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屿》芸念蝶

13、暗流涌动 香樟浓

　　香樟浓密的树冠撑开大片绿荫，细碎的金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洋洋洒洒坠落下来，在地面铺成斑驳晃动的光点。夏风卷着草木独有的清苦香气掠过枝头，树叶碰撞，响起一阵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温柔地包裹住树荫下的两个人。

　　温寻安安静静靠在陆屿的肩头，整个人松弛下来，连日来心底积压的烦闷与不安，在此刻难得消散大半。他的手腕被陆屿牢牢握在掌心，少年的手掌宽大温热，指骨分明，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一点点蔓延到温寻的四肢百骸，给了他十足的安稳。

　　周遭是课间喧闹的人声，远处操场上有同学追逐打闹，笑声一阵阵飘过来，可这片小小的香樟树荫之下，却仿佛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温寻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像蝶翼一般微微颤动，他半眯着眼睛，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触感，心里只觉得岁月安然，希望这一刻能够再久一点。

　　陆屿侧过头，垂眸凝视身侧的少年。

　　少年肤色偏白，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干净的下颌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陆屿的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宠溺，目光一寸寸扫过温寻的眉眼，舍不得移开半分。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反复轻轻摩挲着温寻柔软的手背，动作轻柔又珍重，仿佛捧着一件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这份不加掩饰的亲近，落在不远处树丛后面苏晚晴的眼中，却像一把锋利的冰刃，一下又一下扎进她的心底。

　　苏晚晴躲在粗壮的香樟树干之后，半个身子隐在浓密的灌木丛里，她屏住呼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树荫底下相依的两个人，心脏疯狂地擂动胸腔，嫉妒如同疯狂生长的毒藤，密密麻麻缠绕住她的五脏六腑，酸涩、不甘、怨恨搅在一起，翻来覆去地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喜欢陆屿这么久。

　　从刚升入高中第一眼见到这个清冷耀眼的少年开始，她的目光就再也没有办法从他身上挪开。她拼命努力，努力变得优秀，刻意制造无数次偶遇，小心翼翼地靠近，鼓起勇气表露心意。可陆屿自始至终，对她冷淡疏离，不曾给过半分回应。

　　原来不是他生性冷淡，不懂温柔。

　　只是他所有的耐心、偏爱、满眼的温柔，完完整整，全部都留给了另一个人——温寻。

　　凭什么。

　　凭什么平平无奇的温寻，可以轻而易举得到自己求而不得的一切。

　　苏晚晴的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可她浑然不觉，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戾气。她缓缓抬起握着手机的右手，手机摄像头悄悄探出枝叶的缝隙，屏幕对焦，将树下的一幕完整收纳进镜头之中。

　　少年蹲下身，姿态温顺柔和，抬头望向身侧之人，眼眸之中满是快要溢出来的宠溺，十指紧紧相扣，依偎在一起的模样，亲密得刺目。

　　“咔嚓。”

　　快门的轻响淹没在风吹树叶的嘈杂里，没有被树荫下的两人察觉。

　　苏晚晴低头看向手机相册里刚刚拍下的照片，照片清晰，将二人之间的缱绻尽数记录。看着画面，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又刻薄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陆屿，既然你执意无视我的心意，那就别怪我对你不留情面。”她嘴唇无声开合，在心底暗暗咬牙，“温寻，是你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这份代价，你必须要承担。”

　　风继续吹动枝叶，摇晃的树影遮住她大半张脸庞，只余下一双淬满恶意的眼眸。阳光正好，少年人心底盛满柔软缱绻，没有人留意，暗处一张布满算计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正静静等候时机，准备狠狠坠落，将眼前这份难得的温柔与甜蜜，撕扯得粉碎。

　　树荫之下，温寻微微动了动肩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周遭的风是温暖的，可他的后背却莫名窜起一阵寒凉的寒意。像是有一道阴冷的视线，牢牢黏在自己的身上，带着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他下意识蹙起眉头，原本松弛的身体，悄然绷紧，肩膀微微耸起。

