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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香踪难觅 劫数重逢 灵均宿醉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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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均宿醉初醒,头痛欲裂,眉心紧蹙,缓缓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发劲紧实的肩头,犹带宿醉沉倦与燥意。他垂眸一瞥,目光骤然一凝——
素衾之上,几点殷红浅浅晕开,如初绽落梅,刺得人眸色微沉。昨夜混沌纷乱,记忆大半散于酒意,唯有一缕清浅温软的药香,似仍萦绕枕间,沾在衣袂之上,久久未散。
他指尖微顿,眼底寂然无波。只当是府中安排侍寝之人,心下并无波澜,只淡淡掠过一念:倒也算知礼安分。
整衣起身,他步履微沉离去,自始至终,未曾问过那女子姓名,亦不曾想过她去往何处。
及至归府,满身风尘未褪,赵副将已入内禀陈军情。诸事处置完毕,堂内一时寂然。
灵均倚坐椅上,指尖轻叩扶手,宿醉余晕未散,眉峰依旧微蹙。不知为何,枕间那缕淡香忽又浮上心头,他抬眸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那日府中之人,可寻得踪迹?”
赵副将面色一滞,躬身道:“末将已遣人查探,尚未寻得,望大将军恕罪。”
他轻一摆手,赵副将当即躬身告退。行至廊下,副将心下暗异。大将军素来冷绝寡情,于女色从不上心,今日竟对一介陌路女子如此挂怀,实属异数。轻叹一声,便往军营而去。
不数日,圣旨急至。楚国大举犯境,边关告急,大将军灵均奉旨出征。修济亦在军中,随之前线。修息为弟细整行装,心中纵有万千牵挂,亦知家国在前,不敢多言拖累,临行只温声叮嘱,盼他万事珍重。
三月流光倏忽而过。吴军大破楚军,捷报飞驰入京,大军凯旋班师。
甫入吴境,连日征战劳顿一并翻涌,灵均旧伤猝发,轰然晕厥。面色潮红,身如炙炭,昏沉不醒。军中药石尚足,奈何梅雨连绵,路途泥泞,行军颠簸不止,伤势始终难安。
众人束手无策,愁眉紧锁之际,修济上前禀道:“赵副将,寒舍便在前方二十里山中,舍姐略通药理,家中亦常备草药,不如先将大将军移至敝舍暂作休养,待热势稍退再行启程?”
赵副将如逢甘霖,连忙颔首:“如此,便有劳了。”
一行人护着软舆,悄声缓行,往山中而去。
柴门忽被轻叩,门外传来熟悉而急切的呼唤:“姐姐,姐姐!”
修息心头微颤。自弟弟从军远行,她日夜牵念,不知多少次梦中闻此声,醒时唯有一室空寂。
她忙推门而出,只见修济立在阶前,身后数名亲兵静立,一乘软舆停于阶下。修息微怔,一时不明缘由。
修济见她神色惊疑,忙上前温声解释:“姐姐,这位是大将军,旧伤骤发,高热不退,途经此地,欲至寒舍暂歇几日。”
修息下意识望去,只一眼,便浑身如遭雷击,僵立原地,面上血色瞬时尽褪。
竟是他。
那日溪边初见,临风立马的清隽郎将;那夜酒醉失度,将她推入深渊之人;那个天明时分,冷眼逐客、连她姓名都未曾一问之人。
命运辗转,最不愿相见之人,竟以这般模样,堂而皇之,踏入她仅存的安稳之地。
修济见姐姐神色异样,只当她是被军中人马惊到,轻声宽慰:“姐姐莫怕,大将军只是伤重发热,暂住几日便走。你懂药理,便多费心照料一二。”
修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心口翻江倒海。那夜锥心之痛,满身屈辱,天明那句寒凉刺骨的驱赶,一幕幕清晰如昨。
如今却要她亲手煎药、近身侍奉、数日相对……世间最残忍的捉弄,莫过于此。
她强压喉间哽噎与眼底涩意,缓缓垂眸,掩去所有波澜,声音轻得几乎不闻颤抖:“……姐姐知晓了。”
这几日里,她要对着那个毁她一切之人,强作平静,奉汤侍药,温顺照料。
而他,依旧不会知道——眼前这个低眉顺眼、一身药香的女子,正是那个被他轻弃于昨夜、连姓名都未曾知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