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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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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盛夏,蝉鸣聒噪,香樟树叶把阳光筛成满地碎金。
照片扩散开的那个午后,蝉叫得格外刺耳。
陆屿牵着温寻推开教室门的一瞬,细碎的交谈声像被按下开关,骤然低下去大半。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好奇,有窃笑,有隐晦的打量,密密麻麻,如同细密的网,兜头罩住两个少年。
温寻指尖猛地一缩,下意识想要抽回被陆屿攥住的手。
陆屿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一点,指腹稳稳扣住他的指节,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带着温寻径直走向座位。周遭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钻入耳膜,断断续续飘过来。
“就是他们两个?那张照片原来是真的。”
“难怪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放学也走在一起。”
“天呐,怪不得苏晚晴之前……”
话语没有说完,却每一句都像细小的冰碴,扎在皮肤上。温寻的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脖颈泛起一层薄热,头埋得很低,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向四周任何一张脸。
他从来不怕自己动心,却害怕这样被摊开在众人眼前,被围观、被揣测。那些藏在草稿纸缝隙里,只敢属于深夜与黄昏的心动,被一张偷拍的照片粗暴撕开,赤裸裸晾晒在喧嚣的教室里。
陆屿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冷硬,他目光淡淡扫过教室里议论的人群,没有争辩,没有发怒,可那道沉静锐利的视线扫过去,不少同学便悻悻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看书。
落座之后,陆屿才缓缓松开手,侧过头,只对着温寻一个人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二人能听见:“别听,不用回应任何人。”
温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胸腔堵得发闷。他知道陆屿在护着他,可世俗的眼光已经扑面而来,不是单凭一个人的庇护,就可以完全隔绝。
后排的苏晚晴坐在位置上,低头假装刷题,笔尖在练习册上胡乱划动,余光却一刻不停地观察前排两人的背影。看见温寻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模样,她心底漫上一丝扭曲的解脱。
她要的从不是一场争吵,而是让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愫,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让旁人的议论,变成横亘在他们之间无形的墙。
流言发酵得比想象更快。
短短一个下午,照片传遍年级各个班级。走廊路过,会有人停下脚步偷偷打量他们;去食堂打饭,身后跟着若有似无的指指点点;就连课间去卫生间,都能听见拐角传来关于他们的细碎闲谈。
没有人当面高声嘲讽,可那种无声的隔阂,最是磨人。
温寻本就生性敏感,心事重重。从前他们可以趁着黄昏,并肩漫步在香樟道,可以在晚自习之后,共享同一副耳机,可以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刷题。而今,每一次靠近,都要承受旁人投来的目光。
他开始下意识拉开距离。
上下学不再并肩走,课间不再凑到陆屿桌边说话,排队的时候,会刻意隔开一两步。不是不爱,是胆怯。他背负不起流言,也害怕自己的存在,会毁掉陆屿。
陆屿全都看在眼里。
晚自习课间,教室里大半同学出去透气,室内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昏白的灯管垂在头顶,落在练习册密密麻麻的习题上。陆屿转过椅子,隔着过道望向温寻。少年垂着头,笔尖反复在草稿纸上无意识涂画,纸上全是凌乱不成形的线条。
“你在躲我。”陆屿的声音很轻,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事实。
温寻笔尖猛地顿住,墨水洇开小小的黑点。他迟迟没有抬眼,指尖攥紧笔杆,指节泛白:“陆屿,我们……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
窗外的蝉鸣穿过纱窗,闷闷地传进来。
“就因为别人的闲话?”陆屿眉头微蹙。
“不只是闲话。”温寻终于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声音压得发颤,“你不一样,你成绩耀眼,所有人都对你抱有期待。如果这件事继续闹大,老师会找你谈话,家长会失望,你的前途不能被我拖累。”
他心里藏了太久的自卑,在漫天流言里彻底被放大。他心底的喜欢滚烫,可现实沉甸甸压在肩头,少年人的爱意,扛不住现实重重的重量。
陆屿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他何尝不懂那些现实枷锁,家庭、师长、旁人的眼光,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感情不能宣之于口。可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因为外界伤害,一步步往后退,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所以,就要推开我吗。”陆屿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温寻,这些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
