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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魂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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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行,那完全不行!”
“别嚷嚷!”宣轼一嗓门引得饭馆里的客人全体侧目,宣霄恨不得把他脑门按锅里。他们在吃镇南府的一道特色美食,餐桌上置明火烧陶锅,锅子构造巧妙,只见水汽而看不到汤水,特殊酱料腌制过的肉菜搁在锅底,熏得又嫩又香,吃起来新鲜烫口,十分过瘾。宣轼自来到镇南府就成了这道美食忠实拥趸,重新入城后带着他们连吃了七天,弄得宣霄见着蒸气就想打嗝。
“阿姐虽使了冰符将尸首镇住,可终归不得长久,回乡就得入土安葬,若是我们查出什么来,没了尸身,又拿什么与人对质,更谈何鸣冤?”宣轼压低了声音,探身在锅里挑挑拣拣地翻自己爱吃的肉“分别时我已嘱咐他们北上,同时传信回观中,在他们路过时让师傅使人下山再加一道冰符,可保尸首完整运至朔云城,届时已经入秋,朔云城秋季即已霜雪漫天,就让夫妇二人在朔云城里守着尸首,等我们消息,待机而动,如何?”宣轼将一大块熏得正好的鸡肉丢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的同时不忘夸夸自己“我真是个天才”。
“所以师傅回你信了吗?”
“啊?”宣轼往信囊中一探,厚厚的一沓传导符,都来自师傅,然而除了骂他离经叛道色胆包天觊觎已婚师姐以及催他速速滚回观中闭门思过洗涤肮脏心灵……并没有半句提及罗家夫妇北上以及为罗半禾尸首加符的回应。
“镇南府有灵网,覆盖城外方圆三十里,我们与罗氏夫妇分手处也在灵网探测范围,你运青灵之气查验尸体,又召我从城中赶去,动静太大,如若此事真与城中有关,你给师傅的去信,早已被灵网打下……尸首到不了朔云城便会腐坏,罗氏夫妇连回乡为爱子办个体面丧仪的机会都错失了,你真是自作聪明!”
宣霄气闷,这小子自诩聪明闯过无数,这回给本就凄惨的可怜人坑了把大的,真是吊起来打都不解气!
李月泉本在旁静静喝茶听着,看宣霄气得脸都黑了,他在桌底按住她的手背,开口轻声道“霄儿莫急,也不是就无法可解了”。
待罗氏夫妇来到熊城,李家管事已带着家丁等候在城门口,将他们接进李府。院中停放着一个铜箱,名为驻罗,是前朝一名精通驭水术与炼器道的大师以极北玄冰融入精铜所炼法器,任何新鲜蔬果肉类放置其中,半年不腐,曾为宫廷膳房所用。管事指挥人将罗半禾的尸首小心安置进驻罗,又另套了可拉人运货的大车,打发罗氏夫妇重新启程北上了。
镇南府的灵网可感应拦截术士们的传讯符文,却不理会凡人书信。李月泉一封急递家书,化解了尴尬局面。
驻罗在器鼎册上挂有名头,也算是法器圈的知名产品,李家几代从未有术士出身,居然一出手就掏出这等宝物,宣霄这几日看自己夫君都有些星星眼了,虽然她也有疑惑,此物实不该出现在凡人家中,但却没有过多追问,眼下尽快查清罗家的冤情才是要紧事。
“是周王送我的。”他主动解释道,二人正并肩立于窗前,客栈的上房风景独好,连日来天朗气清,一轮明月高悬于无云夜空,月光为十二坊的屋顶镀了层银霜,高楼下望夜色中已经灯烛渐熄的镇南府如同一幅黑白水墨丹青,独二人所处的鲤鱼坊和西南角的金玉坊着了颜色,
“我似乎看到了他。”宣霄驴唇不对马嘴地接话。
“谁?”李月泉闻言,微倾身体,扶着窗台,目光向楼下金色流水般明亮热闹的街市探寻去。
“周王,别看了,不是现下。那日他就坐在我们后头最里边那桌。”
“溪郎,他是来找你的,对吗?”宣霄伸手抚着他的脸颊,将他扳正对着自己,清亮亮的眸子注视着他“虽然他没朝这边望一眼,但我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与众不同,那日在府中花园,我就察觉到了。他是术士,却与他人有幽微差别,他的气息,有些陈旧……”
周王洛弦是个几百岁老不死的,名叫相璃,他其实并不是周家人,只是几百年前的一个修道术士,机缘巧合,他的练气之术竟感应到了本只有天地能感应到的生灵“魂气”,能将自己的魂魄凝练后脱离新死的肉身,附着于刚死之人身上,仿佛能得到永生。真正的周王年幼时十分体弱,八岁上生了一场大病,高烧昏迷了几日,他在昏迷后很快不治身亡了,而原本附着在宫女身上的相璃看准了时机,让贴身服侍的宫女在王子昏迷时于寝殿外“不慎坠井”,魂魄脱离宫女肉身后立即转入洛玄肉身,得到了新的延续。
