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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什么不哭 宴安青被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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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四。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怀玉蔺去了一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宴安青不在座位上。
怀玉蔺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大树还在那儿,叶子哗啦哗啦响。但宴安青不在。
可能也去厕所了吧。他想。
他坐下来,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翻到老师说的那一页。旁边空着,阳光照在那张空椅子上,照在桌上。
过了五分钟,宴安青还没回来。
怀玉蔺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
他开始写练习册上的题。写了两道,又抬头。还是没有。
又过了几分钟,预备铃响了。
同学们开始往教室走,走廊里乱起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有人喊“快点快点”的声音。怀玉蔺一直盯着门口。
人群往里走,一个一个过去。
终于,他看见了宴安青。
宴安青从门口走进来,走得很慢,和平时一样。他走到座位边,坐下来,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怀玉蔺看着他。
校服有点皱。左边的袖子好像比刚才脏了一点,灰灰的,蹭了一块。头发也有点乱,刘海盖住半边额头,比平时更乱。
但宴安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看着前面。
“你去哪儿了?”怀玉蔺问。
宴安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厕所。”
“去了这么久?”
宴安青没回答,把脸转回去了。
怀玉蔺想再问,老师进来了。
“上课。”
全班站起来,敬礼,坐下。
怀玉蔺坐下去的时候,又看了宴安青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看着黑板,一动不动。
但怀玉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拼音,a、o、e,带着全班一起读。怀玉蔺跟着读,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瞟。
宴安青也在读。嘴唇动,发出声音,和所有人一样。但怀玉蔺发现,他读的时候,左边肩膀有点僵,好像不敢动。
读了一会儿,老师让大家在练习本上写。
怀玉蔺低下头,开始写。写着写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
宴安青也在写。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但他的左手放在桌上,一直没动过。
怀玉蔺注意到,他的左手腕那儿,红了一块。
不是那种正常的红,是有点发紫的红,像被什么东西碰过。
怀玉蔺盯着那块红,看了好几秒。
宴安青忽然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宴安青把左手收下去,放到桌下,继续用右手写字。
怀玉蔺想说什么,但老师又在前面讲课了。
他只好转回头,继续听课。
但那块红色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红红的,有点发紫,在宴安青细细的手腕上。
下课铃响了。
老师一说“下课”,怀玉蔺立刻转过头。
“你手怎么了?”
宴安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抬起来,看着怀玉蔺。
“没什么。”
“我看见了,红了。”
宴安青没说话。
“给我看看。”
宴安青看着他,过了两秒,把左手伸过来。
怀玉蔺接住他的手腕,仔细看。那块红比刚才更深了,边缘有点肿,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的,或者是撞的。
“怎么弄的?”
宴安青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怀玉蔺皱起眉,“你自己怎么弄的怎么会不知道?”
宴安青没回答。他把手抽回去,放下来。
怀玉蔺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大课间他去厕所去了那么久。
“是不是有人打你了?”
宴安青抬头看他,眼睛还是黑黑的,没什么表情。
“没有。”
“那你手怎么弄的?”
宴安青又不说话了。
怀玉蔺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委屈,没有难过,没有愤怒。就只是……平着。
“宴安青。”
“嗯?”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要告诉老师。”
宴安青看着他,问:“告诉老师有用吗?”