　　陆屿第一时间就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变化。

　　方才树丛那边投来的充满敌意的目光，陆屿早就敏锐捕捉到了。在苏晚晴举起手机偷拍的那一瞬间，他余光瞥见树丛缝隙闪过的手机反光，心底的警铃便已经大作。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不愿意打破温寻此刻难得放松的心境，不想让温寻卷入无谓的争执。

　　但那份危险的、充满嫉妒的视线，陆屿记得清清楚楚，属于苏晚晴。

　　“怎么了？”陆屿压低嗓音询问，声音放得很轻，他顺势伸手，轻轻将温寻往自己身侧揽过来，不动声色，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来自树丛方向的视线，隔绝那道恶意的窥探。

　　温寻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安地转头，望向方才视线传来的灌木丛方向。

　　那里只有随风来回摆动的枝叶，绿意层层叠叠，空荡荡的，看不见半个人影。仿佛刚刚那道刺骨的目光，仅仅只是他的错觉。

　　“我不知道。”温寻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迷茫，“总感觉……有人在偷偷看着我们，看得我心里发慌。”

　　陆屿的眼神沉沉，漆黑的瞳孔里敛住几分冷意，面上却依旧柔声安抚温寻：“或许只是路过的同学，不要多想。”

　　嘴上这样说着，他心底却没有半分松懈。苏晚晴已经拍下照片，谁也猜不到，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女生，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树丛后方，苏晚晴确认自己没有被发现，缓缓收回手机。指尖用力，捏得手机外壳都留下浅浅的指印。她点开自己的社交聊天软件，找到一个平日里和自己交好，热衷于散播八卦消息的同班同学的对话框。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刚刚偷拍得来的照片发送出去，紧跟着飞快敲下一行文字。

　　【帮我一个忙，想办法把这张照片散播出去，越多的人看到越好，不要暴露是我给你的。】

　　消息发送成功，对话框显示已送达。

　　苏晚晴盯着屏幕，静静等待对方的回复，胸腔里的恨意依旧汹涌。她想象着照片流传开来之后，整个年级的同学看见这张照片会是什么反应，流言蜚语四起，议论、猜测、异样的眼光全部涌向温寻。到那个时候，陆屿还能够这般毫无顾忌地护着他吗？

　　想到这里，苏晚晴嘴角的冷笑又加深几分。

　　片刻，对方回复过来消息：【明白，交给我。】

　　简短的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彻底开启一场即将席卷校园的风波。

　　苏晚晴迅速熄灭手机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脸上所有阴鸷、怨毒的神情全部被她尽数收敛，如同面具被摘下又重新换上一副和善无害的模样。她抬手，理了理自己校服的衣领，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又伸手捋顺鬓边散落的发丝。

　　做完这一切，她调整好自己的神态，迈着从容的步子，从灌木丛的后方走出来，踩着满地枯黄破碎的樟树叶，一步步朝着树荫下的两个人走去。

　　鞋底踩在落叶上面，发出细碎的沙沙脚步声。

　　听见脚步声靠近，温寻下意识抬眼望过去，看见迎面走来的苏晚晴，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方才那道窥视的目光，难道就是她？这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温寻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后退半步，下意识躲到陆屿的身侧。

　　陆屿察觉到温寻的退缩，直接往前踏出半步，将温寻护在自己的身后，隔绝苏晚晴的视线。他抬眼看向走来的苏晚晴，神情淡漠，漆黑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想要寒暄的意思。

　　“陆屿，温寻，真的好巧，你们居然在这里。”苏晚晴扬起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自然轻快，仿佛方才躲在树丛偷拍、满心算计的人完全不是她，“我到处找你们，马上就要上课了，特地过来喊你们回教室。”