此法并非十全十美,有着很大限制——无辜被杀,或含恨自尽的枉死之人身怀怨气不可附着,而相璃的魂魄离开旧体必须在三日内附上新死的肉身,否则将淡入天地间乃至散去。不能附身枉死者这一条,导致卡点十分困难,故相璃这几百年过得也是很不容易。直到最近,他得知了曾有术士以另一道密法延长了这三日的时间限制——原来他当年所学练气术中的移魂之法只是半桶水,另外半桶水藏在牵雷术中,需借助红炀天宝——一块上古流传下来的玉色石头,及一套极为复杂的法阵配合使用方能补全。古籍记载:此物需汲取百人浴火做牺牲释出的“赤魂”,才能成为真正的红炀天宝,否则它便只是一块好看些的普通石头。而书中术士所用的法阵,正布置在镇南府,十有八九是借助了赤霆的神通。
相璃已在镇南府盘桓了有些时日,然而他数十次打开法阵式试图施术,都以失败告终,赤霆始终不肯在古老的法阵中停留太久,他辗转人间百年的魂魄,总在最后与红炀天宝凝结的一刻,瞬间被消散的电光激回肉身中。没有任何变化。不能与红炀天宝相融,相璃的魂气便还是如从前一般,只能等待一个“有缘人”,来渡自己。相璃这数百年如急浪行舟,甚至常不得已栖于老朽乞丐身上,好难得有了这一世天家身份,行事便利,他得让自己从此活得容易些。
法阵和赤霆的之间究竟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隘,需得借亲王之势,寻镇南府的当家人试探一番。若是能得到他的帮助,就更好了,但自己真魂的秘密,却不好被这位高手看破,须得想个妥当由头才好。
“李家,算是周王的家臣。”李月泉回身往茶几边倒了杯茶,小口嘬着“周王母妃出身不高,祖上姓卢是熊城贩布的大商贾,李家世代经营于熊城,为一方豪绅,两家世代都有往来。卢家捐了个小官,也不知祖坟冒了什么青烟,官运颇为亨通,几代经营,族人任要职者不在少数。我曾祖遇小人陷害,险遭灭族之祸,亏得卢家相助,上下打点,救了我家,而经此劫难,我家势力也大不如前,为了报恩,也为了寻求庇护,从此拜入卢氏门下,从此听任差用。到了周王外祖一代,生得个貌美非常的女儿选送入宫,便是周王的母妃。”
“卢妃曾擅宠一时,赐居昭元宫,风头无俩,得到随时召唤外戚入宫陪伴的殊荣。我幼时随祖母客居都城周府时,偶然随着周府女眷入宫,周王性格孤僻不爱与人说话,夫子宫人,都难让他开口,跟个哑巴似的,也不与别的王子王女玩闹,那日他一见我,竟十分亲近,热切地拉着我说话玩耍。当晚卢妃便留我宿在宫里,次日求了天子,破例让我做了周王的伴读。我在宫中陪了他几年,一日卢妃骤然暴毙,周王也被转到别宫教养,昭元宫里众人都被遣散了,我也从此出宫回家。当时我太小,对周遭发生的事摸不着任何头绪,后来听闻天子令给周王指了出身贵重的黎妃做养母,倒也不曾冷落他,周王成年后也有几分权势,对附庸他的臣属多有赏赐照顾,驻罗便是我加冠时他遣人从都城送来的。再次见到他,便是内弟入府,我们聚宴那日。”
“溪郎,镇南府是边陲小城,食水粗糙。这茶,比家中日常所用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你怎的这么爱喝?”宣霄听完李月泉这讲述,未与置评,却执起桌上已空了大半的茶壶,揭开盖,茶水从壶底被引出,往她手上汇聚,宣霄抬起手,缠绕指间的水流在月光下散出点点银光,她捏了个响指,银光如萤火般四散了,与此同时,李月泉发现自己周身也在散出同样的光点,不由愕然。
宣霄取此茶水制了两枚的辨水符交与李月泉宣轼,三人分头行动,十日里,将十二坊大小酒楼食肆乃至路边摊点试了个遍,茶水皆与李月泉所饮的无异——下了东西了。
“这几日我观坊中众人,皆是无知无觉般将那茶水饮下,独霄儿你察觉了其中异样,我的霄儿竟这般厉害,是镇南府中修为第一?”
“少贫嘴,这与修为无关。此物以白狐骨粉炼制而成的蛊,名为梦玲珑,只在古书中出现过,白狐虽少见却并非什么珍奇异兽,梦玲珑稀罕之处在于它的一方配料——引魂草。此为苗疆巫女才能种植的圣草,自从太祖皇帝大肆灭巫之后便十分少见了。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没有什么传奇身世,也不是什么血海遗孤,这是话本上大女主才有的命格,我只是机缘巧合在我家仙山田中发现过。租田的农户世代居住于此,祖上曾收留过一位落难苗疆女子,估计就是从追杀中逃脱的巫女,她伤好后便以身相许嫁了救她的庄稼汉子,这老实人家从此得了一点巫女血脉,种的庄稼都比别家长得好,偶尔田里冒出几株引魂草,他们也不识得。”
没了关注便没了祸端,联系着巫女禁忌的引魂草,居然借着一点稀薄的血脉,在这普通农人的田地中得以保存,生息存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