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同归.半身空寂》》兜兜泡泡

5、垂眸藏怯 药渡前尘 修息远远凝

　　修息远远凝望着榻上之人，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摆，耳畔反复回响那日天明，他冷绝言语，字字如刃，凌迟着她本已残破的心。喉间微微发涩，眼底一片空茫。
　　“姐姐，烦取药箱来。”
　　修济轻挽失神的姐姐，掌心轻轻按住她肩头，方将她从纷乱思绪中唤回。
　　修息猛地回神，睫羽急促一颤，仓促定神，取药箱交与随军医者，旋即悄退至茅亭，颓然坐下，怔怔望着地面，一言不发。
　　两月隐忍，她拼力将那夜梦魇深埋心底，只愿就此避世偷安。每每夜半惊醒，皆是一身冷汗，心口闷痛难平。
　　奈何天意弄人，她倾尽一生想避开之人，竟被至亲手足，亲手带回这方仅存的安宁之地。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唇瓣抿得发白。
　　她绝不能被他认出。一朝败露，自取其辱尚轻，她只怕旧事翻涌，累及弟弟，同坠深渊。这般惶惧，扼得她呼吸发紧，胸间滞闷，几欲窒息。
　　“再劳姐姐，煎一剂药。”
　　修济温声打断她的神思。
　　修息指尖微颤，险些碰落药草，忙接过药材，强压眼底慌乱，垂首敛眉，长睫遮住眸中神色，指尖微微发僵地忙碌。
　　修济见她神色有异，眉头微蹙，欲言又止，只当是久别重逢、骤逢变故，惊忧交加，并未深疑。
　　执扇煎药间，赵副将忽至，朗声道：“修济，有劳你姐弟照料大将军。我即刻回宫复命，先行告辞。”
　　言罢抱拳转身，目光无意扫过煎药的修息。四目一触，赵副将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上下打量她一眼，只觉此女眉眼似曾相识，然大将军病情危急，不容耽搁，终未多留，快步离去。
　　修息心头一紧，垂眸更甚，背脊微微绷紧，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悄悄松了口气。
　　“姐姐，尚缺几味药，我与医者入山采撷。烦姐姐暂且照看大将军。”修济温声叮嘱，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满眼信赖。
　　医者亦连忙附和：“将军高热不退，姑娘务必守他饮下药。若高热迁延，恐有性命之虞，辛苦姑娘。”
　　话音方落，二人匆匆离去。
　　屋外唯有值守士卒，方寸陋室之内，终只剩她与这一生最不愿相见之人，默然相对。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她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住一般，进退不得。
　　修息捧着煎妥的药，步履重若千钧，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手心沁出薄汗，一步步挪至榻边。放下药碗，便始终垂眸盯着地面，鬓发垂落，遮住半张脸，不敢抬望榻上半分。
　　她怕撞见他眼底鄙夷，怕被他认出，斥她阴魂不散、不知廉耻，更怕那夜屈辱痛楚，再一次赤裸裸摊在眼前。心口一阵阵发紧，鼻尖微酸，却强忍着不让情绪外露。
　　正惶然无措，榻上灵均忽然剧烈咳嗽，身子微微蜷缩，眉峰紧蹙，满面痛楚，额间渗出汗珠，却依旧阖目沉昏，不曾醒来。
　　修息本能上前一步，脚步顿住，又迟疑着靠近，见他唇色泛白，气息微弱，心下不由一紧。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慌软。
　　她试着以匙喂药，可他沉昏难醒，药汁抵至唇边，竟无法下咽。几番尝试皆徒劳，医者叮嘱反复回响耳畔。
　　万般无奈之下，修息脸颊先自烧了起来，耳尖通红，闭眼俯身，浅含一口药汁，轻触他薄唇，将药汁缓缓渡入。
　　一碗药尽，修息双颊滚烫，心魂俱乱，指尖都在发颤，再不敢多留片刻，捧空碗仓皇避出，脚步有些踉跄，唯余满心仓皇，与一缕难言酸涩，在喉间久久不散。
　　榻上灵均于昏沉间，忽嗅到一缕清浅而熟悉的药香，萦绕鼻息。
　　他眉峰微动，喉间低低轻哼一声，拼尽最后气力欲睁眼，辨清身侧之人，终究力竭，眼皮沉沉垂落，重又陷入深眠。
　　梅雨淅沥，敲打着窗棂，如诉如泣。
　　修息立在檐下，听着屋内人沉沉的呼吸，指尖犹带着药汁微凉。
　　她这一生，本只想守着一方茅舍，伴着弟弟，安稳度此残生。
　　偏命运弄人，兜兜转转，还是撞进了他的命数里。
　　几日照料，她垂眉低目，掩尽前尘，只当是陌路相逢，医者本分。
　　他高热昏沉，不识眼前人，亦不知枕边香，曾是他弃若尘泥的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