怀玉蔺被问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有人欺负他,他肯定会告诉老师,老师会批评那个人,叫家长,事情就解决了。他一直觉得是这样。
但宴安青这么一问,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应该……有用吧。”他说。
宴安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
怀玉蔺还想再问,上课铃又响了。
那天放学,怀玉蔺没有直接回家。
他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宴安青从里面走出来,还是一个人,低着头,慢慢往外走。
怀玉蔺跟上去。
他没有喊他,就那么跟着。
宴安青走得很慢,和昨天一样。穿过那条窄巷子,走过坑坑洼洼的路面。走到那栋老旧的楼下,他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怀玉蔺继续跟着。
走了一会儿,又到了那个小公园。
宴安青走到昨天那张长椅前,坐下来。
怀玉蔺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他。
宴安青坐了一会儿,把书包拿下来,放在腿上。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就是昨天那个便利店买的盒饭。
他打开盖子,拿起筷子,开始吃。
怀玉蔺看着他吃。
吃了几口,宴安青忽然停下来。他用左手去拿筷子,但左手好像不太听使唤,筷子差点掉了。他把筷子换到右手,继续吃。
怀玉蔺看见他用左手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那块红,肯定疼。
但宴安青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吃着,一口一口,嚼很久才咽下去。
吃到一半,他又停下来。这次他没发呆,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块红。比上午看见的时候更深了,紫紫的,在细细的手腕上特别明显。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袖子拉下来,继续吃饭。
怀玉蔺躲在树后面,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不对的事——偷看别人吃饭,偷看别人发呆,偷看别人看自己的伤口。但他又挪不开脚,就那么站着,看着。
宴安青吃完了。他把饭盒盖上,放回塑料袋里,系好,塞进书包。然后他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前面那棵树。
和昨天一样。
怀玉蔺在树后面站着,也看着那棵树。
他不知道那棵树有什么好看的。但他忽然想,也许宴安青不是在“看”树,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坐着,需要眼睛有个地方放。
过了很久,宴安青站起来,背好书包,慢慢往回走。
怀玉蔺等他走远了,才从树后面出来。
他没有跟上去。他就站在那张长椅旁边,看着那棵树。
那棵树很普通,和学校那棵差不多。树干粗粗的,树皮皱皱的,叶子密密的。
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
然后他转身,往家跑。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他说。
妈妈看着他,没追问,只是说:“洗手吃饭。”
饭桌上,他一直没说话。
妈妈给他夹菜,他吃。爸爸问他学校的事,他答一两句。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下午的事——宴安青用左手拿筷子的时候皱的那一下眉,他低下头看自己手腕的样子。
吃完饭,他回房间写作业。
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天黑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
宴安青现在在干什么?在他那个家里吗?有人知道他手疼吗?有人问他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吗?
他想起宴安青问他那句话:“告诉老师有用吗?”
他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想想,还是答不上来。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怀玉蔺到学校的时候,宴安青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走过去,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袋子——今天又带了两个面包,一盒牛奶,还有一个苹果。
他把面包递给宴安青。
宴安青接过来,看了看,撕开塑料袋,开始吃。
怀玉蔺在旁边看着。他看见宴安青用右手拿着面包,左手一直放在腿上,没动过。
“你手还疼吗?”
宴安青嚼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咽下去之后,他说:“疼。”
怀玉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宴安青会承认。
“那你怎么不说?”
宴安青看着他,问:“说什么?”
“说……说你手疼啊。”
宴安青想了想,没说话,继续吃面包。
怀玉蔺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吃完面包,宴安青把塑料袋叠好,塞进抽屉里。然后他把左手伸出来,放在桌上。
怀玉蔺看过去。那块红已经退了点,变成紫青色,但还是很明显。
“昨天在厕所。”宴安青忽然开口。
怀玉蔺抬头看他。
宴安青看着窗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几个高年级的,把我堵里面了。问我要钱。我说没有。他们就打了我。”
怀玉蔺愣住了。
“打哪儿了?”
“肚子,还有手。”宴安青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磕在洗手台上了。”
怀玉蔺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呢?”他问。
“然后上课铃响了,他们就走了。”
“你就回来了?”
“嗯。”
“你没告诉老师?”
宴安青转过头看他,又是那个问题:“告诉老师有用吗?”
怀玉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宴安青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怀玉蔺坐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昨天看见宴安青从门口走进来,校服脏了一块,头发乱乱的,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想起宴安青用左手拿筷子的时候皱的那一下眉,想起他低下头看自己手腕的样子。
他想起宴安青刚才说“疼”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平,就像说“今天星期二”一样。
“你不疼吗?”他问。
“疼。”宴安青说。
“那你怎么不哭?”
