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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鸡公煲与一支交换的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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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完最后一单的陈寿域回到了老巷子,果不其然,一眼就看见了奶奶的身影。本来还能多跑几单,他怕奶奶等太久,刻意把左手臂往身后藏,借着夜色勉强能遮掩。
一进门,灯光一下子照亮了他的胳膊,那处伤顿时无所遁形。不知什么时候血又渗了出来,染红了绷带,他这才惊觉。
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就撞进了陈桂兰通红的双眼。
这双看了他十年的眼睛,像是有魔力。
原本还能忍的伤,忽然疼得尖锐;一向平稳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不疼奶奶,我这是不小心在哪刮的,看着吓人。”
陈桂兰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
“下次小心一点啊,域宝,来,奶奶给域宝擦擦。”
陈桂兰拉着他坐到小矮凳上,转身端来早已备好的温水和棉布。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渗血的绷带,指尖都在轻抖,却半点不敢用力碰他的伤口,只拿着棉布一点点蘸干周围的血迹,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不疼,疼要告诉奶奶。”
“不疼。”
她低着头,一下又一下,慢慢擦着他胳膊旁的血印,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泪,只轻声念叨:“慢点跑,别着急……奶奶在家等你,多久都等。”
擦干净后,她又拿新的绷带一圈圈仔细缠好,收尾时轻轻打了个柔软的小结。
晚饭桌上,陈桂兰把鸡蛋尽数往他碗里拨:“来,域宝,多吃点西红柿炒鸡蛋。”
“奶奶,你也吃。”
夜里,陈寿域躺在床上。
左手的伤口疼得他睡不着,可他不敢动弹,只紧紧闭着眼,生怕让奶奶听出异样。
疼,太疼了,疼到大脑一片放空。
直到一双干燥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左臂——
是奶奶的手,还是这么温暖。
忽然,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接着两滴,三滴……
像今天的雨一样,密密麻麻,砸得他心口发颤。
奶奶没出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只指尖轻轻抚过他的伤口,温柔又小心。
陈寿域只觉得,心比手上的伤还要疼。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发狠地默念:
“我要挣很多很多钱,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一定!
一定!”
黑暗里,他不敢睁眼,也不敢动。
只悄悄攥紧了拳头,把所有哽咽和疼,都死死咽进心里。
老巷子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还没停的晚风,和屋里两道不敢出声的呼吸。
同一个夜晚。
吴知远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寿域。
那小子脾气倔得像头驴,肯定不肯去医院。
微信问,他也一定只会说没事。
明天再点份鸡公煲吧,吴知远暗暗打定主意。
希望,接单的还是他。
这么想着,他才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陈寿域往小卖部王姨那儿走去。
“小陈,来了啊。”
“王姨,早上好。”
货架上的水琳琅满目,他却伸手往最底下摸,拿了瓶最便宜的冰露。
“一块。”
明明只是一瓶水,王姨还是细心地套了个塑料袋。
袋子里,除了水,还悄悄多了一支黑色0.5签字笔。
他高中三年,从没为文具发过愁。
王姨总会变着法子往里塞——橡皮、尺子、黑笔、2B铅笔。
他推也推不掉,就跟现在一样。
“王姨,我高中已经毕业了。”
“还有大学呢。咋,嫌王姨笔烂?拿走拿走,我这概不退货。”
王姨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语气硬,心却软,
“再说你跑外卖,记个地址、写个东西,总能用得上。”
第二天中午。
“陆嘉树,我点鸡公煲啊,有优惠券。”
“行啊。”
吴知远盯着手机,心里一遍遍默念:
希望是他,希望是他。
另一边,老周觉得特别奇怪——
陈寿域这孩子,今天怎么跟疯了一样,疯狂抢A大的单子。
他只当是年轻人想看女大学生,笑着没多问。
只有陈寿域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熟悉的订单。
当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地址一弹出来,他几乎是一秒没犹豫,直接点了接受。
外卖取餐口旁,早等在那儿的吴知远,一眼就看见了那抹明黄色的身影。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怎么能长这么高。
吴知远几步走过去,语气里藏不住地着急:
“我就知道,你没去医院。还疼不疼?”
“不疼了。”
“给你水。对了,这家鸡公煲店离你近不近?”
陈寿域看着他,轻声问:“你喜欢吃鸡公煲?”
吴知远其实不怎么爱吃鸡,他只是想着,如果近一点,陈寿域就能少跑点路,能轻松一点。
他随口应道:“超爱,一天吃一次呢。”
陈寿域轻轻答了一个字:
“近。”
其实不是很近,他莫名觉得不该说远。
就像昨天明明疼得睡不着,却偏偏要说“不疼”一样,他此刻也只想说——近。
吴知远眼睛弯了弯,语气轻快:
“好啊,那我的鸡公煲,以后就交给你了啊。”
“知远,帮我填个调查单,你先填,我待会找你要。”
吴知远的笔在书包里,刚准备拉开书包,一支黑色的笔就递到了眼前。
“用我的吧。”
吴知远低头落笔,字迹秀美干净。
陈寿域站在一旁,目光像个执着的临摹者,盯着那一笔横撇竖捺,一瞬不瞬地跟着,直到他把笔头合回笔盖里。
真是字如其人。陈寿域想。
吴知远却又打开书包,把自己那支笔拿出来,直接塞进他手里:“交换哦。这支更顺手,你不亏。”
“你怎么用贵的换便宜的?”
“当然是贿赂一下,天天给我送美味鸡公煲的陈先生。”
“我……又不偷吃。”陈寿域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吴知远笑了一声,眼底都带着浅淡的温柔:
“我不只知道你姓陈,我还知道你叫陈寿域,笨蛋。客户那边,能看见骑手名字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认真又坦荡:
“好了,现在你也可以问了,不过我提前回答,我叫吴知远。以后我的外卖,可要麻烦你多费心了,陈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