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笔尖与闲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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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懒洋洋地洒在课桌上，空气中还残留着外卖淡淡的香气。陆嘉树和吴知远早已解决了午饭，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听课，教室里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吴知远听得认真，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笔袋旁摩挲了几下，鬼使神差般，摸出了那支和陈寿域交换的笔。冰凉的笔杆触碰到掌心，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他垂着眼，没在课本上写什么正经笔记，只是顺着纸页空白，轻轻划下几道随性的线条，一笔一顿，都像是在悄悄安放一点无人知晓的心思。明明只是一支普通的笔，握在手里，却比任何一支都让他觉得安稳。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吴知远起身去了厕所，座位空了下来。
陆嘉树立马来了精神，也不犯困了，干脆趴在桌上，耳朵竖得老高，偷听不远处女生们的悄悄话。
“你知道吗，盛也喜欢吴知远，我听张子豪说，他看见盛也在课本上写了好多遍吴知远的名字。”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之前下大雨，吴知远把自己的伞让给盛也了嘛，他人那么好，长得又帅，喜欢他太正常了。”
陆嘉树一听，立刻来了兴致，直起身凑过去，一副“我最懂他”的模样：“唉，小妹妹们，听哥一句劝——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吴知远，太悲催了。”
几人齐刷刷看过来，陆嘉树说得眉飞色舞，手还不忘比划：“他就是个天使，知道不？一身白，背插翅膀，头顶光圈那种。对谁都好，看着温柔得不行，实则特别冷漠。”
他越说越上头，越扯越远：“之前跟他要微信的男生女生，全被他客客气气拒了。后来还有人硬凑上去，全被他找理由删掉了。我跟你们说，我严重怀疑他有什么怪癖，恋物癖？恋动物癖？”
眼看就要脑洞大开，扯到吴知远喜欢三体外星人上去时，一道清清淡淡、又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从他身后慢悠悠飘过来。
“我喜不喜欢三体外星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恋拳癖。”
陆嘉树浑身一僵，脖子都快僵住了，慢吞吞地回头，正对上吴知远似笑非笑的眼神。
“恋拳癖是什么？”
吴知远轻轻抬了抬拳头，语气平静：“你爸我的拳头。”
“哥！错了错了错了！我错了哥！”陆嘉树瞬间怂成一团，双手合十疯狂告饶，刚才那副侃侃而谈的嚣张劲儿荡然无存。
周围的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陆嘉树臊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地赔不是。
就在这闹哄哄的瞬间，上课铃猛地响起，喧闹戛然而止。
一下课，几个女生收拾好东西，兴冲冲地路过吴知远座位，朝他挥挥手：
“哆啦A梦，再见！”
吴知远轻轻弯了下眼，应了声：“再见。”
这个外号，班里早就传开了。只因他无论去哪儿，肩上总挎着那个灰色的书包，仿佛天生就长在背上，从不离身。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应急急救包、充电器、充电宝、给流浪动物准备的吃食、纸巾，甚至还有给流浪者留的零钱。
一开始，大家都叫他善良的美少年，后来，干脆统一喊他——哆啦A梦。
总会有人在私下悄悄议论：究竟是怎样温柔的家庭，才能养出这么干净、美好、又刻在骨子里善良的孩子。
什么样的家庭？
是一个整天充斥着争吵，一点鸡毛蒜皮就能吵得天翻地覆的家庭。
是从不过问他的喜怒哀乐，却张口就要他考出高分的家庭。
是他只要犯一点小错，迎接他的就是尖叫、嘶吼，和毫不留情的打骂的家庭。
旁人的议论他从不解释。
那些事，那些伤，自己知道就好。
尤其记得，小学二年级那个星期天的晚上。
“吴军，我要跟你离婚！你爱跟谁过跟谁过去，老娘不伺候了！吃个饭事儿还这么多，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你瞧瞧隔壁男人，一个月挣一万多，还回家做家务，你再看看你，要啥没啥！”
“你讲点理行不行？我上班累一天，被领导骂成狗，回来你就给我吃这个？白面加盐配咸菜，这是人吃的吗？猪都不吃！”
“你什么意思？！”
小小的吴知远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妈妈抬手，将整碗面狠狠摔在地上。瓷碗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汤水四溅，谩骂与嘶吼紧跟着炸开，又是一场无休无止的闹战。
