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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路不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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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青石山路上,一顶翠盖小轿由四人抬着,后头跟着一小队仆从,皆抬着精致箱笼,轻手轻脚跟在一对年轻男女身后。
“惯例三日回门,你这小拖拉,不是要练功,就是要我带你逛街,足足拖了半月……我对师尊岳丈也太失礼了。”
“师傅打小疼我,只当我在婆家讨生活不易,不会怪我的。”
李月泉侧身轻点了一下宣霄额头“到头来吃怪罪的是我,你倒成了受委屈那个。”
“那溪郎就领了罚去,填补我的委屈嘛”宣霄笑着将头歪在他肩上,凑得更近些,说话间气息吐在李月泉的脖颈,也不好好走路,脚下一下一下踢着散落山路上的花瓣草茎,整个人几乎半赖在他身上。
“你不是老说我风吹就化,怎么?舍得我化了去”
“师傅开雷道场化了你,我再给你重新捏起来,捏个小陶人,揣我一人兜里养着…..”
“那敢情好,一会你得装得再委屈些,省得他老人家不忍动手…..”
嘶……宣疾道长化不化李月泉不知道,前排抬轿的轿夫牙已经被齁化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师弟说他搞不懂大人的事情,此行奉命南海见见世面。师傅修道太辛苦了,待他讨个南冀老婆,回来孝敬师傅。”宣霄说罢悄悄拉着李月泉,脚底轻点退后了半丈远“这是师弟原话,我还以为他年纪到了,被师傅催促继承香火,着急去南冀相亲呢,便没多问。”
“相他娘个屁的亲!”宣疾暴跳,一拂袖,雷火将面三寸厚的金罗木案烧了,剩下四根光秃秃的桌腿。
李月泉脑门直冒冷汗,小舅子这转移视线的大恩大德寻到机会一定好好报答。
周王洛弦是个情感丰富的人,情感丰富得甚至有些异于常人。自打七八岁起,宫人家里死了人无钱治丧要管,御园中哪棵老树枯枝过多要被移走也要管,长大后武将夫妻吵嘴家中互殴要管,文官私下虐待猫狗为乐也要管。自从周王不再担任要职,除了撰著典籍,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主持八方公道。此番南行正撞上七安镇这一场大火,火因尚不明确,周王殿下却只命当地府台按章程调查上报,在李家歇了几日,带着仆从又启程往西去了。周王亲历火场,这一百多条人命就陨丧在他眼皮子底下,竟就此撒手不管了?敢情他只爱当个琐事判官。也有清流文臣私下里谈论起,都道周王是用心良苦,以身作则,杜绝一切大权偏落,天子不能集权的可能,一片公心为社稷,可歌可叹。
七安镇往西四百里,便是镇南府。镇南府地势高且平坦,土壤稀少,处在一整块庞大无比的岩石上,相传这是上古雷神以巨斧劈开陨落的星辰留下的遗迹,镇南府的正中央有个几乎同小村庄般大小的凹陷,坑底平坦如镜,几能照人。传说坠落的星辰中包裹着一团石心火,见了人间天日后,石心火喷涌而出,将另一半星辰冲上云霄并燃烧殆尽,而这一半,被巨大的冲力深深嵌入大地。千百年后人们发现此处时,这里除了薄薄的苔藓,和能在石缝中扎根的云松,几乎寸草不生。然而此处却是冶炼师,牵雷术修炼的得天独厚之所,石镜中有种涌动的神秘电光,被称为赤霆。在此处锻造的器物经赤霆滚过,不锈不腐,水火难侵,任何物件打上镇南府的“赤”字印,出了此处,都是价值不菲宝物。本朝开国时曾有术士红雪于此处三月连跨九级,至今仍是有记载的牵雷术最高境界保持者。红雪这等天才人物千年不出一个,而普通牵术士在此修炼,所开道场绯红如霞,进益神速,跨境冲级能比寻常时顺畅许多,也是十分值得稀罕的。
镇南府独立执政,除非有翻天覆地的大事,一切自给自足,除了定期派个长史象征性巡视,朝廷不作任何干涉。
近几十年,镇南府对人员的进出把控渐紧,冶炼师持朝廷评级玉牌,三品以上,人可以想来多少来多少,不限出入。冶炼造物,利于天下,多多益善;而对待术士则大为不同,为免道门失去平衡,镇南府规定有七级以上大道长镇山的道观,每年只可入三名弟子,如此算来境内十七大观全派人来,也占不了多大地界,何况也并非每观都主修牵雷术,一些大观也有自己的天堑秘境,不比镇南府差,如此来人就更少了。而力弱的小道观,散修者,却是每年三百人的名额,先到先得,算是给了他们一个登天的机会。大道长,也不一定只出自仙山名观中。
“如此说来,镇南府的当家人,倒是个眼界心胸不俗的人物啊!”
