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同归.半身空寂》》兜兜泡泡

31、深宫一诺 万里为质 光阴匆

　　光阴匆匆，数月弹指而过。乱世之中，今朝笙歌未歇，明日烽烟四起。列国或战或盟，无非为一己之利翻云覆雨。为固邦交、结盟约、定疆土，遣宗室子弟质于他国，亦是常事。
　　此番吴国与褒国共抗新国，盟约载明：吴国须遣一皇子入褒为质。吴王嬴烈子嗣本稀，诸皇子多有早夭，大皇子梵乙身为储君，身负宗社重任，必不可离国。质子之任，遂落于二皇子僕轱。
　　是夜，宫灯如豆，烛影摇红。昭和独入求见，甫一进殿，便伏身叩首，罗衣委地，语声沉静而字字铿锵：“父王，儿臣请命，愿代二哥赴褒为质。”
　　“胡闹！”嬴烈厉声而斥，惊怒之余，更有剜心之痛：“寡人安忍以你金枝玉叶之躯，远遣为质，久客异国！”他只道女儿一时意气，不忍兄长，语气虽厉，眼底尽是不忍。
　　昭和抬首，目澄意决，无半分畏葸：“父王，儿臣非为任性。二哥雄才大略，骁勇善战，今对新用兵之际，吴国不可无二哥。儿臣女子之身，不能披甲执戈，然既为大吴公主，当为国分忧。”
　　嬴烈心下大震，急趋欲扶，声线渐柔：“昭儿，且起……你有此心，寡人甚慰。只是质子之路九死一生，寡人何忍令你蹈此险地？”
　　“父王尝教儿臣：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昭和再拜叩首，言辞恳切，神色湛然：“儿臣自幼锦衣玉食，备享尊荣，今国有所需，自当为大吴百姓、为江山安定，尽一身之责。望父王应允。”
　　“昭儿……”嬴烈望着阶下一夕长成的女儿，一时语塞，只觉喉间涩滞，胸间沉郁。
　　殿外忽传急促步履，灯火摇曳间，二皇子僕轱大步而入，衣袂带风，神色焦灼。他已闻得消息，心下惶遽难安，入殿便直奔昭和身前。
　　“皇妹，你可知此言轻重？”他声线紧绷，往日温雅眉眼尽是惶乱，“质子之险，九死一生，纵是男子亦难承受，你何出此决绝之语？”
　　昭和抬眸望向自幼护持她的兄长，眼底微热，却半步不让：“二哥，你是吴国柱石，沙场不可无你。我是女子，不能征战，唯有以此，为家国换一线安稳。”
　　“家国社稷自有我辈担当，何须公主轻身远涉，羁旅邻邦？”僕轱心下痛惜交加，伸手欲扶，指尖微颤，“此事万万不可，父王不会应允，我亦绝不相从。”
　　“二哥。”昭和轻声开口，声微而坚若磐石，“你我虽非同母，却情同手足。往日皆是二哥护我，今日换我护兄，护我大吴江山。”
　　她稍一顿，字字清越如碎玉落盘：“我乃大吴公主，此生不可唯知风花雪月，当有一事不负此身尊荣，不负此方山河。”
　　僕轱望着她眼中从未有之决绝，喉间哽塞，竟无一语可辩。他忽惊觉，昔日总随在身后撒娇的幼女，早已悄然长成，可独当一面。心疼、敬服、无奈、不舍，一时翻涌胸间，令他郁结难舒。
　　“你……你竟要教我此生抱憾难安吗？”他声线微颤，平生首次在她面前失却仪度。
　　昭和轻轻摇头，笑意温和平静：“二哥但求安好，镇守家国，于我便是至慰。”
　　嬴烈望阶下伏首不起、目色澄定如石的女儿，又看一旁痛心难抑的僕轱，指节紧攥玉带，泛白见骨。为君数十载，他历刀光剑影，经惊涛骇浪，却未有一刻如今日这般痛彻心腑。身为君王，当为吴地万民计；然为人父，何忍掌上明珠远赴险地，身陷泥淖。
　　可昭和所言皆合大义，字字俱是赤诚。她是寡人捧于掌心养大的公主，亦是心有家国的大吴皇女。
　　良久，一声苍老沉叹，漫于殿内。嬴烈闭目复睁，眼底已满是泪光与无奈，终颔首，声哑不堪：“……父王，允你。”
　　一字既出，重若千钧。
　　昭和身躯微震，重重叩首，泪水坠于青砖，碎作无声：“儿臣，谢父王成全！”
　　僕轱僵立原地，满心悲怆，动弹不得。嬴烈颤巍巍上前，亲手扶起女儿，粗糙指尖抚过她鬓间软发，老泪纵横，再难自持。
　　他终于知道，这个他捧在手心疼宠多年的女儿，是真的长大了。竟愿为家国，只身赴一场风雨，不知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