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月不知云晚意

2、转校生和小猫 第二天

　　第二天是周末，林雨睡得很沉。或许是身上的伤太耗人，又或许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猛地一松，人就陷进了睡眠深处。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刚想下地，眼前却猛地一黑，腿软得直接往地上栽，慌忙中一把扶住吱呀作响的床沿才稳住。

　　饿过头了，胃里空得发慌，反而没了知觉。

　　她盯着地上剥落的墙皮愣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枕头底下那三百块钱像块烙铁，烫得她心里发慌。得撑不知道多久，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

　　她眨掉眼前最后一点模糊，摸出五块钱攥在手心，出了门。

　　老城区破败，好处是东西也便宜。她花两块钱买了一袋咸菜和三个热热的馒头，攥着剩下的三块钱往回走。温暖的馒头袋贴在手上，那股淡淡的、属于粮食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脚步发飘，胃里重新烧起一股灼人的空茫。

　　走到出租屋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猫叫让她动作顿住了。

　　她偏过头，看见旁边杂物堆里窸窸窣窣爬出一个小东西。是只奶猫，小得可怜，脏得几乎看不出本色，毛发结成了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风一吹就能散架。它的一条后腿瘸着，颤巍巍地站着，不知道被踢打过多少次。可那双蓝色的猫眼却直直望着她，对着她手里的塑料袋，细声细气地又叫了一声。

　　林雨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三秒后，自己空瘪的肚子也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

　　“啧……”她不耐烦地咂了下嘴，扯开塑料袋，掰下一小块馒头，扔到那小东西面前。小猫立刻埋下头，狼吞虎咽起来。

　　林雨冷着脸，拧开门锁，闪身进去。

　　“吃你的。别跟着我，”门关上前，她扔下一句，不知道是说给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养不活你。”

　　屋里，她就着咸菜，慢慢吃掉了大半个馒头，仔细把剩下的咸菜口袋折好。然后摊开课本写作业。高中课程对她来说并不轻松，幸好刚开学，内容还不算多。数学题做得有些磕绊，她知道自己的弱项在这，可即便这样，在这所五中里，她的成绩已经是拔尖了——这意味着没人能帮她，她只能靠自己死磕。

　　写完作业，她又预习了接下来的内容，直到窗外天色灰蒙蒙地暗下来，她才直起发僵的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摸过一个冷掉的馒头，就着咸菜啃下去。两个馒头下肚，身体里才重新聚起一点活气。

　　她起身，开始收拾这个破败的临时落脚点。至少这里能烧热水，灯也还能亮。她把地上的碎屑和灰尘扫干净，垃圾拢到簸箕里，开门出去倒。

　　那只小猫竟还在门口的杂物堆旁，见她出来，又细弱地叫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林雨目不斜视，快步走到垃圾桶边倒掉垃圾，转身，回去，关上门。动作干脆利落，没再看那个小东西一眼。

　　年轻人恢复力是惊人的。周一上课时，林雨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她仔细收拾好自己，校服拉链拉到顶，戴上口罩，把一切情绪和痕迹都掩藏起来，回到了五中。

　　五中是所名副其实的烂学校，连军训都省了，直接开课。这才第一周，班里已经空了不少座位。宋怡没来——估计伤得比她重。居然一上午风平浪静，没人来找茬，林雨觉得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

　　她面无表情地把书包塞进抽屉，拿出书和笔记本，世界就只剩下眼前这一方课桌。天塌下来也跟她没关系。

　　班主任张老师教数学，第一节课就是他的。那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然而嗓门却很大，他拿着黑板擦在讲台上重重拍了几下：“静一静！都吵什么吵！”

　　乱哄哄的教室稍微安静了些。张老师环视一圈，继续喊道：“今天给大家介绍个新同学，都欢迎一下！”

　　新同学？林雨笔尖都没顿一下。谁来谁走，都跟她没关系。她脑子里只有刚才卡住的一道三角函数。

　　在一片稀稀拉拉还夹杂着几声好奇的掌声里，一个身影走上了讲台。班里瞬间爆发出几个女生刻意压低的惊呼。

　　“大家好，我叫谢世临。”

　　清朗干净的男声响起。林雨没抬头，但余光里能瞥见那人很高，一身松垮难看的校服在他身上居然显得有点挺拔。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瘦金的字迹清晰有力，又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以后就是七班的一份子了，请多指教。”他说话带着一种温和的礼貌，阳光落在他身上，有种和这个破旧教室格格不入的明亮。

　　“谢同学，你就坐……”张老师扫视着教室，寻找空位。

　　“老师，我坐那里吧。”谢世临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礼貌却干脆，“那里没人，位置也合适。”

