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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记得了!   五中管 ...

  •   五中管得松,午休时间长,大部分人都溜回家或者找地方躺着去了。林雨雷打不动,非得再啃完一套题才肯歇,午睡只给自己留十分钟,时间掐得死紧。

      谢世临好不容易从那帮女生堆里脱身,随便扒拉两口饭就赶回教室。他擦着手推开门,偌大的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吊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得书页哗啦响。而角落里有个身影在那坐着。这个场景似乎和记忆里措不及防地重叠,他楞了一下,才放轻脚步走过去坐下。

      记忆里那个小丫头,这时候该是趴着睡熟了,或者会从臂弯里抬头笑着看他。

      可现在……林雨头都没抬,根本没察觉身边多了个人,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又急又稳。谢世临喉咙发紧,无数个日夜攒下来的念想像潮水似的往上涌,恨不得立刻揪着她问:你还记不记得我?

      但他最终只是咽下所有话,轻轻趴到桌上,侧头看她。

      小姑娘彻底变了样。从前那种暖融融甜滋滋的笑意没了,浑身裹着一层冷硬的壳,生人勿近。他虽早有预料,可亲眼看见,心里还是抽着疼。

      他的目光细细描过她的侧脸——乌黑的长发随手扎成低马尾搭在肩头,有点乱,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鼻梁很高,嘴唇……嘴唇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是没吃午饭饿的吗?他想起她中午趴在桌子上的样子,不由皱紧了眉。

      林雨再专注,也没法忽略这道赤裸裸,火辣辣,快黏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她停下笔,转过头,直勾勾地回盯他。

      她的眉毛……还和小时候一样,浓密野生,这大概就是大人嘴里的浓眉大眼吧,哈哈哈.....睫毛很长,像蝶翼投下小片阴影。而最让谢世临确定的,是那双浓琥珀色的眼睛——像两颗剔透的宝石,又像沉淀的蜂蜜,看得人打心底里喜欢……等等,眼睛?

      谢世临猛地坐直身子,差点带倒椅子。

      林雨挑挑眉,向后靠上墙,双臂抱在胸前:“好看么?看够了没?”

      “啊……哈哈,对不起对不起,”谢世临尴尬地抓抓头发,眼神四处乱飘,“打扰你了,真不好意思。”

      林雨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声音淡得像雪:“真觉得抱歉,一开始就不会盯那么久。直说吧,什么事。”

      这声音冷得陌生,像冰一样刺醒了他。谢世临勉强正了正神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就是……那个……你还记不记得我?”

      林雨上下扫了他一遍,眯起眼。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我是……”谢世临话音未落就被冷冷截断。

      “不认识。你认错人了。”林雨语速很快,不带情绪,“我从小在这长大,怎么可能认识你这种外面来的。”

      谢世临眼里刚亮起的那点光啪一下灭了。

      “怎么会呢?我是你哥哥啊,小雨,你再仔细想想?”

      一句“小雨”恶心得林雨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跟谁套近乎呢!我从小到大只有一妹一弟!”她搓了搓胳膊,眼看谢世临还要开口,迅速比了个“打住”的手势,“Stop。没有就是没有。你认错人了。就算真是,我也不记得,我对以前的事记不清了。到此为止。”

      谢世临眼神黯下去,但下一秒又强行振作起来:“行……不记得就算了。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反正以后是同桌了。”

      林雨已经重新拿起笔,唰唰写起来,头也不抬:“给你个忠告,别跟我当同桌。”

      “为什么?”谢世临不解地歪头。

      可林雨已进题海里,不再搭理他了。

      当然,你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终于熬到放学铃响,林雨飞快地把书塞进书包,拉链一扯就要走人。谢世临憋了一下午的话还没出口,刚起身,就见那人影已经猫着腰,灵巧地从后排课桌底下钻了出去——至于为什么钻桌子?答案再简单不过了,谢世临那边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了。他还没来得及动,一大群女生又呼啦一下涌上来,七嘴八舌地缠住他。谢世临嘴角抽了抽,再抬头,林雨早没影了。

      出了教学楼,林雨才感觉那口憋着的气顺了下去,心情莫名轻快了几分。不得不说,自从那转校生空降,所有乱七八糟的视线好像都精准砸向了他,反倒给她辟出了一小块清净。这感觉不赖。

      肚子空得发慌,胃里像有只手在攥着拧。五中后门那条小吃街正是最闹腾的时候,油烟裹着各种辛辣咸香的味儿一股脑炸开在空气里——烤面筋的焦香、炸鸡柳的油腻、关东煮热腾腾的蒸汽……以前手里宽裕点时,她也会挤进去买一串解馋,现在嘛……林雨把口罩又往上拽了拽,几乎遮到眼睛下面,埋下头,加快脚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硬生生从这片喧嚣滚烫的欲望里劈了过去。那些笑声、咀嚼声、摊主的吆喝声变得格外刺耳,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这条街的尽头。