“可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温寻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再看一眼,他所有强撑出来的冷静就会全盘崩塌。
这一次谈话没有结果。铃声响起,晚自习重新开始,两个人转回身子,各自面对着课桌。一整节课,谁也没有再说话。课桌之间短短半米的过道,仿佛变成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风波并没有就此平息。
照片流传的第三天,班主任果然收到消息,分别找了陆屿和温寻谈话。
办公室阳光明亮,空气中飘着作业本油墨的味道。老师没有直白戳破照片里的暧昧,只是旁敲侧击,提醒他们高三将至,应当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注意同学之间相处的分寸,不要传出不好的风言风语。
谈话结束走出办公室,两个人在走廊拐角相遇。
刚刚分别接受完问询,眼底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是擦肩而过。
苏晚晴远远站在楼梯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的已经达成大半,可她心底并没有预想的喜悦,只剩下空洞。她看见陆屿望向温寻离去背影时,满眼化不开的落寞,忽然明白,就算隔绝他们的距离,陆屿的心,依旧不在自己这里。
她毁掉的,是两个人的欢愉,却得不到半分属于自己的圆满。
日子就在流言与克制之中缓缓向前推移。
他们依旧是旁人眼中关系要好的朋友。上课会在课堂上互相传写习题思路的小纸条,模考之后,会悄悄交换试卷,帮对方圈出错题。只是再也没有香樟树下相依的午后,没有十指相扣的温存,所有亲密,尽数敛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只有放学之后,等到校园几乎人去楼空,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偌大的香樟林荫道空荡荡,才会短暂卸下伪装。
黄昏落日熔金,铺满整条道路。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并肩慢走,不牵手,不靠近,只有脚步节奏彼此契合。晚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最近,是不是很累。”陆屿侧过头,目光落在温寻清瘦的侧脸。
温寻望着远方下沉的落日,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习惯了。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是不是一切就不会这么难。”
“可我们做不了普通朋友。”陆屿低声说道。
这句话落进晚风里,温寻的鼻尖一酸。他何尝不知道,从心动萌生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再也回不去纯粹普通好友的位置。心里装着汹涌澎湃的爱意,却要伪装成平淡的同窗,每一日都是隐忍煎熬。
学校的风波渐渐趋于平缓,新鲜的八卦接踵而至,同学们不再日日拿这件事议论。但那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墙,并没有随之消失。它看不见摸不着,由世俗、顾虑、对未来的惶恐一点点堆砌而成。
高三的压力席卷而来,试卷堆积如山,周测、月考接连不断。所有人被埋进题海,倒计时日历一页页撕下。少年人的心事被试卷掩埋,却从来没有真正消亡。
他们会在深夜的自习室,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刷题,抬眼的瞬间偶然相撞的目光,藏着只有彼此读懂的缱绻;会在下雨的傍晚,共用一把伞,肩膀挨得很近,却不敢有多余的触碰;会在草稿纸的边角写下细碎的短句,悄悄推到对方手边,写完之后又迅速擦掉痕迹。
没有激烈争吵,没有狗血的冲突,折磨人的从来不是正面的矛盾,而是日复一日克制。明明相爱,却要时时克制心动,明明满心牵挂,却要刻意保持分寸。
苏晚晴后来再也没有主动出手。她亲眼看见流言带给两个人的折磨,内心被愧疚和不甘反复拉扯,不再刻意制造事端,只是远远看着,不再介入他们的生活。
时间来到高三的深冬,落了一年的第一场冷雨。
湿冷的雨水敲打着玻璃窗,晚自习教室里白雾朦胧。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每个人都被升学的重压裹挟。
一次模考失利,温寻状态跌到谷底。身体本就孱弱,加上长久精神压抑,晚自习中途,他一阵眩晕,撑不住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课桌。
周遭小声的骚动响起。
陆屿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身旁人的不对劲,他不顾周围投过来的视线,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温寻摇摇欲坠的身体。
“温寻!”
少年的额头滚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闭着眼呼吸微弱。
全班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此刻。这是风波过后,陆屿第一次,毫不顾忌旁人眼光,当众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慌张与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