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里》茉库茶

1、面包 怀玉蔺第一

　　九月一号。
　　怀玉蔺起了个大早。
　　不是睡不着，是妈妈说的——开学第一天，要给老师留个好印象，不能迟到。昨晚就把校服熨好了，挂在衣柜门上，书包也收拾好了，铅笔削了五支，橡皮带了两个，本子都包了书皮，写上名字。
　　他站在镜子前，让妈妈把红领巾系好。妈妈系得很仔细，折了三折，绕过来，塞进去，拉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
　　怀玉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校服是新发的，还带着折痕，袖口有点长，妈妈给挽了一道。头发刚理过，短短的，露出额头。他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觉得自己看起来应该是个好学生的样子。
　　“中午在学校好好吃饭。”妈妈把书包递给他，“有事给妈妈打电话。”
　　“嗯。”
　　他背着书包出门，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里有一面镜子，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把红领巾正了正。
　　出了单元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小区里的冬青上，亮亮的。保安大叔在门口站着，看见他，笑着说：“哟，上学去啦？”
　　他点点头，说“叔叔好”，然后往学校的方向走。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遍，闭着眼都能走到。但今天是新的开始——一年级，新学校，新同学，新老师。妈妈说，要交新朋友，要好好学习，要听老师的话。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待会儿进了教室，要跟同学们打招呼。要是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好好回答。要是没人跟他说话，他就先坐着，看会儿书。
　　学校不远，走十分钟就到了。
　　校门口人很多，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有的孩子哭着不肯进去，家长在那儿哄。怀玉蔺从旁边绕过去，跟着人流往里走。
　　他的教室在一楼，最边上那间。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的大人在帮孩子找座位，有的孩子在互相看对方书包上的图案，叽叽喳喳的。
　　怀玉蔺站在门口，往里看。
　　老师还没来。座位摆得整整齐齐的，两列一排，一共四列。有些座位上已经坐了人，有些还空着。他扫了一眼，不知道应该坐哪儿。
　　这时候有个女人走过来，笑眯眯地问：“你是怀玉蔺吧？”
　　他点点头。
　　“我是林老师，来，你的座位在那边。”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先坐着，等会儿我们调。”
　　怀玉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男孩。
　　那男孩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怀玉蔺只能看见他的侧影——瘦，小小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袖口有点毛边，颜色也比别人的浅，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浅。
　　头发有点长，盖住了一点耳朵，也盖住了半边脸。
　　怀玉蔺走过去。
　　走到座位边的时候，他才看清那男孩在干什么——在画画。不是在本子上画，是在桌面上画。用手指头，蘸了点口水，在木头的桌面上画着什么。
　　画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房子？怀玉蔺没看懂。
　　他站了两秒钟。那男孩没抬头，也没动，就那么继续画着。
　　怀玉蔺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有点矮，他往前挪了挪。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男孩还是没抬头。
　　教室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有人喊“妈妈你别走”，有人在找水壶，有椅子腿刮地的声音。但这边很安静，安静得好像只有他们两个。
　　怀玉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直了，把手放在桌上，看着前面的黑板。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偏头看了一眼。
　　那男孩还在画。这回他看清楚了——画的是一棵树，歪歪扭扭的，树干上还有几个圈，可能是果子。那男孩画得很认真，蘸一下口水，画一笔，蘸一下口水，画一笔。
　　他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点灰。
　　怀玉蔺看着他，忽然想起妈妈说的话：不要跟脏兮兮的小孩玩，不卫生。
　　但他没觉得那男孩脏。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这时候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
　　“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那些大人也开始往外走，有的孩子又开始哭，被大人硬拽出去了。
　　怀玉蔺坐得更直了，看着老师。
　　旁边那男孩终于停了笔，把手放下去，坐直了。
　　但还是没转头。
　　老师开始讲话，说欢迎新同学，说一年级要学什么，说学校的规矩。怀玉蔺听着，偶尔点点头。但他总忍不住用余光去看旁边——那男孩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前面，一动不动。
　　可怀玉蔺就是觉得，他好像没在听。
　　老师在讲台上说：“好，现在我们来发新书。”
　　几个大人开始搬书进来，一摞一摞的，放在讲台上。老师叫到名字的上去领，一本一本地发下来。
　　怀玉蔺拿到了语文、数学、英语，还有几本副科的。他把书摞好，放在桌角。
　　旁边那男孩也拿到了。他把书接过来，看也没看，就那么摞着，还是脸朝着前面。
　　怀玉蔺终于忍不住了。
　　他轻轻碰了碰那男孩的胳膊。
　　那男孩这才转过头来。
　　怀玉蔺看见了他的脸。
　　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有点发青的白。眼睛很黑，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就那么看着他，不躲不闪，也不好奇，就那么看着。
　　嘴唇有点干，起了皮，抿着。
　　“你叫什么名字？”怀玉蔺问。
　　那男孩看着他，过了两秒，说：“宴安青。”
　　声音很轻，很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怀玉蔺点点头，说：“我叫怀玉蔺。”
　　宴安青没说话，又把脸转回去了。