“确实,镇南府赤霆,历来是君子向往,小人垂涎。居住此间百姓,本是放牧岩羊的牧人后裔,过的都是清苦日子,后许多人做起了生意,为往来的过客供给所需,渐渐富裕起来。”李月泉伸手将宣霄的马带得离自己近些,捋一捋她被风吹乱散在额前的碎发“然而富生繁,繁生乱,此处渐渐成了三教九流汇聚之地,黑市交易,逾制产出屡禁不止,走私,乃至人命官司渐渐多了起来,上任当家人几乎束手无策,放任自流。有势者性格往往倨傲,不易容人;有钱者好走捷径,投机取巧;而出身寒微者囊中羞涩,珍惜机会,反而谨小慎微,不轻易违制惹事。到他这任,自从改入城者名额规矩,只花了短短数月时间便将百年沉疴治理得干干净净,维持了镇南府几十年的太平,当真好手段。”
宣霄听得入迷,两人并不着急赶路,只松松握着马缰,缓步并行。
“师尊令我往此处寻找师弟,并未严定归期,丘枫观近年都未曾有弟子入镇南府修炼,名额是绰绰有余。听你说的这玄梧这般有本事,镇南府如此太平,我不担心……溪郎,你还知道这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吗?说与我听听……”初夏的西南地界已有些暑意,并不是最适合入镇南府修炼的月份,西行古道上空空荡荡,两骑的身影便显得格外寂寥,几乎融入道路尽头转弯处如血的一轮斜阳中。
次日清晨,镇南府城门外,往来出入的行人车马渐多。
“让我见见孩子!求求你,我的孩子死了,让我见见孩子!”
一对衣饰颇为体面的夫妇跪在路中间,完全不顾车轮马蹄倾轧的危险,扒住一辆辆出城的车辆,试图往车厢里探看“别把她带走,让我见孩子最后一面吧!”
二人的哭嚎声已经嘶哑,围观者议论纷纷,据说从昨夜至今已折腾了半宿。夫妇身边有一小队身着镇南府赤卫,神色漠然,对二人的哭嚎充耳不闻,只在他们扒上往来车辆时上前呵斥,踢开他们已经遍布伤痕的手臂。
待宣霄李月泉行至近前时,忽闻一声短促的痛叫声。许是在此值守了七八个时辰,赤卫也生了不耐烦,在夫妇二人又一次扒上一辆出城商队的货车时,一脚踹在那女子腰上,竟将她踢飞半丈远,女子倒伏在路旁,双肩剧烈颤抖着,她的丈夫怒吼一声就要拼命,立刻被几人抡到路边的泥地里踢打。
“岂有此理!”宣霄气得脸都涨红了,策马就要上前,却被李月泉及时扯过缰绳,轻轻对她摆首,示意莫要冲动。
宣霄打小便是个拿大的主,即便是师傅的管教,嘴上服气,也要在肚里遛三遛。但成婚以来,她却越来越习惯听从李月泉的各种安排。他对人间十分了解,宣霄旺盛的好奇心在他身上得到了无限满足;二来而他始终是个凡人,宣霄作为修道者,对他有种来自上位者的溺爱纵容——她始终是拿捏他的;再者,他在床第间偶尔展露的强势,宣霄十分受用,不自觉又生出些许倚靠的心思。
好在赤卫也只踢打了几下便停了手,宣霄遥感二人气息无甚大碍,方作罢。那夫妇二人被打后不再哭闹,只瑟瑟缩在路旁,被几个赤卫阻隔着,两双眼睛无限凄怨地死死盯着往来车辆。
“让他们撤了吧,蜉蝣翻不起大浪”无眠镜前,一位腰佩长刀的乌衣男子挥挥手,他身后的赤卫立刻并指打出一张飞笺符,城门口的赤卫当即消散在几团红影中。镇南府的当家人玄梧看着无眠镜中络绎进城的人流,扯出一抹微寒的笑意“又来一位姓宣的,有意思。”
赤霆周围并无上古遗迹的肃穆氛围,反而有数十条小道环绕沟通全城的街市里坊,道旁野花摇曳——修士来得多了,灵气充沛,十二坊街市围绕而建,荒芜千年的镇南府也有了些许人间颜色。宣霄与李月泉住进官衙所在的鲤鱼坊内最贵的客栈,在雕花浴桶内用加了灵药的热汤洗去风尘。宣霄四仰八叉躺在舒适的雕花大榻上,打量房中阔绰布置,由衷感叹嫁对了人真是吃不到半点苦,然而城门外那两双凄苦的眼睛,却总也挥之不去,似幽幽地浮在锦绣屏风盯着她。宣霄清心静念打坐半刻,被她遣去打探消息的李月泉回来了。
“无甚大事,”李月泉倒了杯茶抿了两口,平静地说道“这对夫妇的儿子年方十三,有些天赋,是东海畔一间小道观的弟子,数月前,他遵师命下山进镇南府修习,怎料昨日突然暴毙。城中修行者众,鱼龙混杂,为防邪法妖术滋生,当家人玄梧亲定的规矩,凡有命案,的尸身须由官中仵作查验,确认无异后方可交还家人领走,这对夫妻中年丧了独子,痛急之下乱了方寸,不耐等候验尸,故闹了起来。”
李月泉眉头微蹙,似乎很看不上这边陲小店的寒酸茶水,嫌弃得很,奈何口渴,不得不又喝了两口“方才赤卫已将尸体交还二人。此小儿虽有天赋,体质却并不太强健,急于求成过份修炼,以二级的牵雷术,连开十二个时辰功夫道场,御治不住过盛的赤霆电光,道场并肉身被刺了个对穿。”
“他们已雇了车将爱子运回东海安葬,家境殷实的寻常中等人家出了个有天赋又如此勤力的孩子本是喜事,奈何福兮祸倚,途添叹息,可怜!”他轻抚宣霄还有些水汽氤氲的头顶“莫要再想了,这本是命运弄人的事,你我也帮不得。怎么又不将头发弄干就躺下,仔细头疼。”
宣霄捏了个移波决将水汽收了,随手润入墙角盆景,盆中的枝条得了这点修士灵气,瞬间绽出几朵的澄黄香花来,被熏炉一蒸,屋内细细暖香气扑鼻,宣霄内心却有股说不清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