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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生我材必有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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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泉不是修行者,不明白其中门道。十三岁便练成二级牵雷术,且是普通人家,无灵药奇珍供养,师承小观,无名师秘籍指点,这何止是“有些天赋”,说是天选神童也不为过!牵雷术为三术中最强且最难者,当年北坤雷宗进度也不过如此!
拥有这等天赋之人,天雷地火皆亲之近之,怎会因过度练功而暴毙!宣霄突然很想看看赤霆是个什么东西。
宣霄随意挑了处野花较盛的小坡“咻”地遁入道场,虽然师傅是大道长,而她主修驭水,牵雷术只同那年幼的死者一般,只有二级。凡人肉眼只见坑底大石如镜,而修士从道场内所见又是别一番光景。巨石中赤红色电光滋滋乱窜,光滑石面上仿佛布满无数变幻不定的赤红色裂纹,周遭修士牵雷道场一开,那电光如有灵般自石面而起,无需修士捏引雷诀,电光自动便钻入道场中,萦绕周身,宣霄的道场瞬间电光遍布,她试着运功炼道,赤霆电光犹有神引,飞速随着功诀在她周身经脉中涌动,小半个时辰过去,一向与此术不精的宣霄甚至感觉自己有几个瞬息摸到了三级的边缘。好个赤霆!
凡人看不见修士的道场,李月泉只拢着双膝安静坐在宣霄消失处等候,一边随手捋下身畔的野花草叶,尝试着编织一枚花环。
“溪郎,那小儿之死有问题!”宣霄气息微促,挥开李月泉欲给她戴上花环的手,不料刚从道场遁出,一时没收敛气息,竟用力过猛将他拂倒在地。
李月泉笑道“你夫君是个孱弱的,风吹就化,霄儿省着些使。”
“孱弱…..”
宣霄忽然抓住李月泉双肩“昨日你去城门口打听,那仵作可是说了,死者体质不强健?”
“他的确是这样说…..”李月泉被她连推带晃有些晕了“我观那死者体态,确实比同龄少年瘦弱些,这并非仵作胡言吧。”
“修士强健与否,不在体格粗细,而在灵府疏窄!”宣霄神色渐渐凝重,她飞快探出一缕气息在周遭打探一番,确定此时四下无人后,以极低的声音贴着李月泉耳边道“此子系枉死。需速沿官道向东追上那夫妇,探查尸身!”
“霄儿等等”李月泉艰难站定道“你师傅是让你来此处寻找师弟并速将他带回..….”
“我没忘!师傅还嘱咐我一人前来即可,我不也捎上你了?”宣霄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模样“那小子昨夜就给我回了封传导符,说他就在此处,偏不现身,让我自己找找看,要试试我的本事……丘枫观术士,灵府承自雍国青天相爷宣城,有冤必清。”宣霄咬牙道“待我了却此冤,再让他试试我的本事”
不揍得你连滚带爬逃回丘枫观抱着师傅大腿叫救命,我管你叫哥!
宣霄一边扯着李月泉急急出城——镇南府城墙有禁制符阵,她在城内探不到夫妇二人的气息;一边在心里草拟了十八种炮制宣轼的方式。
她的灵府突然一动,是传导符——阿姐先莫恼,弟在城东三十里处,偶遇小儿尸首一具,弟勘验,有奇冤。须阿姐助我,速来。
十四处穿刺分部于少年四肢,胸口,脖颈,伤口龟裂隐现极暗红光,如同还有余烬的煤渣散落在少年身上。
“他叫罗半禾”宣轼收了手中青雾,伤口顿时消失不见,尸体皮肤完整光洁,看不出丝毫异样“师从东海陵渝司风观艾长荣道长,很有几分天资,司风观观小人稀,罗半禾五岁上山,艾道长对他十分珍爱。”
“他好似,已经二级境满?”在一旁默默观看良久的宣霄突然开口。
“正是,他灵府绯红,再跨一个小境界便是牵雷术三级,这等资质不仅是当今天下独一份,追溯本朝开国至今也是排得上号的天之骄子,立刻就能名动天下。今年元宵刚过,他跨越大半国境来到镇南府修炼,也是为了给自己和师门争一份荣耀。”委顿在旁的夫妇二人已哭得麻木了,愣愣盯着儿子的尸体出神,宣轼不忍再看,移开目光“他们中年得子,爱逾性命。自他上山以来,许久才能见上一面。此次西行,两口子卖了家中半数水田,一路相陪照顾,进了城中也相伴在客栈,殷殷期盼,拳拳爱护,直至前日……”
宣轼道出罗半禾死因有异,夫妇二人立即允他验了尸首,宣轼还未及问话,先急讯告知宣霄前来。
“大哥大姐,能否将当日情形与我们细说一遍”宣霄躬身执起那妇人的手,手上并无茧子,柔滑细腻,本也是个未经风霜的好命人,她缓慢抬头“道长,帮帮我们……帮帮我们呀!”她嘶哑地哭道,一双杏眼红肿干涸,却已是再流不出一滴泪了,她黑井般的瞳孔里闪过一抹金光,那是天边浮光的倒影。天色暗了,晴朗的夏末,晚霞还在天涯地角烧得黄澄澄,像金子。
镇南府金玉坊,夜幕降临正是人群涌动的热闹时候。入口处的坊名牌匾看似黄金的,澄澄亮亮,顺着街口望进去,这一区倒不像它的名字这般气派,破瓦泥墙麻幡,七倒八歪的店铺挤得密密麻麻,寒酸得紧。
“别瞧了,是黄瓦镶的。”一名灰衣术士轻拍一下身边小徒弟的后脑勺“十年前玄梧大人路过,给它施了层金光,说起码看起来像了。”
此处是镇南府最平价的地段,金玉满堂,也是杂居于此的寒门术士们最朴素的向往。镇南府当家人玄梧,牵雷术七级境满,可运驭日光,这块牌匾在晴天吸足了日光,便一整夜都如同金铸一般好看夺目;若是连逢阴雨,那不好意思了,没有发光的义务,依旧是一块灰头土脸的黄瓦牌坊。
“师傅,我能给他一张饼吗?”
