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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青萍 ...

  •   在李府的时光渡得飞快,似一盏小舟穿梭于幽野清涧,两岸皆是繁花似锦。转眼半载已过。

      是日黄昏,宣霄正在静室中调息循例入定做晚课,窗上传来“嘡嘡”两声轻扣。她懒怠起身,挥袖打出一道灵气掀开窗棂,依旧闔目,故意压低嗓音开口呵斥道“哪来的小贼翻我家窗户,讨打么!”

      被掀落在地的宣轼翻身又灵巧跳回窗台上,他已没有半分小孩模样,完完全全长成了个俊俏少年。一双凤眼微睐,纤长睫毛下递出的眼风扫过来,宣霄莹润的颊边,乌黑发髻上,她安静伏在道袍衣襟上的雪白指尖,都能感受到略有些炙热的目光。宣轼微微歪头,唇角勾起“贼嘛,自然是来偷香窃玉,寻柳探花。”他飞身轻轻跃到宣霄面前,抬手将她束发的青玉冠摘了,青丝瞬间拂着他的脸倾泻而下“师姐要打哪,不劳移驾,我上前来领”。

      宣霄实在憋不住笑,抬眼他的脸已凑到十分近处,连呼吸都洒在了她额头,宣霄掐了把宣轼的脸颊肉,男大十八变,这才第一变吧?也变得也忒好看了些。

      李家膳厅内氛围一团和气,内弟首次登门探亲,李月泉极尽用心张罗,不当值的大厨也遣人唤回,各色珍馐佳肴热热闹闹摆了一桌子。先问山中师尊安好,再替不在家中的李氏夫妇轮番问好,又絮絮关切小弟此次下山行程,招呼管家呈上见面礼,一副大家公气派,体贴周全,端庄得宜。

      宣轼本就是偷溜下山,既不能失礼跌份,又要搜肠刮肚编造事由,好容易应酬完了这位礼数格外周全的姐夫的祝酒,三人正要举箸,便有婢子入堂通报来客。

      “周王殿下正在门口下车。”

      李月泉匆匆前去相迎,到了门口却发现一行人马异常狼狈,连周王本人也是灰头土脸的,靠衣裳上的金线蟒纹还泛着点光,李月泉艰难地从熏火燎过般的队伍中认出他,上前行礼,周王嗓子似乎被熏着了,摆了好一会手才挤出嘶哑的一句话“不必多礼,你赶紧收拾安排一下。”

      师姐弟二人在静室中对面而坐,静室是李月泉精心督造供宣霄专注练功所用,四壁都嵌满消音石浮雕,门窗皆由巧匠打磨得严丝合缝,连一缕熏香也不会往外飘散,更听不到外面的动静。而此刻宣轼却开口道“一直在卸货,车队中所带物品不少,且多是巨大箱笼,沉重,但抬放皆十分缓慢小心,许是贵重的易碎物品。”

      “小别半年,你的练气术居然已达三级,可越障听声辨味了?”

      “我早说过我是我们观里唯一的天才,是这个山头的希望,你和爹只是不信…”

      “打住!十六岁前还没能摸到练气道场门朝哪开的天才?别是用了什么歪门邪术,不许挡!让我检查检查!”
      宣霄不由分说挥指一道清气打入宣轼胸口,直探灵府——干干净净的,什么不该有的也没有。

      “莫非你还真是个天才?”宣霄有点怀疑人生了,她勤学苦练,从不懈怠,至今也才练气术二级啊!

      “那是!”宣轼如果有尾巴,此刻必定翘起来摇出花了“从前只是我懒得发挥罢了!”

      月色满中庭,李月泉安顿完周王一行,打发了贴身仆从,自己提着风灯,静了静心神,慢慢踱步回珑栖园。

      行至拐弯处,一棵桂树下有个修长人影抱剑斜靠。

      “姐夫今夜辛苦了,还有兴致听我讲个故事吗?”

      在世人眼中,求仙问道者,从不会普通凡夫俗子般为金钱困扰,实则不然。他们学的是道术,不是仙术,想象中的点石成金,那是神仙才能做出来的事,而修道者,只是世物万千的观测者,搬运者,最强乃至驾驭者。无中生有,那是不可能的。靠施术在山地中开出灵气充足的土地,成为仙山田,低价出租造福附近农家,是大部分道观的主业收入。而开山之法并不容易,低阶道友是做不来的,所以大部分道观所有的田产都是祖上大能传下来的,收入基本固定,想要增收,就得下山,祈福驱邪,修路镇宅,协助官府,民间私活,大事小情那都是外快。

      “师姐接了个净化井水的祈单,她驭水术稀松平常,本该一日完成的活计,她竟忙了三日,直感叹钱难赚屎难吃。”说到此处宣轼有些忍俊不禁“师傅还当她被邪物骗了,着急忙遣我下山相助。我赶到后看她那捉襟见肘的笨拙的样子只是好笑,想等她收工请她在一旁的铺子选件好首饰,平平怨气。”

      宣轼面色渐沉,无声地将手中剑鞘中拉出一截,月光下剑身清亮如水“不想,她真遇上劫数了。那日你的家人在珍梳坊中一掷千金,竟惹得她动了贪念!为图你这份不菲身家,她谎称下山受骗,未将净化井水所得交给师傅,而是用这笔钱买通了你母亲常去的青平观中的小道隋彦,编造谎言,欺骗李员外夫妇他家病弱的儿子需往城外三十里东南方向求娶一位左腮有颗胭脂米痣的修道女子,可保得一生康健,平安…….”

