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里》茉库茶

4、父母的话 父母发现他

　　梦里宴安青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眼睛弯弯的，像他小时候在照片里看见的自己。但醒来的时候，梦里的画面就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感觉——暖洋洋的，像下午坐在公园长椅上被太阳晒着的感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爬起来，穿衣服，刷牙洗脸，走到客厅。
　　妈妈已经在厨房忙了。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还有妈妈轻轻哼歌的声音。怀玉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
　　“妈。”
　　“嗯？”妈妈回过头，“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想早点去学校。”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饭马上好，先去坐着。”
　　他坐到饭桌前，等着。
　　早饭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今天有他爱吃的煎饺。妈妈把盘子放到他面前，又转身去拿牛奶。
　　“妈。”
　　“又怎么了？”
　　“今天能多带点吗？”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他。
　　“又给你那个同桌带？”
　　怀玉蔺点点头。
　　妈妈沉默了几秒，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玉蔺，”她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你那个同桌，叫什么来着？”
　　“宴安青。”
　　“宴安青。”妈妈点点头，“他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怀玉蔺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天天给他带吃的？”
　　怀玉蔺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就是想带，就带了。
　　“他饿。”他说。
　　妈妈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他饿是他家里的事，不是你的事。”妈妈说，“你还小，别管那么多。”
　　怀玉蔺低着头，没说话。
　　妈妈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个保鲜袋，装了几个煎饺进去，又放了一个苹果，一盒牛奶。她把袋子放到他书包旁边。
　　“拿着吧。”她说，“但别天天带，知道吗？”
　　怀玉蔺点点头。
　　但他心里想的是：明天还带。
　　到学校的时候，宴安青还没来。
　　怀玉蔺把那个袋子放进抽屉里，拿出书来看。看了几页，又抬头看门口。
　　来一个，不是。又来一个，也不是。
　　他看着门口，等。
　　终于，宴安青走进来了。还是那个样子，瘦瘦的，校服空荡荡的，低着头慢慢走。
　　怀玉蔺看着他走过来，坐下，把书包放好。
　　“早。”
　　宴安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早。”
　　怀玉蔺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袋子，放到他桌上。
　　宴安青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什么？”
　　“早饭。”
　　宴安青没说话，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煎饺，苹果，牛奶。他拿出一个煎饺，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下来。
　　“你吃了吗？”他问。
　　怀玉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吃过了。”
　　宴安青点点头，继续吃。
　　怀玉蔺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涌起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和梦里一样，和昨天下午坐在长椅上的感觉一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想天天看见宴安青吃东西的样子。
　　那段时间，日子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每天早上，怀玉蔺都会多带一份早餐。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妈妈做的煎饺，有时候是包子。宴安青每次都接过来，每次都吃，但从来不说要。
　　中午的时候，怀玉蔺有时候回家吃，有时候留在学校。留在学校的时候，他就和宴安青一起坐在食堂角落里。他打有菜的饭，宴安青打米饭，然后他把菜分一半过去。
　　下午放学，他会跟着宴安青走一段。走到那个公园，在那张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看那棵树，然后跑回家。
　　妈妈问过他几次，他都说不清在干嘛。妈妈也没再追问。
　　但有一天晚上，事情变了。
　　那天怀玉蔺回家晚了点。在公园坐的时候，太阳落下去，天暗得很快，他没注意。等想起来该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路跑回家，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妈妈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去哪儿了？”
　　怀玉蔺站在门口，喘着气，说不出话。
　　“我问你去哪儿了。”
　　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但怀玉蔺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和平时不一样。