师徒二人从主道转入一条小巷,乞丐蜷缩着躺在巷口店铺门前漆彩斑驳的朽柱下,一动不动,褴褛衣衫上微弱的起伏昭示他还不是个死人。
镇南府十二坊,贵人多,修道人好行善,即便是乞丐,要饭也不该到这人均兜里掏不出十个大子的金玉坊来要。
宋大敏扯了扯徒弟胳膊,将他拉得离自己近些“镇南府饿不死人的,你的大饼帮不了他,莫多事。”
乞丐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球看了一眼二人离去的方向。少年的青皂靴小步碎碎,像蝴蝶绕花般缀着长者的沉稳步伐,在布满裂痕的青石巷道上走远了。曾经他的希儿,也是这般依赖于身畔。
他只是一名没有道观,没有仙山田的散道人,祖上是远近闻名的铁匠,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抱着开宗立派的梦,仗着比身边平庸玩伴多出的半点慧根,入了道。挣扎蹉跎小半生,也只堪堪挤进牵雷术二级的门,但凭着祖传的好手艺,冶炼法器的功夫倒是小有成就,他本也认了命了,便在这镇南府开了间小铺,卖些法器,闲时便埋头钻研,若能炼出一二件在江湖上叫得出些许名堂的法器,也不枉此凡生。
直到遇见了他。
希儿是个流窜于十二坊讨饭的小乞丐,得了他每日一张饼,便赖上他了——采得野果送与他门前,捉得鱼虾挂在他栏下,活像一只知恩图报的小野猫。他的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一日炼器时居然不自觉打盹,炉膛炸出火星,点着后院柴堆,金玉坊屋社多为木造,眼看就要酿成大祸,小乞丐望见他院中火光,翻墙而入,院中无井,缸中剩水也不及三瓢,小乞丐情急之下默念起讨饭时于酒肆间听来的道长们的法咒,一双枯柴般瘦弱的手,两手空空,竟就这么把已窜起两丈高的火焰压下去了。
惊醒的炼器师愕然看着他颤抖的小嘴一张一合吐出断词少句的控火法咒,火苗在他不成章法的手势下偃旗息鼓——这是个天才。已经被岁月燃尽的英雄梦,随着最后一点豆大的火苗熄灭,又重新在炼器师的瞳孔中熊熊燃烧了起来。他为他取名希儿,这是他的希望之子。
然而天才也可能是天生的耗材。
仅凭炼器师教授的一点基础入门功法,希儿在十四岁生日前跨进了牵雷术二级的关口,炼器师激动得老泪纵横,跑到鲤鱼坊置办回一整盒平日从未尝过的好菜,只等希儿练功回来父子俩好好庆贺一番——他是努力的天才,感恩父亲的收留和辛苦供养,每日不在赤霆处修炼至月上中天绝不还家。
他再也未曾还家。
“寒门怎会轻易出贵子啊”
“多少大观子弟二十岁上方成,这种底子,怎敢如此冒进……”
“一点投机取巧的功夫,真以为自己是鸡窝里的凤凰……”
“可惜了,我与他切磋过,这孩子道场是有灵气的。”
“有灵气有什么用,缺食少教的,能撑得住赤霆的淬炼吗。”
“多少有些拎不清自己的斤两……”
……
众人或叹或讽的嘈杂声他渐渐听不见了,他背着希儿被勘验过的尸身从府衙一步一踉跄往金玉坊走,他得回家。
几个赤卫将他拦住了。镇南府寸土寸金,没有墓地,亡者如不出城回乡安葬,需在城内殡炉火化。
“仵作已勘验无误,令公子身体孱弱却急于求成,并非枉死,你再胡搅蛮缠,扰了城中安宁,休怪我等无情!”
积攒的法器已使尽了,整间小铺布下的法阵还扛不过赤卫一击便灰飞烟灭,他全身覆盖着灰烬被震倒在路边,他们将尸体拖走了,那对他纳了又纳针脚密密的鞋底被渐渐拖远,火星再一次在他瞳孔中熄灭。这次是永远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