他缩在床上，把自己死死埋进被子里，捂住耳朵，一夜无眠。
第二天上课，他撑不住地犯困，脑袋一点一点。
“啪——”
清脆又狠厉的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老师转身就走，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轻得无足轻重。
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小小的吴知远忍着眼泪，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
不哭不哭，没关系的。
至少……现在不困了，不是吗？
诸如此类的日子，数不胜数。
直到上了初中，吴知远才无意间发现——只要他考得足够好，家里就会迎来一段难得的和平。
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从那天起，他发了疯一样学习，用满分的试卷，假装自己也拥有一个别人口中那样美好、幸福的家庭。
按理来说，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孩子多半会变得压抑、叛逆、满身是刺。可吴知远，却意外地、倔强地茁壮成长着。
他记得妈妈偶尔流露出来的柔软。妈妈其实是个善良又感性的人，只是被生活磨得满身戾气。也正因如此，吴知远心里，多了一个刻进骨子里的特性——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这件事，发生在他初二那年。
那段时间他成绩稳定，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过大吵大闹。可偏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让他考试失常。成绩单递回家的那一刻，平静被彻底撕碎，争吵再一次爆发，尖锐、刺耳，熟悉得让他窒息。
他实在待不下去，偷偷骑着电动车跑了出去，一路开到水库边。
风很大，水面波光粼粼。他望着无尽流淌的水，怔怔地出神。
这水，究竟会流到哪里去？
水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如果他跟着水流走，是不是就能到达一个没有争吵、没有打骂、不用拼命讨好的地方？
风像是洞悉了他所有的委屈，轻轻推了他一把。脚下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跌进水里。
冰凉的水瞬间裹住他，他不会游泳。这样也好，不用挣扎，只靠着水的力量，就能漂向想去的地方。就好像，他终于也有了可以依靠的东西。
“孩子！”
一双有力、温暖的大手，猛地将他从水里拽了出来。是一位三四十岁的陌生大叔。
“刚就看你站在那儿不对劲，幸亏我跑得快！”大叔喘着气，语气急却温柔，“好好学习，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吴知远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却还是轻轻开口：“谢谢叔叔。”
大叔拍了拍他的肩，笑得坦荡：“我是党员嘛，为人民服务。”
“小子，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学习呀，以后也当个党员，跟叔叔一样。”
“好。”
一句轻轻的答应，却在吴知远心里扎了根。从那以后，他学着那位大叔的样子，对着每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都下意识伸出手。
帮人捡东西、扶人过马路、给人递张纸、给流浪动物一口吃的……他慢慢发现，这个世界，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坏。
至少后来的老师，格外喜欢他，会偷偷往他手里塞零食；
没带钱的时候，同学会主动请他吃冰棍、喝饮料；
有时实在不想回家，靠在公交车站牌子上不知不觉睡着，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绿色的旧大衣——是一位乞讨的爷爷，悄悄披给他的。
心情难受到极点的时候，小区楼下的小猫小狗，会主动凑过来，轻轻蹭着他的裤脚，仰着头求抱抱。
原来就算家里没有光，他也能在外面，捡到一点点、又一点点的暖。
也正是这些细碎的、不期而遇的温柔，一点点拼成了现在这个，对全世界都温柔、都善良的吴知远。
那些遥远又沉重的旧事，在这一刻轻轻收了尾。
思绪被一声连着一声的呼唤，猛地拉回闷热的课堂。
“知远，知远！吴知远！”
吴知远骤然回神，睫羽轻轻一颤：“啊？”
“发什么呆呢，走了走了！”陆嘉树勾着他的胳膊，一脸迫不及待，“我要去吃食堂二楼的鱼香肉丝，晚了就没了！”
吴知远望着好友鲜活热闹的脸，眼底那点未散的暗沉轻轻淡去，轻声应道：
“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笔尖与闲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