　　“就……在学校旁边玩了一会儿。”
　　“跟谁玩？”
　　怀玉蔺犹豫了一下，说：“自己。”
　　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过来坐。”
　　他走过去，在妈妈对面坐下。
　　“玉蔺，”妈妈说，“你最近是不是总和那个宴安青在一起？”
　　怀玉蔺没说话。
　　“妈妈去学校接过你几次，都看见你跟他走一条路。下午放学也不直接回家，去干什么了？”
　　怀玉蔺低着头。
　　“说话。”
　　“去公园了。”他说。
　　“去公园干什么？”
　　“坐着。”
　　“坐着？”妈妈皱起眉，“就坐着？”
　　怀玉蔺点点头。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玉蔺，妈妈要跟你说个事。”
　　他抬起头。
　　“那个宴安青，”妈妈说，“以后少跟他玩。”
　　怀玉蔺愣住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妈妈的声音变硬了，“他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吗？他爸妈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怀玉蔺摇头。
　　“他爸整天打牌，不务正业。他妈……”妈妈顿了一下，“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人。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能好到哪儿去？”
　　怀玉蔺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交朋友要交好的。那种孩子，万一学坏了怎么办？”
　　“他不会。”怀玉蔺说。
　　妈妈愣了一下：“什么？”
　　“他不会带坏我。”
　　妈妈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你怎么知道？”
　　怀玉蔺抬起头，看着妈妈。
　　“他成绩比我好。”他说，“他考年级第三。”
　　妈妈被噎住了。
　　“他从来不惹事，上课也不说话，老师提问他都会。”怀玉蔺越说越快，“他只是……只是家里没人管他。他饿，中午只吃米饭，没有菜。放学没人接他，他自己去便利店买盒饭，一个人坐在公园吃。”
　　他的声音有点抖。
　　“他就一个人。没人管他。我给他带吃的，他就吃。我不带，他就不吃。他不是坏人，妈。他只是没人管。”
　　房间里安静下来。
　　妈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怀玉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妈妈叹了口气。
　　“去洗手吃饭吧。”她说。
　　怀玉蔺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妈。”
　　“嗯？”
　　“我明天还能给他带早饭吗？”
　　妈妈没回答。
　　怀玉蔺站在那儿，等着。
　　又过了很久，妈妈说：“随你吧。”
　　那天晚上，怀玉蔺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妈妈说的那些话。“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万一学坏了怎么办”。他知道妈妈是为他好，他一直都知道。妈妈让他做这个，不让他做那个，都是为他好。
　　但这次不一样。
　　宴安青不是妈妈说的那种人。
　　他不知道怎么证明。他只知道，宴安青不会带坏他。宴安青连话都不怎么说，怎么带坏他？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园，两个人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那棵树。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太阳慢慢往下落，风慢慢变凉，他们就那么坐着。
　　宴安青忽然开口说：“你家住哪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小区的名字。
　　宴安青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宴安青又说：“远吗？”
　　“不远，走十分钟。”
　　宴安青又点点头。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来——宴安青是不是在记他家的位置？是不是在想，如果他晚回家了，可以往那个方向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宴安青问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一样平，但眼睛好像多看了他一秒。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明天还要带早饭。
　　还要分菜给他吃。
　　还要一起去公园坐一会儿。
　　妈妈说的话，他记住了。但他知道，宴安青不是妈妈说的那种人。
　　他只需要让妈妈也看见。
　　第二天早上，怀玉蔺起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厨房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站着。
　　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做饭。
　　过了一会儿，妈妈把两个饭盒放进一个袋子里，递给他。
　　“拿着。”
　　怀玉蔺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米饭，菜，还有几块红烧肉。
　　他抬头看妈妈。
　　妈妈已经转身去忙别的了。
　　“谢谢妈。”他说。
　　妈妈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
　　去学校的路上，怀玉蔺一直拎着那个袋子。
　　今天的饭比平时多，还有肉。妈妈嘴上说“少跟他玩”，但还是给他带了这么多。
　　他不知道妈妈怎么想的。但他知道，妈妈今天看他的眼神，和昨天不太一样。
　　到学校的时候，宴安青已经在了。
　　怀玉蔺走过去，坐下来，把袋子放到他桌上。
　　宴安青打开看了一眼，顿住了。
　　“这么多？”
　　“嗯。”
　　宴安青抬头看他，眼睛里的那种空，好像少了一点点。