　　怀玉蔺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奇怪。新同学见面，不是应该互相认识一下吗？不是应该问你家住哪儿、你幼儿园在哪儿上的吗？
　　但宴安青什么都没问。
　　他就像……就像怀玉蔺不存在一样。
　　怀玉蔺有点不高兴，但又说不出为什么不高兴。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又乱起来，有人跑出去，有人大声说话。怀玉蔺没动，他坐在那儿，翻开语文书，看第一课。
　　旁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怀玉蔺又偏头看了一眼。宴安青还是那个姿势，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前面。但这次怀玉蔺发现，他的眼睛在看窗外。
　　窗外是一棵大树，叶子很密，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怀玉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出来。就是一棵树。
　　“你在看什么？”他问。
　　宴安青顿了一下，说：“树。”
　　怀玉蔺又看了一眼那棵树。没什么特别的。
　　“树有什么好看的？”
　　宴安青想了想，说：“不知道。”
　　怀玉蔺被噎住了。
　　他忽然想起妈妈包里给他带的面包，当早饭的，他早上吃过了，还剩一个。他把手伸进书包，摸出那个面包，想了想，递给宴安青。
　　“给。”
　　宴安青低头看着那个面包。塑料袋包着的，软软的，能看见里面是红豆馅的。
　　他没接。
　　“拿着呀。”怀玉蔺说，“我吃过了，这个给你。”
　　宴安青这才伸手接过来。
　　他看着面包，看了一会儿，然后撕开塑料袋，咬了一口。
　　怀玉蔺在旁边看着。
　　宴安青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嚼几下就咽，不抬头，不说话，就那么吃着。
　　怀玉蔺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饿。
　　宴安青吃完了。他把塑料袋攥在手里，抬头看怀玉蔺。
　　“还有吗？”
　　怀玉蔺愣了一下。
　　他看着宴安青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黑黑的，没什么神采，但好像在等一个答案。
　　“没……没了。”他说，“明天我再给你带。”
　　宴安青点点头，把塑料袋叠好，塞进抽屉里。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着窗外。
　　怀玉蔺也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那棵大树在风里晃着，叶子哗啦哗啦响。
　　怀玉蔺忽然觉得，这个新同桌虽然奇怪，但好像也没那么奇怪。
　　他转过头，继续看语文书。
　　第一课，《上学歌》。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他读着读着，又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宴安青还在看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怀玉蔺忽然想，他明天要多带一个面包。
　　中午放学的时候，老师让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往外走。
　　怀玉蔺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宴安青走在最后面，一个人，离前面的人有好几步远。
　　出了校门，家长们都在门口等着。怀玉蔺一眼就看见了妈妈，她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朝他招手。
　　他跑过去。
　　“怎么样？”妈妈接过他的书包，“第一天上课累不累？老师好不好？同学怎么样？”
　　“还行。”他说。
　　“同桌是谁呀？男生女生？”
　　怀玉蔺想了想，说：“男生。叫宴安青。”
　　妈妈点点头，没再问，牵着他往家走。
　　走了几步，怀玉蔺忽然回头。
　　他看见宴安青一个人往另一个方向走。没人接他。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背上的书包晃来晃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怀玉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跟着妈妈走了。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画面——宴安青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周围都是人，但好像又没有人。
　　他想起宴安青吃面包的样子，三口就吃完了，然后问“还有吗”。
　　他想起宴安青的眼睛，黑黑的，看着人的时候好像在看着别的地方。
　　他想，明天一定要多带一个面包。
　　下午放学的时候，怀玉蔺又在人群里找宴安青。
　　没找到。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一个一个学生被家长接走，看着那些没人接的孩子自己往家走。他找了半天，没看见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可能是走得太快了。他想。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宴安青。他家住在哪儿？他爸爸妈妈怎么不来接他？他中午吃的什么？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一路。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问他：“今天跟同桌说话了没？”
　　“说了。”
　　“说什么了？”
　　怀玉蔺想了想，说：“他问我还有没有面包。”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饿了吧。你明天多带点，分他一半。”
　　怀玉蔺点点头。
　　他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说：“妈，他好像……不怎么说话。”
　　“是吗？可能是不好意思吧，刚开学都这样。”
　　怀玉蔺没说话。但他觉得不是不好意思。
　　他想起宴安青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不是不好意思，是……是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解释，就不说了。
　　吃完饭，他回房间写作业。写完了，又看了一会儿课外书。洗澡，刷牙，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又想起宴安青。
　　想起他低着头画画的样子，想起他看窗外的样子，想起他问“还有吗”的声音。
　　明天，他想，明天要多带一个面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透进来一点光。
　　怀玉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见，宴安青。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