      仿佛跨过一条无形的界线,身后的喧闹像被陡然掐断。刚松了口气,一个人就狠狠撞上她肩膀。

      “啧!”力道又冲又刁钻,林雨饿得发虚,脚下踉跄着晃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她拧眉甩头看去,只捕捉到宋怡一个趾高气扬的后脑勺。

      啧,看来消停日子算是到头了。

      她下意识反手摸了摸书包侧袋,硬邦邦的棍子轮廓还在。指尖又探进口袋,那片冰凉锋利的刀片正贴着皮肤。行,至少今天,她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回去。

      今天她没抄近路,特意绕了远走的大路。越往老城区深处走,周遭就像褪了色的旧照片,迅速黯淡萧条下去。崭新的招牌、明亮的玻璃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斑驳的墙面、歪斜的旧广告和紧闭的卷帘门。喧闹的人声被寂静吞噬,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今天多买了一个馒头,新出锅的,还热乎着。万一明天就要动手,总得有点力气拼到底。

      天阴得厉害,乌云压顶,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回到出租屋楼下,她掏出钥匙,旁边杂物堆里又传来窸窣响动。那只小奶猫颤巍巍地爬出来,比昨天更脏更瘦,全身唯有那双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还清亮干净。

      林雨和它无声对视了三秒,从袋子里掰下一小块馒头,捏在指尖。小猫的视线瞬间黏了上来,细声细气地叫起来。

      “想吃?”她蹲下身,晃了晃手里的馒头块。小猫的眼睛跟着她的手指转动,脑袋也一歪一歪。

      “去吧。”她把馒头块扔远了些,小猫立刻一瘸一拐地追过去。林雨关上了门。

      屋里,她烧上一壶水,就着馒头和咸菜开始背单词。但没背几个,思绪就散了。脑子里全是宋怡今天那故意的一撞。

      怎么办?

      这事到底该怎么断?她从来没处理过这种纠缠。告诉老师?老师管了还好,要是不管,只会助长她们的气焰,换来更狠的报复。一直忍着?忍到分班?忍到毕业?她问自己:林雨,你忍得住吗?

      再打一架?她们下次绝不会空手来。一旦对方也抄了家伙,她毫无胜算。

      “唉——”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胳膊搭在眼睛上,重重倒向吱呀作响的木板床。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乌云翻滚,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空,紧跟着炸开一声闷雷

      她真是没招了

      林雨讨厌下雨天,湿冷的空气总会让她旧伤隐痛。但此刻心里燥得厉害,反而想吹吹冷风。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门口。狂风卷着沙尘和碎纸屑扑来,远处大树被吹得疯狂摇曳,电线上的雀群惊惶四散,像一片片被命运随手抛起的黑点。

      又一声炸雷,暴雨倾盆而下,瞬间将世界吞没成灰白模糊的噪点。溅起的雨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裤脚,她却浑然不觉。身体冻得冰冷,思绪反而异常清晰——要怎么做,才能一次就让她们彻底闭嘴,永绝后患?

      她盯着狂暴的雨幕,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某种决绝的狠意正在凝聚。

      “咪呜……”

      就在此时,一团湿冷、微颤的小东西碰了碰她掐着自己腿的手。

      她低头。是那只小奶猫。它被淋得透湿,毛发紧贴在瘦小的身体上,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着她冰凉的皮肤,仰起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无助和依赖,在这狂风暴雨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的干净。

      林雨蜷起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脑子里那些盘旋的、阴冷的念头,突然就被这细微的触感打断了。

      她沉默地叹了口气,终是认命般一手拎起小板凳,另一只手小心地捞起那只湿透的小东西,转身回了屋。

      奶猫在外头野得太久,浑身脏得打绺,还能瞅见细小的黑点(跳蚤)在毛里乱窜。林雨拧紧眉头,嫌恶地啧了一声:“真够脏的。”

      那猫崽子像是听懂了,仰起脏兮兮的小脸,一双大得离谱的眼睛湿漉漉地瞅她。林雨别开脸,懒得再看,扯过个破塑料袋,粗手粗脚地把猫身子囫囵裹了进去,就露个脑袋在外头。

      “老实待着,别乱动,给你弄虫子。”她嗓门硬邦邦的。

      那猫竟真就不挣也不叫,乖得出奇,缩在桌角,塑料袋子窸窣轻响。

      窗外雨砸得更凶。没伞,也没雨衣,林雨低骂一句,抓过件旧外套顶在头上,一头撞进雨幕里。楼前有一颗桃树,她冲过去,胡乱薅了几把叶子塞进怀里,又踩着水洼蹿回来。就这么屁大会儿功夫,浑身湿透,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答。