　　“你吃了吗？”
　　怀玉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吃过了。”
　　宴安青点点头，打开饭盒，开始吃。
　　怀玉蔺在旁边看着。
　　吃到一半，宴安青忽然停下来，夹起一块红烧肉，递到怀玉蔺面前。
　　“你吃。”
　　怀玉蔺愣住了。
　　“我吃过了。”他说。
　　宴安青没动，还是举着那块肉。
　　怀玉蔺看着那块肉，又看看宴安青。宴安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举着肉的手一直没放下。
　　他低下头，把那块肉吃了。
　　宴安青这才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的。
　　怀玉蔺嚼着那块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块肉。
　　那天下午放学，两个人又去了公园。
　　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那棵树。
　　太阳慢慢往下落，光线变成金黄色的。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
　　怀玉蔺忽然开口。
　　“我妈昨天说，让我少跟你玩。”
　　宴安青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她说你家……她怕你带坏我。”
　　宴安青听了，没什么表情。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棵树。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别跟我玩了。”
　　怀玉蔺愣住了。
　　“什么？”
　　“你妈说的对。”宴安青的声音很平，“我家里不好。你跟我玩，她担心。”
　　怀玉蔺看着他，忽然急了。
　　“我没说不跟你玩！”
　　宴安青没说话。
　　“我跟我妈说了，”怀玉蔺说，“我说你不会带坏我。我说你成绩比我好，你不惹事，你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宴安青还是看着那棵树。
　　“你只是没人管。”怀玉蔺说，“那不是你的错。”
　　风吹过来，吹乱了宴安青的头发。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对我好？”
　　怀玉蔺被问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对宴安青好？因为……因为什么？
　　因为他饿？因为他一个人？因为他被打了也不哭？因为他看着树发呆的样子？
　　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宴安青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黑黑的，但怀玉蔺觉得，今天的黑和以前的黑不太一样。以前的黑是空的，今天的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不知道，你还对我好？”宴安青问。
　　怀玉蔺想了想，说：“嗯。”
　　宴安青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棵树。
　　太阳又落了一点，光线变成橘红色的。天边有几朵云，被染成淡淡的粉色。
　　“明天还来吗？”宴安青问。
　　“来。”
　　“还带饭吗？”
　　“带。”
　　宴安青没再说话。
　　但怀玉蔺看见，他嘴角又动了动。和上次一样，很轻，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了。
　　那天晚上回家，妈妈问他怎么又回来这么晚。
　　他说去公园了。
　　妈妈问跟谁去的。
　　他犹豫了一下，说：“宴安青。”
　　妈妈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几秒，妈妈叹了口气：“洗手吃饭吧。”
　　他去洗手，坐到饭桌前。妈妈把菜端上来，他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妈，今天他给我夹肉了。”
　　妈妈愣了一下。
　　“他吃了一半，夹了一块肉给我。非要我吃。”
　　妈妈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他问我为什么对他好。我说不知道。他就没再问了。”
　　妈妈没说话。
　　“他还问我明天还去不去公园。我说去。他说好。”
　　怀玉蔺说完，继续低头吃饭。
　　妈妈在旁边坐着，很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妈妈忽然说：“那个宴安青，他爸妈真的不管他？”
　　怀玉蔺抬起头：“嗯。”
　　“那他家在哪儿？”
　　“不知道。我就知道他一个人住一栋老楼里，没人管他。”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她说，“多带点饭。”
　　怀玉蔺看着她。
　　“红烧肉还有，明天再给他带点。”
　　怀玉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妈。”
　　妈妈没理他，低头吃自己的饭。
　　但怀玉蔺看见，妈妈的嘴角也动了动。
　　很轻，很浅。
　　那天晚上睡觉前，怀玉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月亮很亮，照在小区的路上。路灯也亮着，一圈一圈的光。
　　他想，明天去公园的时候，要告诉宴安青——我妈让我多带点饭。
　　他想看看宴安青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会不会又动一动。
　　他想着想着，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宴安青今天问的那句话：“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还是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他会多带一份早餐。
　　明天中午，他会把菜分一半给他。
　　明天下午，他们会一起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那棵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