的,正如宣轼不知道玄梧是怎么发现他“借用”了无眠镜的视角。
谁家还没几个压箱底的宝器。
玄梧一直戴在手上的一枚黑色扳指,名坍岳碟,任何法器,经其触碰,都会在其中留下一缕极其微小的器魂,从此这法器无论身处何处,变动几何,在坍岳碟中都可探知。镇南府库内数以千计的法器,出借,出用,出售到某人手中,运转于某处,玄梧都了如指掌,配合无眠镜,错综复杂的镇南府对玄梧而言是杯中清水,随他搅弄。
宣轼以瓶中碧拓出的器魂效用只有一时,能看,不能存,而无眠镜本体,是可以存留镜中窥得之相的。至于这小子看没看,看了多少,都无关紧要,他碰了无眠镜,就出不得镇南府。只是和其它术士不同,自打进城,这小子就没正经修炼过一日,更别提在赤霆处开道场,得想个法子引他前去。情这个字,最易将性命消磨,玄梧在镇南府旁观了几十年八方来客的生死爱恨戏码,只一眼,便看透了少年心事。生求不得之情,少年人往往以死相索,在那人心中留下一道深痕,才能填平虚无的不甘。
宣家的天才所化的金丹,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吧。玄梧深潭般的眼眸微睐,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既让你身得其用,也让你魂有所归,谢谢我吧,宣家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