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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荡荡的家 宴安青的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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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宴安青正在收拾书包。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课本、作业本、那支笔杆已经磨得发白的圆珠笔。动作很慢,不着急。
旁边座位空了。怀玉蔺今天值日,要晚走一会儿。
宴安青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从后门出去。
走廊里很多人。他走在人群里,不躲不让,也不着急。有人撞了他一下,他继续往前走。
出了校门,往右拐。
这条路他走了六年。一个人走,一直都是。
今天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他走了十分钟,拐进那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有些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地面坑坑洼洼的,他绕过一个水坑,鞋底沾了点泥。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栋六层的楼房。楼梯在外面,铁栏杆锈得厉害,踩上去会吱呀响。他爬上三楼,在左边那扇门前停下来。
门是旧的,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蔫了的葱——不知道是谁挂的,也不知道挂了多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去,拧开。
门开了。
一股味儿涌出来。是烟味,放了好几天的烟味。是剩饭馊掉的味道。是灰尘的味道。是没人管的屋子才会有的那种味道。
他没皱眉,也没捂鼻子。就走进去了。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弹簧坏了,一坐就往下陷。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堆着几个一次性饭盒,里面剩着干掉的米饭和发黑的菜。烟灰缸满了,烟头溢出来,落在茶几上、地上。
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爸。”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往卧室看了一眼。门开着,床上被子乱成一团,没人。
他又喊了一声:“妈。”
也没人应。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那椅子是饭桌边的,常年没人坐,正好放书包。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上积着灰。锅里有没洗的碗,水是浑的,漂着油花。电饭煲的盖子掀着,里面空空的。
他打开冰箱。
一袋馒头,硬得像石头。几个鸡蛋,不知道放了多久。半瓶老干妈,辣椒油已经凝住了。还有一盒酸奶,他拿起来看了看日期,过期三天了。他把酸奶放回去,把冰箱门关上。
他站在厨房门口,想了想。
不饿。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一坐就往下陷,他撑着,没让自己滑下去。
他看着茶几上的那堆烟头。
电视没开。手机没响。窗帘没拉开。屋里只有那一点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他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很小,堆着纸箱和杂物。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已经干了,挂了好几天了。他伸手摸了摸,硬的,被太阳晒得太久的那种硬。
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坐着一个小孩,抱着前面大人的腰。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收晾在外面的被子,一边收一边跟楼上的谁说话,声音飘上来,听不清说的什么。
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正在写作业,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应该是他妈,在择菜。那男孩写着写着抬头,跟他妈说了句什么,他妈笑着拿手里的菜叶拍了他一下。
宴安青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把阳台门关上。
他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这回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靠在沙发靠背上。那靠背也是坏的,一靠就往后仰,他得自己撑着才不会滑下去。
屋里很安静。楼下老太太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
他闭上眼睛。
什么也没想。不是刻意不想,是脑子里本来就没什么。像一间空屋子,门开着,窗开着,风吹进来,穿过去,又吹出去。没有东西被吹动,因为没有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天暗了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那袋馒头拿出来。硬的,掰不动。他把馒头放在案板上,拿刀切成两半,塞进微波炉里。
微波炉转起来,嗡嗡响。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看着微波炉里的光转圈。
叮。
他把馒头拿出来,软了,热了。他咬了一口,没味道。又咬了一口。
他端着馒头走到阳台上,一边吃一边往下看。
天快黑了。巷子里的灯还没亮,但有些窗户已经亮了。对面那户人家的灯也亮了,那个男孩已经不写作业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妈在旁边织毛衣。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屋里,打开书包,把作业本拿出来,放在那张满是灰的饭桌上。他坐下来,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杆发白的圆珠笔,翻开本子,开始写。
第一题,选B。
他写完第一页的时候,听见楼下有脚步声。不是那种慢慢走的脚步声,是那种往上跑的,很急,噔噔噔的。
脚步声在他家门口停下来。
然后门被敲响了。
“宴安青!”
是怀玉蔺的声音。
宴安青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怀玉蔺站在门外,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饭盒。
“你跑哪儿去了?”怀玉蔺说,“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
宴安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怀玉蔺发的:“你在哪儿?”