      她沉着脸把桃树叶撕碎扔进烧水壶,插上电,才手忙脚乱换下湿衣服。小奶猫窝在塑料袋里,细声细气地叫,像是知道她心情烂透,不敢造次。

      “就这么大的一点,你妈妈呢”林雨盯着嗡嗡响的水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是问猫,还是问自己。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摸过来,屏幕亮着,是钟知瑶的短信。

      「小雨,我马上军训完了,这周末我去找你玩,你有时间吗?」

      林雨嘴角终于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迅速回消息:「有时间啊,等你回来吧」

      「好!今天的雨下的真大你肚子还疼吗?」

      肚子?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小腹一阵阵抽着冷痛,刚才淋雨、忙乱,竟完全忘了这茬。

      「没事,跟以前一样,等雨停了就好了,我都习惯了」

      「唉,那好吧,你自己保重,我马上回去看你」

      林雨没再回。跟钟知瑶说到这份上就够了。她把手机撂回桌上,两个星期以来,头一次觉得心里那点绷得快断的弦松了丝缝。她没跟钟知瑶提最近这些破事,她现在在市一中,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钟知瑶是她从小就一起的玩伴,从幼儿园腻歪到初中,后来没分到一个班,一个三楼一个四楼,钟知瑶还是会跑来和她一起吃午饭和晚饭。林雨顶讨厌浪费时间,比如挽手上厕所、结伴吃饭,但如果那人是钟知瑶,就另当别论。也正因为有她这样一个闺蜜在,林雨好像从来没真正尝过“孤单”是啥滋味。

      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把她从那点难得的暖和回忆里拽出来。水开了。她拔掉电源,壶里的水已被桃叶染成深褐色——这是奶奶教的土方,驱虫最管用。她倒出一些在盆里晾着,天凉,水温很快降到温热。她先把煮烂的叶子捞出来,敷在猫身上,再用塑料袋整个裹住闷上。等了十几分钟,估摸着跳蚤该死绝了,她才一脸嫌弃地把那些烂叶子从猫身上剥下来,拎着小东西放到温水里轻轻搓洗。

      猫乖得邪门,不抓不挠,全身心地信着她,只有被水打湿时发出细细的呜咽。这声音奇异地磨平了林雨心里的毛刺。

      把猫彻底洗干净,连一只跳蚤腿都不剩,她才用最软的一条旧毛巾把它裹起来。小家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没她手掌大,湿了毛更显可怜。

      “赶紧干,丑死了,我可不喜欢丑东西。”她一边擦一边硬邦邦地说。小猫从毛巾里露出大眼睛,软软地“咪呜”一声。

      她把擦得半干的猫裹进干毛巾里,放在桌角,又手脚利索地把脏水和叶子收拾出去,这才靠着墙根轻轻喘出口气。

      哈哈,我果然超级棒啊!林雨在心里夸自己。

      摊开作业本,刚写两行,那个小白团子就蛄蛹着从毛巾里钻出来,蹭到她手边,细声叫唤。

      “这就信我了?不怕我把你卖了?”林雨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鼻子。小猫立刻用湿凉的鼻尖蹭她的手指。

      那柔软湿漉的触感让林雨心里莫名一塌。她愣了一下,迅速抽回手,绷紧脸,重新盯向作业本。

      瞎想什么?林雨,你拿什么养?每天多那半口馒头吗?今天不把它弄进来它就死了,但也仅此而已,别再动别的念头。

      她按着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小腹,强迫自己沉入题海。

      两个小时后,她抬起头,脖颈酸硬。那小东西的毛已经全干了,成了一个蓬松的白团子,正努力蛄蛹到她手底下,软软地叫。

      林雨到底没忍住,把它捧起来,鼻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脑袋:“饿了?”

      白团子蹭蹭她的鼻尖。

      “在我这儿可没猫粮,只有馒头。”她把它放回桌上,掰了一小块馒头屑,又找了个瓶盖倒上清水。小猫立刻埋下头狼吞虎咽。

      奶奶也爱养猫,家里那只老猫是陪着她长大的。现在……它怎么样了?林雨猛地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回去了。不是不想,是她没法回去啊....

      她无意识地一下下摸着猫毛,小家伙很快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天色彻底黑透,雨声未歇。林雨把它塞进被窝,自己去烧水,就着热水仔细擦了擦身体,换上最厚实的衣服。

      被窝冰冷,小猫在里面不安分地拱来拱去。林雨刚躺进去,那团温热就自动自觉地钻进她怀里,寻找热源。被子太薄,寒气依旧逼人。她想了想,又把仅有的两件校服外套搭在被子上,把小猫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暖着。肚子的抽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

      算了……就今晚一次.....

      她这么想着,在一片淅沥的雨声和怀里毛绒的温热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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