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雨落时》言白土己

2、暖灯与创可贴

　　陆嘉树一把拽住吴知远，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人家胳膊还流着血呢，先处理伤口。我去拿药箱。”

　　“哦哦，瞧我急的，都忘了。”吴知远连忙回头，朝僵在原地的陈寿域招手，“快过来坐，别愣着了。”

　　陈寿域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忙前忙后，像两只停不下来的小蜜蜂。一个翻药箱，一个找干净毛巾，还有人匆匆给他冲了一杯热姜茶。

　　在他十八年的人生里，除了奶奶，从没有人把他淋雨、受伤、感冒，当成一件这么郑重其事的大事。

　　他像被按了开关的木偶，木然地坐进宿舍里那张绿色的新凳子。椅面干净平整，和家里那张坐了七八年、磨得发亮、边缘掉渣的旧木凳截然不同。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弄脏了这不属于自己的干净。

　　吴知远已经把医药箱摊在桌上，碘伏、酒精、棉签、创可贴摆得整整齐齐。他蹲下身，捏起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拂过陈寿域胳膊上的伤口，眉头紧紧蹙着，那神情，倒像是受伤的是他自己。

　　“这么深的口子，”吴知远声音都沉了几分，“得去医院处理一下，说不定要缝针。”

　　“是啊，雨停了一定要去一趟。”陆嘉树也在旁边跟着担心。

　　陈寿域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吴知远看着他这副呆呆愣愣、任人摆布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忍不住出声问：“你也太老实了吧……等下还去送外卖吗？”

　　陆嘉树立刻接话：“这么大的雨，肯定不送了啊！”

　　两人一齐看向陈寿域。

　　他却沉默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

　　吴知远的心猛地一沉。

　　“你……还要去送？”

　　陈寿域抬了抬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固执：“今天已经扣了一单，我得多跑一单补回来。”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知不知道？”
　　“知道……”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吴知远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人分明是一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驴。

　　“行吧行吧，你要送就送。”他松了口，语气却半点没退让，“但得等一会儿，我用下你手机。你是因为下雨摔倒才超时，平台这扣费机制根本不合理，我帮你申诉。”

　　“不用麻烦你了。”陈寿域低声推辞。
　　“怎么能叫麻烦？”吴知远笑了一声，语气坦荡又认真，“我可是党员，为人民服务。”

　　他朝陈寿域伸手：“来来来，手机。”

　　陈寿域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手机壳早已泛出陈旧的焦黄，机身一看就是五六年前的老款，边缘磨得发亮。

　　吴知远心头一涩，暗自叹了口气——这孩子，等会儿肯定舍不得花钱去医院。

　　指尖点亮屏幕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壁纸是一张旧照片。
　　上面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眉眼和陈寿域一模一样，笑得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亲密地搂着身旁老人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镜头。
　　而老人没有看镜头，目光只温柔地落在小孩的发顶，嘴角轻轻弯着，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疼爱，仿佛在无声地说：看吧，这是我全部的光。

　　背景杂乱老旧，一看就是狭窄逼仄的老巷子，可丝毫夺不走画面里的温度。
　　好像只要这一老一小紧紧靠在一起，就能照亮周遭所有的昏暗与荒凉。

　　吴知远拿着陈寿域的旧手机，认真地拍了许多照片。
　　有陈寿域左胳膊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特写，有窗外此刻依旧倾盆而下的暴雨实景，还有订单页面上——只超时了一分钟的刺眼记录。

　　他又一字一句，认真敲下了大段申诉文字，语气条理清晰、态度坚定。
　　陆嘉树凑在旁边，只能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却看不清具体内容，只知道自家朋友这次是真的上心了，连指尖都带着几分较真的力道。

　　“呼，发完了，你等着就好。”
　　“谢谢。”

　　不知何时，窗外那场倾盆大雨已经悄然停了。
　　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望去，外头竟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晴朗。

　　“咱俩加个微信吧，后面平台有什么进展，你发微信告诉我。”
　　“好。”

　　这一回，陈寿域再也说不出那句生硬的“不用麻烦你了”。再说下去，反倒显得矫情又生分。

　　二维码轻轻一扫，两个微信号正式绑定。
　　简单的两个字，一个好友申请，却像一根细细的线，悄悄将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轻轻系在了一起。

　　陈寿域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烫。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暴雨砸得乱七八糟的傍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