他忘了看。
“没听见。”他说。
怀玉蔺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前一递:“给。”
宴安青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饭。米饭上面铺着菜,还有几块红烧肉。
怀玉蔺站在门口,没进来。
宴安青端着饭盒,看着他。
“你吃了吗?”宴安青问。
“吃了。”怀玉蔺说。
宴安青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昏黄昏黄的,照在怀玉蔺身上。
“那我走了。”怀玉蔺说。
宴安青没说话。
怀玉蔺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怀玉蔺说。
宴安青想了想,说:“好。”
怀玉蔺笑了一下,转身跑下楼去了。
宴安青站在门口,看着他跑下去的背影,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盒。
饭还是热的。
他关上门,回到饭桌前,把那袋馒头推到一边,把饭盒打开,拿起筷子,开始吃。
第一口,米饭。第二口,红烧肉。第三口,菜。
他嚼着嚼着,忽然顿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饿,不是饱,不是好吃,也不是难吃。
他只是忽然想起怀玉蔺站在门口的样子。喘着气,额头上有点汗,手里拎着饭盒。
他把那口饭咽下去。
然后继续吃。
吃完之后,他把饭盒收起来,放进水池里。作业还剩两页,他坐下来继续写。
写完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他把作业本收进书包,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面那户人家的灯还亮着,那个男孩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妈还在旁边织毛衣。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屋里,把阳台门关上,把客厅灯也关了,走进卧室。
床上被子乱着,他没管,就着那个乱劲儿躺下去。
躺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点开那条未读消息。
“你在哪儿?”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屋里很黑,很安静。楼下偶尔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很快就过去了。
他想起怀玉蔺说的那句话。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
他想起怀玉蔺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饭,那些菜,那块红烧肉。
他想起很多次,怀玉蔺把面包放到他桌上,说“给”。
这个人总给我吃的。他想。
他翻了个身。
然后他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宴安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狗。他看了几秒,然后爬起来。
穿衣服,刷牙洗脸。没有热水,凉水冲在脸上,激了一下。他用毛巾擦干,走出卫生间。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烟头,饭盒,灰。
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馒头还剩半个,他拿出来,咬了一口。硬的,凉的。他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背上书包,出门。
锁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门把手。塑料袋还在,那两根蔫了的葱还在。
他下楼,穿过巷子,往学校走。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身上,有点暖。路上已经有学生在走,有的一个人,有的三两个一起,说着话。
他一个人走着。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还没什么人。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然后他看着窗外那棵树。
叶子密密的,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看了一会儿。
“早。”
是怀玉蔺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怀玉蔺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
“早。”他说。
怀玉蔺坐下来,把袋子放到他桌上。
“给。”
他打开袋子,是一个面包,一盒牛奶,还有一个苹果。
他拿出那个面包,撕开塑料袋,咬了一口。
怀玉蔺在旁边也拿出一个面包,开始吃。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起吃。
吃完面包,怀玉蔺把牛奶递给他:“喝。”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怀玉蔺在旁边收拾自己的书包,把书拿出来放好。
他看着怀玉蔺的动作,忽然说:“谢谢。”
怀玉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谢什么?”
“面包。”他说。
怀玉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不用谢。”
宴安青点点头,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但他脑子里在想:为什么要说谢谢?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应该说。
这个人总给我吃的。他想。那我应该说谢谢。
虽然他不知道谢谢有什么用。
但他开始说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怀玉蔺又没回家。
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宴安青对面坐下。盘子里有菜有肉,还有一碗汤。
宴安青的盘子里只有米饭。
怀玉蔺把菜夹了一半到他米饭上。
“吃。”
宴安青低头看着那些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吃。
吃到一半,怀玉蔺忽然问:“你昨天回家吃的什么?”
宴安青想了想,说:“馒头。”
“就馒头?”