宴安青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黑黑的,没什么神采。但这一刻,怀玉蔺觉得那双眼睛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懂。
“哭了就不疼了吗?”宴安青问。
怀玉蔺又被问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摔倒了会哭,哭完妈妈会抱他,抱完就不那么疼了。他一直以为,哭就是用来对付疼的。
但宴安青这么一问,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能……不会不疼。”他说,“但是……”
他说不出“但是”后面是什么。
宴安青点点头,把脸转回去。
“那就不哭。”他说。
那天上午,怀玉蔺一直没怎么听课。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宴安青说的话。
“哭了就不疼了吗?”
“那就不哭。”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摔跤,膝盖磕破了,哭得撕心裂肺。妈妈跑过来,抱着他,吹吹伤口,说“不哭不哭,妈妈在”。然后他就不那么疼了。
但宴安青没有人抱。没有人给他吹伤口,没有人说“妈妈在”。
所以他就不哭。
怀玉蔺忽然觉得心里很难过。不是那种想哭的难过,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堵在胸口的感觉。
中午放学的时候,他没有跟妈妈走。
“妈,我今天不回去吃了。”
妈妈皱起眉:“为什么?”
“我想在学校吃。”
妈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食堂的饭不好吃,你吃得惯吗?”
“吃得惯。”
妈妈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自己吃,有事给我打电话。”
怀玉蔺点点头,跑回学校。
食堂里人很多,排着长长的队。怀玉蔺站在队伍里,东张西望,找宴安青。
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了他。
宴安青坐在一张靠墙的桌子边,面前放着一个餐盘。盘子里只有一份米饭,没有菜。
怀玉蔺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宴安青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在学校吃。”怀玉蔺说。
他低头看了看宴安青的盘子,又看了看自己刚打的饭——有肉有菜,还有一碗汤。
他把自己的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一起吃。”
宴安青看着他的盘子,没动。
“吃啊。”怀玉蔺夹了一块肉,放进宴安青的米饭上。
宴安青低头看着那块肉,看了一会儿,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
他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怀玉蔺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觉得没那么堵了。
他把汤也推过去:“喝点汤。”
宴安青端起碗,喝了一口。
两个人一起吃完了那顿饭。
下午放学的时候,怀玉蔺又跟着宴安青走了一段。
走到那个公园的时候,宴安青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老跟着我干嘛?”
怀玉蔺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宴安青看着他,过了两秒,说:“哦。”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公园里走。
怀玉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一会儿,宴安青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不来吗?”
怀玉蔺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
两个人一起走到那张长椅前,坐下来。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光线变成金黄色的,照在他们身上。那棵树还在那儿,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怀玉蔺看着那棵树,忽然问:“你为什么老看这棵树?”
宴安青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看着。”
怀玉蔺没再问。
他也看着那棵树。
看了很久。
太阳又斜了一点,光线变成橘红色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宴安青忽然开口。
“今天谢谢你。”
怀玉蔺转头看他。
宴安青还是看着那棵树,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谢什么?”
“饭。”宴安青说,“肉。”
怀玉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还给你带。”
宴安青没说话。
但怀玉蔺看见,他嘴角那个很轻很浅的弧度,又多弯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回家,妈妈问他在学校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
“跟谁一起吃的?”
“同桌。”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他回房间写作业。写完了,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他想起宴安青今天说的那些话。
“疼。”
“哭了就不疼了吗?”
“那就不哭。”
“今天谢谢你。”
他想起宴安青嘴角那个很轻很浅的弧度。
他想起两个人一起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那棵树。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透进来一点光。
怀玉蔺忽然觉得,他和宴安青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宴安青会疼,他知道。
宴安青会饿,他知道。
宴安青会说谢谢,他知道了。
宴安青还会笑吗?他想看。
明天还要给他带面包。
还要带肉。
还要跟他一起吃饭,一起坐那张长椅,一起看那棵树。
怀玉蔺想着想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宴安青笑了。
笑得很浅,但眼睛弯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