      李月泉平静地听着,面无一丝波澜,看不出喜怒。

      “你若明日写和离书,与她挑明,她自知理亏,定不敢纠缠你。我将带她回山,由师傅训诫。你们李家的损失丘枫观亦会如数补偿。”宣轼“噌”一声将剑拔出,架在李月泉的脖颈上“但你若敢口出怨言,恶语伤她,可别怪我不讲道理!”

      李月泉垂眸看了看颈侧的剑,缓缓开口“你怎知那隋彦,只收了一份贿赂呢?”他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夹住剑刃轻轻移开,微笑道“清洁井水的谢仪,可并不足以让青平观的道长动心啊。”言罢,将手中风灯呼亮,步履依旧不紧不慢,悠然朝珑栖院去了,独留下宣轼呆立夜色中。

      大人的世界,我还真是不懂啊!

      周王此行没有带婢女,由着李家安排的几个美貌小仆服侍着沐浴,随行侍卫长此刻正大气不敢出顶着满头满脸的炭灰跪在屏风外。

      暖阁中水声渐歇,仆下用丝绢轻轻擦着周王长发上淅沥的水滴,寝袍穿进一个袖子,他才想起外头有人似的,微微侧首道“罢了,水火无情,是我大意了,此事并不怪你,下去收拾干净歇了吧,明日再计。”

      几日前七安镇一场大火,连烧了四条巷子,死伤逾百。恰逢周王微服出巡,正落脚于镇中最大的福楼客栈,立即遣派随行麒麟卫高手协助镇府灭火。初春时节,朱家镇竟然刮起了大风,火势随着风势肆意蔓延,五位麒麟卫耗得吐了血,又是凝水又是控风,镇府官兵搬沙运水,几百号人疲于奔命,愣是无法将火势控住,直烧了两日两夜,房梁立柱,屋内细软家私都化了灰,烧无可烧,方才渐渐熄了。

      窗外皓月破云当空,仆婢都已退下,窗扉半掩,周王洛弦斜倚在床头,望着漏进屋内的半湾清冷月光,双手拢在寝袍宽大袖中,轻轻摩挲着一块莹洁如雪色宝石,宝石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鲜红痕迹,红得几近妖异。

      道术三法,驭水练气牵雷。红炀天宝,浴火血而出,用于牵雷术道场上可赤如天火,熊熊不灭,问道者所向披靡。一百八十条人命,换这宝物出世,值否?

      周王瞌目,睫毛在如玉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半明半晦中,似乎有半星细碎的水光闪过眼底,并不真切。

      李家的庭院里种植着许多南方运来的雅致花草,因宣霄喜欢白色,李月泉又特地调换了一翻。满园或浓醇或清透,深深浅浅的白,她的剑尖在此间轻扬,点着晨间的露水,素手如练,宁静无波的一双点漆眸,仿佛黑夜里的阴影都被炼化在其中。他初见她,便是这样一方场景。
      周王看出了她是修道术士,应早就发现了自己,然而待宣霄剑舞毕,他依旧没有上前,也未开口说话,只一昧沉默地在廊下负手而立。

      宣霄本想上前行礼应酬一下,怎么说也是李家的贵客,还是皇亲贵冑。但看他一副神游天际仿佛没看到自己的样子,宣霄还是作了罢,双指间扫出一道小避水符将剑和衣裙上的晨露拂拭干净,便也假装看不见他一般,施施然出了园子——还赶着吃溪郎使人一大早从香云铺买的热蒸糕呢。
      雍国皇姓洛,当今天子名洛尤。先皇薨逝得突然,洛尤仓促间年幼即位,难免臣下不驭,朝堂不稳。而仅比他大几岁的这位小皇叔洛弦,当年虽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却老练沉稳得与年纪不符,且料理起朝中错综复杂的派系手段诡谲难测,不出两年功夫,将朝堂打理得清朗有序,在他的辅佐下,洛尤所颁政令通达无阻,民间竟隐隐有大治盛世的气象显露。可贵的是这位年轻王爷并不贪恋权位,文显八年后便将手中权柄尽数交还与天子,自己只偶尔办些修书撰典的闲差,此次南下,便是为撰写宏文馆新拟草的地理风俗典籍搜集事料。

      丘枫观已经闹翻了天,小徒弟没有报备私自下了山,十几日不归,打出去的传导符通通落空,无一封有回讯。观主宣疾人如其名是个超级爆脾气急性子,又遣了七八个依附于丘枫观修内修道的高阶术士速去寻人,自己铺开八级气道场将宣轼居所内外的器物法阵搜了个底掉。好家伙,翻出几十卷大徒弟的画像,画中宣霄或静坐,或练剑,或玩闹开怀……一颦一笑的笔触皆精心用后山野花的香气薄薄罩护着,鲜艳如生人就在眼前一般……宣疾险些当即引雷劈了这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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