“嗯。”
怀玉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说,以后你中午跟我一起吃。”
宴安青抬头看他。
“她说多带点饭,分你一半。”
宴安青看着他,没说话。
怀玉蔺继续吃饭,好像只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宴安青低下头,继续吃。
吃了几口,他忽然又开口:“谢谢。”
怀玉蔺抬头看他。
“你说了两遍了。”怀玉蔺说。
宴安青想了想,说:“哦。”
怀玉蔺笑了。
宴安青看着他的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但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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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下午放学,宴安青收拾书包,站起来。
怀玉蔺也站起来了。
“今天我跟你走。”他说。
宴安青看着他。
“送你回去。”
宴安青想说不用,但怀玉蔺已经背上书包往外走了。
他跟在后面。
两个人并排走着,穿过那条窄巷子,走到那栋老旧的楼下。
宴安青停下来。
“到了。”
怀玉蔺抬头看着那栋楼。
“你家在几楼?”
“三楼。”
怀玉蔺点点头。
两个人站着。
太阳开始往西斜,光线变成金黄色的,照在他们身上。
“那我走了。”怀玉蔺说。
宴安青点点头。
怀玉蔺转身,往回走。
宴安青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走了一会儿,怀玉蔺忽然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宴安青没动。
怀玉蔺又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了。
宴安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转身上楼。
开门,进屋。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烟头,饭盒,灰。
他站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巷子里空空的,没有怀玉蔺。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阳台门关上。
那天晚上,他又一个人吃了馒头。
吃完之后,他坐在饭桌前写作业。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怀玉蔺说:“我妈说,以后你中午跟我一起吃。”
怀玉蔺说:“多带点饭,分你一半。”
怀玉蔺刚才站在楼下,朝他挥手。
他看着作业本上的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继续写。
写完作业,他去刷牙洗脸,然后躺到床上。
躺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着。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怀玉蔺每天早上面包放在他桌上的样子,想起怀玉蔺把菜夹到他米饭上的样子,想起怀玉蔺站在门口喘着气的样子。
这个人总给我吃的。
他想。
他不知道怀玉蔺为什么对他好。他也没问。
但他知道,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他会往门口看。
他在等那个人进来。
第二天早上,宴安青到教室的时候,怀玉蔺还没来。
他坐下来,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怀玉蔺跑进来了。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那个袋子,额头上有点汗。
他走到座位边,坐下来,把袋子放到宴安青桌上。
“给。”
宴安青看着那个袋子,又看看他。
“你跑来的?”
“嗯,起晚了。”怀玉蔺喘着气,拿出自己的面包,撕开咬了一口。
宴安青看着他吃。
怀玉蔺嚼着面包,发现他在看自己,愣了一下:“怎么了?”
宴安青摇摇头,把袋子打开,拿出面包,也开始吃。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起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宴安青吃着吃着,忽然说:“你昨天说,今天还给我带。”
怀玉蔺点点头:“嗯,说了。”
“你还说,中午分我一半。”
“嗯。”
“你还说,放学送我回去。”
怀玉蔺又点点头:“嗯。”
宴安青看着他,问:“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怀玉蔺被问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宴安青没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但他脑子里在想:这个人不知道,但他还是每天都来。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说:“谢谢。”
怀玉蔺在旁边笑了:“你今天又说了一遍。”
宴安青想了想,说:“嗯。”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谢谢。
但他觉得,应该说。
这个人总给我吃的。
所以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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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下午放学,怀玉蔺又跟他一起走。
走到那栋楼下,怀玉蔺停下来。
“明天见。”他说。
宴安青看着他,说:“明天见。”
怀玉蔺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宴安青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金黄金黄的,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楼。
开门,进屋。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烟头,饭盒,灰。
但他今天好像没那么在意了。
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巷子里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走到饭桌前,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那张堆满灰的饭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厨房,拿了一块抹布,接了水,开始擦桌子。
他把灰擦掉,把饭盒摞起来,把烟头扫进垃圾桶。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
但他做了。
擦完桌子,他站在那儿,看着干净了一点的桌面。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
开始写。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屋里开着灯,灯是昏黄的,但够亮。
他写着写着,忽然想:
明天早上,那个人还会来。
会把面包放在他桌上。
会说“给”。
会在他旁边坐下来,一起吃。
他把笔放下,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继续写。
写完作业,他去刷牙洗脸,躺到床上。
躺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
没有消息。
但他想起怀玉蔺下午说的那句话。
“明天见。”
他看着天花板,轻轻说:“明天见。”
然后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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