　　他指的是第五排，林雨旁边的空位。她的同桌自打开学露了一面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张老师点点头同意了。

　　谢世临走过来，动作很轻地把书包放进旁边的抽屉。林雨仍旧在做题，做的宇宙唯有她一人，根本没看他。

　　直到张老师再次用黑板擦敲响讲台开始上课，林雨才从题海里猛地回过神。她捏了捏发酸的眉心，放下笔，目光聚焦到了黑板上。

　　旁边传来极轻微的声响。谢世临拿出崭新的数学书，他刚来，显然不知道讲到哪里。他轻轻扣了扣林雨的桌面。

　　林雨转过脸，眼神淡漠地看向他。谢世临似乎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微微一愣，随即压低声音，非常客气地问：“你好，打扰一下。能告诉我老师讲的是第几页吗？还有作业是哪部分？”

　　他的声音很好听，没有恶意，只有真诚的询问。但林雨刚刚被一道难题卡得心烦意乱，这种打断让她极其不耐。她冷冰冰地抬手指向黑板左侧：“自己看。作业每天都写在那里。”

　　黑板左边用粉笔画了一串竖着的框框，八个框里面写着各科的作业。

　　谢世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了然地点点头：“谢谢……同桌。”他的称呼里带着一点自然的熟稔。

　　林雨早已把头扭了回去，视线重新聚焦于黑板上的公式，刚才一切都像没发生一样。

　　谢世临翻开书，目光投向讲台，然而眼角的余光的的确确，始终落在身旁那个仿佛自带隔绝屏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女孩身上。

　　她听课极其专注，眼睛只在黑板和课本之间移动，碳素笔在笔记本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眉眼中透着一股戾气和冷漠，没有了往日的一点熟悉，若不是刚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谢世临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找错了人。他的...妹妹。

　　终于挨到中午放学铃响，林雨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瘫靠在了椅背上。她现在除了趴下什么都不想干。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本该一窝蜂冲出去抢饭的人，今天却有好几个调转方向，朝着她这边——不，是朝着她旁边的新来的——谢什么来着，涌了过来。

　　谢世临看她终于停下笔，似乎想开口跟她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女生们已经嘻嘻哈哈地围了上来，堵在了课桌旁边。五中的女生大多泼辣直白，说话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

　　“谢世临？这名儿挺拽啊！以前混哪儿的？”带头的女生一巴掌拍他桌上，震得笔差点震起来。“咋想不开转我们这破地儿了？”“帅哥，有没有女朋友？给个电话呗~”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眼神黏在他身上刮都刮不下来。林雨瞬间绷直了脊背。人太多了。吵嚷声、劣质香水味、还有那些明目张胆打量的视线，像无数根针扎在她皮肤上。她最烦这种阵仗，恨不得当场蒸发。

　　林雨被这阵仗困在角落，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书包里那个冷馒头和一小袋咸菜此刻是她唯一的指望。可这群人堵得严严实实，她根本没法拿出来吃——在那一道道目光下掏出这种东西，她做不到。

　　她索性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倒在桌上，假装午睡，胃里却饿得一阵阵发酸，烧得难受。

　　谢世临被围在中间，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礼貌，回答得滴水不漏：“嗯，刚转来。以前的学校离这边有点远。”他的声音温润，和周围叽叽喳喳甚至带点粗俗的调侃形成了鲜明对比。

　　“远也得有个名字吧？说说呗！”“哎呀，电话是多少，加一个嘛~”女生们不依不饶。

　　谢世临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反而自然地站起身。他个子高，一站起来，几乎挡住了投向林雨那边的所有视线。

　　“不好意思，有点饿，得先去看看有什么吃的。要不……一起过去？边走边说？”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提议，脚步却已经往外挪，无形中带着这群女生的注意力开始移动。

　　那群女生果然被带动，簇拥着他往外走，吵吵嚷嚷的声音逐渐远离了课桌。

　　等到周围终于清静下来，林雨才从胳膊里抬起眼。确认人都走了，她迅速坐直，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个装着馒头和咸菜的塑料袋。馒头又冷又硬，她低着头，快速地、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啃着，时不时警惕地瞟一眼门口。

　　胃里被食物填满的踏实感驱散了部分虚弱和烦躁。烦死了...为什么要坐在她旁边啊，还嫌找她事情的人不多吗..

　　林雨皱着眉吃下最后一口馒头，把咸菜重新折好包装放回书包里，又灌了口水，继续埋头做题。她已经把这一章节的所有题全部做完了，五中给的资料太简单，连她这个数学渣渣都能感觉出来的基础，所以远远不够。果然，得去找点新的资料。但现在，她还是往后预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