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浮白鹤

6、旧页与余温 距离范

　　距离范楚涵出国，已经过去了五年。
　　林愿如愿考上了北方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座有雪的城市。她成了一名中学数学老师，讲台上的她从容自信，可每当看到学生们为二次函数皱起眉头时，总会想起那个在香樟树下，用遒劲字迹帮她理清思路的少年。
　　安淼淼和蒋帆结了婚，婚礼上，蒋帆拍着她的肩，欲言又止：“楚涵要是在，肯定最开心。”
　　林愿只是笑了笑，眼底的落寞却藏不住。这些年，她偶尔会从安淼淼那里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他在国外读了医，成了一名外科医生，交过女朋友，又分了手。她以为，他们的人生，早已像两条平行线，再也不会有交集。
　　直到那个深秋的下午，安淼淼的电话，像一道惊雷，炸碎了她所有的平静。
　　“林愿……楚涵他……没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哽咽，林愿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买的机票，怎么飞到那座陌生的城市，怎么站在范楚涵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他十八岁时的样子，丹凤眼弯着，笑容干净得像盛夏的阳光。安淼淼递给她一个牛皮纸盒子，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他的遗物，医生说，是他特意留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本磨得边角发毛的笔记本，封面写着两个字：如梦。
　　那是范楚涵的日记本。
　　林愿抱着盒子，回到了他们的小城，回到了那棵香樟树下的长椅上。天色渐暗，她终于鼓起勇气，翻开了那本日记。
　　6月15日，晴
　　今天林愿夸我好看，她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真可爱。安淼淼在旁边起哄，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蛋黄酥很好吃，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9月23日，雨
　　爸妈又吵架了，我躲在房间里，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手机亮了，是林愿发来的消息：“别害怕，我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算全世界都抛弃我，还有她。
　　12月2日，雪
　　我拒绝了保送，想跟她一起高考。可她却说，我是她的累赘。她的眼神好冷，像今天的雪。我把整理了三年的错题集留给她，希望她能考上想去的大学。出国的申请是早就填好的，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3月17日，阴
　　体检报告出来了，是罕见的心脏瓣膜病。医生说，最多还有五年。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愿。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就像她当初说的那样。
　　6月7日，晴
　　今天是高考，我在国外的医院里，看着窗外的阳光。蒋帆发来消息，说林愿数学考了满分。真好，她终于追上了自己的脚步。我把她做过的草稿纸，都夹在了这本日记里。
　　10月22日，雨
　　手术失败了。医生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让助理把这本日记寄回国内，留给林愿。如果她看到，会不会原谅我当年的不告而别？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
　　林愿，我在国外看过很多场雪，却再也没有见过像那年冬天，你眼底那样温柔的光。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阵风，吹过你的发梢，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
　　日记本的最后，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是高中毕业照，林愿站在人群的角落，而范楚涵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照片背面，是他的字迹：
　　“我的全世界，从来都是你。”
　　林愿抱着日记本，终于在香樟树下哭出了声。
　　她以为，是她推开了他，是她辜负了他。却不知，他早已把生命里最后的时光，都用来默默守护她。他的离开，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他想让她毫无负担地，奔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风卷着香樟叶的气息吹过，像极了那年盛夏，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的那句：“遇见你，真好。”
　　林愿轻轻抚摸着日记本上的字迹，泪水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她终于明白，这场名为“如梦”的青春里，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化作了她讲台上的粉笔灰，化作了北方的第一场雪，化作了她心底最温柔的余温，永远地，留在了她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