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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个世界 关于两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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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怀玉蔺起得比昨天还早。
他躺在床上,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是妈妈在做饭。油锅滋啦滋啦响,抽油烟机嗡嗡转着,偶尔有碗筷碰到一起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昨晚睡觉前,他一直在想宴安青。想他吃面包的样子,三口就吃完了,然后问“还有吗”。想他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的样子,背着书包,低着头,周围都是人,但好像又没有人。
还有那双眼睛。黑黑的,看着人的时候,好像在看着别的地方。
怀玉蔺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那些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转了一晚上。
“玉蔺,起床了!”妈妈在外面喊。
他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卫生间里,牙膏已经挤好了,放在杯子上。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习惯——妈妈给他挤好牙膏,他直接刷。从幼儿园就这样。
他刷牙洗脸,换好校服,走到客厅。
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小米粥,煎蛋,两片面包,一小碟榨菜。妈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看新闻,见他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书包收拾好了?”
“嗯。”
“红领巾系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红领巾系得有点歪,就解下来重新系。系完给妈妈看,妈妈点点头。
他坐下来吃饭。
小米粥不烫不凉,正好。煎蛋是溏心的,他爱吃的那种。面包上抹了草莓酱,也是他爱吃的。
他一边吃一边想,宴安青早上吃的什么?有人给他做早饭吗?
“想什么呢?”妈妈问。
他摇摇头:“没什么。”
吃完饭,他把碗筷端到厨房,出来背书包。妈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他的水壶。
“水壶带上,今天热,多喝水。”
他接过来,塞进书包侧袋。
“中午好好吃饭,有事给妈妈打电话。”
“嗯。”
他打开门,走出去。妈妈在后面说:“放学直接回来,别乱跑。”
他应了一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忽然想,宴安青的妈妈会对他说这些话吗?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怀玉蔺走到最后一排,宴安青已经到了。
他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外。书包放在桌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怀玉蔺坐下来,把书包放好,转头看他。
“早。”
宴安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早。”
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
怀玉蔺把手伸进书包,摸出那个面包——今天他带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给宴安青。他把那个面包放到宴安青桌上。
“给。”
宴安青低头看着那个面包。和昨天一样,塑料袋包着,软软的。
他没接。
“拿着呀。”怀玉蔺说。
宴安青这才伸手拿起来。他看着面包,看了一会儿,然后撕开塑料袋,咬了一口。
怀玉蔺在旁边看着。
宴安青吃得很慢,不像昨天那么急。他嚼着,咽下去,又咬一口。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怀玉蔺。
“你不吃吗?”
怀玉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有。”他拿出自己的那个面包,撕开,咬了一口。
宴安青看着他,点点头,继续吃自己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起吃面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他们身上。教室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但这一个角落很安静。
吃完面包,宴安青把塑料袋叠好,塞进抽屉里。然后他又转过头,看着窗外。
怀玉蔺也看着窗外。
那棵大树还在那儿,叶子密密的,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你每天都看树吗?”怀玉蔺问。
宴安青想了想,说:“嗯。”
“好看吗?”
“不知道。”
怀玉蔺又被噎住了。
他转过头,不再问了,拿出语文书开始看。但余光里,宴安青还是那个姿势,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中午放学的时候,怀玉蔺被妈妈接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宴安青一个人往校门口走,没人接他。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背上的书包晃来晃去。
怀玉蔺想喊他,但妈妈已经牵着他走了。
下午再来的时候,宴安青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下午的课是数学和体育。体育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排队跑步。宴安青跑在最后面,跑得很慢,但一直跑着,没停。
怀玉蔺跑在前面,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宴安青一直在那儿,不远不近地跟着。
跑完步,大家自由活动。有人去玩单杠,有人去踢球,有人坐在阴凉的地方聊天。宴安青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怀玉蔺本来想去踢球,但看见宴安青一个人坐着,就没去。
他也走过去,在宴安青旁边坐下来。
宴安青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操场上的其他人。
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有人在喊“传球传球”,有人在笑,有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你怎么不去玩?”怀玉蔺问。
宴安青想了想,说:“不想。”
“为什么不想?”
宴安青没回答。
怀玉蔺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他想起早上自己喝了妈妈准备的水,但宴安青好像从来没带过水壶。
“你渴不渴?”他问。
宴安青想了想,说:“有点。”
怀玉蔺站起来,跑到教室,拿了自己的水壶,又跑回来,把水壶递给宴安青。
宴安青接过来,看着那个水壶。蓝色的,印着一只卡通熊。
“喝呀。”怀玉蔺说。
宴安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盖子拧上,还给怀玉蔺。
“谢谢。”
怀玉蔺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宴安青说“谢谢”。
他看着宴安青,宴安青已经把脸转回去了,继续看着操场。
怀玉蔺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水壶放在一边。
太阳晒着他们的后背,热热的,但没人动。
放学的时候,怀玉蔺又在校门口找宴安青。
没找到。
他站在那儿,看着人群往外走,一个一个看过去,就是没看见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玉蔺,走了。”妈妈拉着他的手。
他跟着妈妈往前走,但一直回头。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宴安青,一个人,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背上的书包晃来晃去。
“妈,”怀玉蔺说,“我想去那边看看。”
“去哪儿?”