　　她说谎话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眼神飘忽，不敢直直对上陆屿锐利的目光。

　　陆屿何等聪慧，怎么会看不穿她伪装出来的平静。他清清楚楚记得方才树丛后的那一幕，只是眼下没有直接的证据，不便当场撕破脸面。

　　“知道了，我们等一会儿就回去。”陆屿的语气平平淡淡，疏离感十足。

　　苏晚晴向前又走近两步，目光飞快地向下一瞥，视线落在两人依旧交握在一起的手上。那紧紧相扣的十指，刺得她眼睛生疼，心底的怒火几乎要压制不住。但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很快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行，那我就先回教室啦，你们不要逗留太久，上课迟到会被老师批评的。”苏晚晴扯出笑意，说完，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径直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离开。

　　她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林荫道转弯的拐角处。

　　直到确认苏晚晴彻底离开，再也听不见脚步声，温寻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他抬起头，望向陆屿，眉眼之间满是困惑与忐忑。

　　“陆屿，刚刚那个人……我总觉得，她很不对劲。”温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她看我们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嗯。”陆屿低声应道，伸手，掌心轻轻覆在温寻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黑发，“往后尽量避开她，不要单独和她接触。”

　　温寻的心里隐隐浮现出不好的预感，一颗心悬了起来：“她……会不会要做什么事情来针对我们？”

　　陆屿垂眸，香樟树叶的影子落在他的眉眼之间，神情凝重。他心里清楚，偷拍的照片已经落到苏晚晴手里，对方既然选择拍下这张照片，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可是苏晚晴具体打算怎么做，什么时候动手，陆屿完全无从预判。

　　“我没有办法预知她下一步的行动。”陆屿微微俯身，视线与温寻平齐，一双眼睛认认真真凝望着少年，语气郑重无比，“但是阿寻，你要相信我。不管之后发生什么样的风波，不管传出来什么样难听的话，我都会挡在你的前面，拼尽全力，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伤害，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少年的嗓音沉稳坚定，一字一句，重重落进温寻的心底。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陆屿的脸上，那双眼眸澄澈又认真，写满了笃定。

　　温寻望着眼前人的眉眼，乱糟糟惶恐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我信你。”

　　简单三个字，沉甸甸，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夏风依旧吹拂，树叶沙沙作响，看上去一切都平和如常，可看不见的暗流已经在水面之下疯狂涌动。那张偷拍得来的照片，已经被悄悄转手，如同一颗埋好的定时炸弹，只等待合适的时机引爆。

　　远处教学楼的方向，上课预备铃“叮铃铃——”缓缓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校园的悠闲，回荡在整片林荫道上空。课间休憩的时光就此结束，零散在校园各处的学生，纷纷动身，向着教室赶去。

　　“预备铃响了，我们回去上课。”陆屿收回手，再一次牵起温寻的手腕。温热的手掌牢牢裹住他的手。

　　两个人并肩，踏着满地晃动的树影，一步一步朝着教学楼走去。校服的衣角被风轻轻吹起，少年的身影并排，看起来安稳美好，却不知道一场汹涌的流言风暴，正在教室的角落，悄然酝酿成型。

　　另一边，苏晚晴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把书包放在桌肚里，侧身坐好，表面低头假装翻看课本，实际上心思完全不在书本之上。手机放在课桌抽屉里面，屏幕暗着，她隔几秒，就会伸手摸一下手机，内心焦灼地等待消息反馈。

　　没过几分钟，抽屉里面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

　　苏晚晴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将手机悄悄拿到课桌底下。点开对话框，对方发来数条消息。

　　【照片我已经转发到好几个年级大群，还有班级小群，现在不少人已经看见了，都在讨论。】
　　【好多人在问照片上面两个人是谁，热度已经起来了。】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苏晚晴的胸腔里瞬间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意。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做得很好，继续，让更多人看见。】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重新放回抽屉，抬起头望向教室前方，目光穿过走廊，望向楼梯口的方向。她在等待，等待陆屿和温寻回到教室，等待他们踏入教室的那一刻，迎接漫天而起的窃窃私语，异样打量的目光。

　　窗外的香樟树还在随风摇曳，阳光明媚，夏日正好。

　　可一场足以席卷两个少年的舆论风波，已经悄然蔓延开来。走廊之上，陆屿和温寻的脚步声，正慢慢靠近教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