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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雪与远行 高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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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下时,距离高考仅剩一百天。
教学楼的倒计时牌被红漆刷得刺眼,走廊里再也听不到嬉笑声,连香樟树的枝叶都被寒风吹得瑟缩。林愿和范楚涵的“专属自习角”,也从晚自习后的香樟树下,搬到了图书馆最角落的靠窗位置。
只是这份并肩的默契,在百日誓师后,被无形的裂痕撕开。
矛盾的导火索,是一张保送通知书。
那天课间,班主任把范楚涵叫到办公室,回来时,他手里攥着一封来自北方顶尖学府的保送函。蒋帆最先冲过来拍他的肩:“楚涵,牛啊!保送了还陪我们熬高考?”
范楚涵没笑,只是把通知书塞进书包,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愿身上。
林愿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不是不替他高兴,只是那封通知书像一道鸿沟,将她拼命追赶的脚步,生生拦在了原地。她的数学虽有进步,可离他能触及的高度,依旧隔着万水千山。
晚饭后的图书馆,空气里弥漫着冻僵的沉默。林愿对着模拟卷上的错题发呆,笔尖戳破了草稿纸,却迟迟没下笔。
“保送的事,你知道了。”范楚涵先开的口,声音裹着冬日的凉意。
林愿点了点头,指尖攥得发白:“恭喜你。”
“我没答应。”他看着她,丹凤眼里盛着她读不懂的执拗,“我想跟你一起参加高考,考同一所大学。”
这句话,本该是林愿整个高三最期待的答案。可此刻,她却只觉得疲惫——疲惫于两人之间的差距,疲惫于这份“为你留下”的沉重。
“范楚涵,你别傻了。”她猛地抬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保送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就为了我,放弃?”
“我不觉得是放弃。”他的眉头蹙起,“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北方看雪吗?”
“那是以前!”林愿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周围同学的侧目。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字字戳心,“现在是高三,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是天之骄子,随便考都能上名校,可我不是。我每天熬到凌晨,拼尽全力,也未必能追上你的脚步。你留下来陪我,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你的累赘。”
“累赘?”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范楚涵的心脏。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孩,那个曾在香樟树下握着他的手,说“你不是一个人”的女孩;那个在他家庭破碎时,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的女孩。此刻,她的眼底盛满了疏离,像在推开一个麻烦。
他忘了,自己曾是她的微光,却也可能,成了她奔赴未来的枷锁。
“我从来没觉得你是累赘。”范楚涵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因为用力,指节泛白,“我只是想……和你一起。”
“可我不想。”林愿别过脸,不敢看他眼底的破碎,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下去,却又补了最残忍的一句,“范楚涵,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未来光芒万丈,别被我困在这方寸之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范楚涵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愿以为他会反驳,会生气。可他只是慢慢拿起书包,从里面抽出那封保送通知书,又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那是他为她整理的,从高一到高三的全部错题和考点。
他把笔记本轻轻放在她的桌角,动作温柔,却带着诀别的意味。
“这本笔记,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你说得对,我们或许,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林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哭出了声。
她不是真的想推开他。她只是太清楚,自己追不上他的脚步,怕这份喜欢,最终会成为他的遗憾。可她没想到,自己的“为他好”,会变成最伤人的利刃。
那之后,范楚涵再也没有出现在图书馆。
他答应了保送,却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申请了交换项目——不是北方的顶尖学府,而是远赴重洋的异国大学,开学时间,就在高考前一个月。
安淼淼找到林愿时,她正坐在香樟树下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她却浑然不觉。
“楚涵下周就走了。”安淼淼的声音带着哭腔,“蒋帆说,他走的前一天,会回学校拿档案。林愿,你去见见他吧,跟他解释清楚。”
林愿摇了摇头,泪水混着雪花落在笔记本上,晕开了他遒劲的字迹。
“我不去了。”她哽咽着,“他说得对,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的未来,不该有我的影子。”
范楚涵离开的那天,是个雪后初晴的早晨。
林愿躲在教学楼的拐角,看着他背着书包,和蒋帆、宋朝华、何朝霞道别。安淼淼红着眼眶,塞给他一袋蛋黄酥,那是林愿凌晨起来,照着妈妈的方子做的。
他接过蛋黄酥,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教学楼的拐角。
林愿躲在墙后,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听见他对安淼淼说:“替我跟林愿说一声,谢谢。还有,高考加油,她一定可以去她想去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飞机起飞的消息,是蒋帆发来的。
【他走了。林愿,你欠他一句解释。】
林愿看着手机屏幕,终于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是范楚涵的字迹,写在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那天:
【林愿,我想和你一起,去北方看雪。不是因为保送,不是因为名校,只是因为,是你。】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那句话上。
林愿终于明白,她所谓的“救赎”,终究还是变成了“辜负”。
她以为推开他,是给他自由。却不知,他早已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全世界。
那个冬天,雪下了很久。
林愿握着那本笔记本,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一遍又一遍地做着他整理的错题。她的数学成绩,终于冲到了年级前列。
只是,那个会在她被点名时,悄悄推来草稿纸的少年;那个会在她解出难题时,眼底盛满笑意的少年;那个在风雪里,被她的话伤了心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高考结束那天,林愿走出考场,看着漫天的晚霞,忽然想起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
那时,他问她:“下次还能尝尝阿姨做的蛋黄酥吗?”
那时,她用力点了点头,说:“好、好啊。”
只是这个“下次”,终究是,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