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妄念一刹，尽付寒凉 大将军府内 ...
-
大将军府内，廊下清风徐拂，灵均临窗展阅军报，指尖轻碾纸上墨迹，神色素来清冷疏淡。
自山间归府、伤势初愈，他重入朝堂理事，终日公务缠身。然每至闲时，心底辄无端浮起一道素净身影，挥之不去。
管家捧烫金请柬躬身入内，语带恭谨：“大人，司空府遣人送柬，言大人凯旋之后，夙夜操劳，未及洗尘。今特设私宴，邀文武同僚共聚，为将军贺功。”
灵均未曾抬首，指尖微蜷，语调平淡而含倦意：“本将伤势未愈，不堪酒肉喧嚣。你去回覆司空，便说美意心领，不便赴宴。”
管家应声方欲退下，灵均忽抬眸，眸底掠过一丝极淡迟疑，沉声唤住：“且慢。”
一语甫落，赵副将昔日之言忽上心头。
都中权贵设宴，多募行事利落、略知礼数的平民女子入府执事。
她为补贴幼弟生计，往日亦常往这般府邸帮理事务。
若赴此宴，或许能得见她一面。
自那日溪边一别，她避他如避蛇蝎，漠然离去；而他素来倨傲，亦拉不下面子主动相寻。
这一缕微不可察的期许，终究压过了对虚浮应酬的厌憎。
灵均合上军报，声线淡缓：“告知司空，本将准时赴约。”
管家虽心下诧异——素来厌弃宴席的大将军今日竟一改常态，却也不敢多问，躬身退下安排。
日暮西沉，华灯初上，司空府内早已一派繁华盛景。
朱廊画栋，烛火高烧如昼；丝竹管弦，声韵悠扬。舞姬身着轻绡华服，长袖翩跹。满室香风氤氲，觥筹交错，尽是权贵逢迎笑语。
众人或攀谈交结，或饮酒作乐，沉酣浮华，早忘边境烽烟、将士浴血，只剩这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大将军到——”
一声传喝划破满堂喧嚣，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满座文武纷纷停杯起身，司空亦亲自快步出迎，满面堆笑。
灵均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沙场淬炼的沉肃，缓步入堂，周身凛然气场，与这喧闹宴席格格不入。
他依礼入席，司空当即招手，唤来一名容色绝艳、衣饰华贵的姬妾，命其侍坐身侧，笑语道：“大将军常年征战劳苦，今日且放宽心怀，尽意享乐，切莫推辞。”
若在往日，灵均定会冷声拒之，将人遣退。可今日，他竟只是淡淡颔首，未曾推辞。
席间官员见此，皆以为大将军终卸清冷之态，愿入宴乐，纷纷上前敬酒攀谈。灵均亦浅酌应酬，偶一笑语应声，看似与寻常权贵无异。
然唯有他自知，满座繁华、美人在侧，皆不入眼底。目光穿过熙攘人群，掠过满堂烛火，自始至终，都在默默寻觅那念想多日的素衣身影。
良久，那道身影终于出现在堂侧。
修息依旧一身素布衣裙，未施粉黛，眉目清寂淡然，与满室锦衣华彩迥然相异。
她端盘布菜，步履轻缓从容，举止稳当，无半分婢子的局促怯懦，反自带一股清雅风骨。纵使身处浮华之中，亦不染尘俗分毫。
灵均目光瞬时牢牢凝在她身上，指尖不觉攥紧酒杯，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修息专心执事，未留意席间异样目光。待最后一肴布毕，她微微敛衽，欲悄然退至廊下待命。
甫一转身，手腕忽被一只温热粗糙的手猛地攥住，力道之重，令她疼得蹙眉。
乃是席间一位酒酣的士大夫，其人素来轻薄，见修息容色清秀、气质温婉，顿生调戏之意，眯着醉眼，语带轻佻：“好个清秀佳人，司空府竟藏如此绝色，往日为何不曾得见？来，陪本大人饮一杯，自有重赏。”
一语既出，满座哄笑，众目齐投，尽是戏谑看热闹之态。
修息又惊又慌，颊间瞬时涨红，奋力欲抽回手腕，可对方攥持甚紧，难以挣脱。手足无措之际，只得低声哀求：“大人请放手，奴婢只是寻常执事，不敢陪酒，望大人自重。”
慌乱间抬眸，目光无意间扫过席间，恰与灵均四目相对。
那一瞬，她心下莫名生出微茫期盼——盼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念及往日她侍疾看护之情，出言为她解围。
可下一瞬，所有期盼尽化彻骨寒凉。
只见灵均面无表情，仿若未见她的窘迫与哀求。
那日溪边，她避他如蛇蝎、漠然离去的一幕，仍梗在他心头。
他身居高位，素来倨傲，纵心有波澜，亦不肯在人前流露半分。
此番他非但不出声解围，反倒缓缓侧首，接过身侧姬妾所奉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抬手轻揽其肩，垂首低语。
眉眼间那点温软，分明是刻意为之——既掩眼底沉郁，亦冷对她今日之困。一派沉醉温柔、不问外事之态，实则心下别扭，半分不肯相让。
修息怔怔望之，心尖宛若被细针猛刺，细密钝痛顷刻漫遍四肢百骸。
原是她自视过甚。
他乃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位高权重，清贵无上，怎会看重她这般微末照料，更遑论为她挺身解围。
所幸，他尚不知，那夜与他荒唐之人，竟是自己。
若他日真相败露，以他矜贵心性，只会视她为污其清誉、扰其安宁之人，非但无半分垂怜，反会避之如污秽，唯恐不及。
她与他，终究云泥之别，高攀不起，亦不该存有半分妄念。
满室繁华依旧，笑语喧阗，可修息只觉周身寒冽，如坠冰窟，再无半分暖意。
她不再挣扎，亦不复哀求，只是垂眸敛睫，掩去眼底万千酸涩，徐徐平复翻涌的心绪。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妄念一刹，尽付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