“就……那边。”
妈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小孩的背影,皱了皱眉:“那谁啊?”
“我同桌。”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别乱跑,跟妈妈回家。”
怀玉蔺没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快要消失在人群里了。
“妈,我就看一下,马上回来。”
妈妈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吧,别走远,我在这儿等你。”
怀玉蔺点点头,松开妈妈的手,往那个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怕跟丢了。跑过路口,跑过一排店铺,跑过几个等红灯的人。终于,他又看见了那个背影。
宴安青还是走得很慢,低着头,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
怀玉蔺放慢脚步,跟在他后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就是想知道——宴安青放学后去哪儿?他一个人干什么?
宴安青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条巷子。怀玉蔺跟进去,发现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有些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地面坑坑洼洼的,有几个小水坑。
宴安青绕过水坑,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尽头,他没有进任何一栋楼,而是继续往前走,穿过巷子,走到一条小路上。
怀玉蔺继续跟着。
他不知道这是哪儿,离家已经很远了。但他没停,就那么跟着。
宴安青走了一会儿,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
怀玉蔺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
宴安青推开门,走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是一个盒饭。
宴安青拎着那个袋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分钟,他走进一个小公园。
那公园很小,就几棵树,一条小路,几张长椅。没有什么人,很安静。
宴安青走到一张长椅前,坐下来。
他把塑料袋放在腿上,打开,拿出那个盒饭。透明的盖子掀开,能看见里面是米饭,上面铺着一点菜,颜色淡淡的,看不出来是什么。
宴安青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很久才咽下去。吃着吃着,他停下来,看着前面发呆。发一会儿呆,又低下头继续吃。
怀玉蔺躲在树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看着。看着宴安青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椅上,一个人吃着盒饭,一个人发呆。
周围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鸟叫。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光线变成金黄色的,照在宴安青身上,照在那张长椅上。
宴安青吃完了。他把饭盒盖上,放回塑料袋里,系好。然后他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前面。
前面有什么?怀玉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棵树,普通的树,和学校里那棵差不多。
宴安青就那么看着那棵树,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怀玉蔺站在树后面,看着他。
他不知道宴安青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坐着,看着,发呆。
那一刻,怀玉蔺忽然觉得,宴安青好像不是他认识的那种人。不是“不爱说话”的人,不是“奇怪”的人,而是——好像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什么。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周围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怀玉蔺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
直到太阳又斜了一点,宴安青站起来,拎着那个塑料袋,慢慢往回走。
怀玉蔺赶紧躲到树后面,看着他走过去。
等宴安青走远了,他才从树后面出来,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转身,往回跑。
妈妈还在路口等他。
跑回去的时候,妈妈果然还在那儿,站在路边,皱着眉。
“怎么去这么久?”
怀玉蔺喘着气,说不出话。
妈妈看着他,叹了口气:“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妈妈问他去哪儿了,他说跟着同学看看。妈妈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
妈妈没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怀玉蔺一直没说话。
妈妈给他夹菜,他吃。爸爸问他学校的事,他答一两句。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下午的事——宴安青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那棵树,吃着那个盒饭。
那个盒饭是从便利店买的。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菜很少,米饭很多。
他想起宴安青中午在食堂,只打了一份米饭,没有菜。
他想起宴安青嘴唇干干的,好像很久没喝水。
他想起宴安青问他“还有吗”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不是期待,只是确认。
吃完饭,他回房间写作业。
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天黑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走动,有电视的光在闪。
宴安青现在在哪儿?在他那个家里吗?他家是什么样子的?有人给他做饭吗?有人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宴安青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椅上,吃了那个从便利店买的盒饭。
他想起宴安青说“谢谢”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但那是他第一次说。
怀玉蔺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来。不是难过,不是可怜,就是……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
他想起宴安青看着那棵树的样子。
一直看着,很久很久。
那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明天要多带一个面包。
还要带水。妈妈给他准备的水,他可以分一半。
还要……还要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要早一点到学校。
第二天早上,怀玉蔺醒得比昨天更早了
他自己刷牙洗脸,自己穿好校服,自己把红领巾系好。妈妈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饭桌前了。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妈妈有点惊讶。
“睡不着。”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去厨房做早饭。
吃早饭的时候,怀玉蔺说:“妈,我想多带点吃的。”
“带什么?”
“面包,水,还有……”他想了想,“还有什么能放的?”
妈妈看着他,顿了一下,问:“给你那个同桌带的?”
怀玉蔺点点头。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给你准备。”
她站起来,去厨房忙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两个面包,一个苹果,还有一小盒牛奶。
“这些够不够?”
怀玉蔺看着那个袋子,点点头。
“谢谢妈。”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去学校的路上,怀玉蔺一直拎着那个袋子。
他想,今天宴安青不用去便利店买盒饭了。今天他也有吃的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到教室的时候,宴安青还没来。
他坐下来,把袋子放进抽屉里,等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
他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宴安青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椅上,也是这种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想起宴安青的侧脸,瘦瘦的,白白的,被阳光照着。
他想起宴安青看着那棵树的样子,很久很久。
教室外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笑声传进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等宴安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