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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高抬贵手 “究竟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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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应毓宁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好一阵子没见上官胜,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丫鬟武曲端了茶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笑:“小姐可知,前几日那两位侍卫大人找咱们城主大人讨说法呢。”
应毓宁眼皮一抬:“哦?”
“说是要追究那日动手的事。”武曲把茶盏放下,学着那侍卫的模样板起脸,“‘皇子殿下金尊玉贵,岂能容他人这般欺辱’。”
应毓宁来了兴致:“然后呢?”
“然后?”武曲噗嗤一声笑了,“咱们城主大人只道是幼儿嬉戏,闹着玩的,全然不管。把那两位大人噎得,脸都青了。”
应毓宁弯了弯嘴角,笑过之后,又想起什么,问道:“那他呢?上官胜这几日如何?”
她打了人,事出有因不假,可那位殿下脸皮薄得跟纸似的,若真在心底留下什么阴影,倒真是她的罪过了。
武曲摇摇头:“不知。只知道他这几日都没出过竹墨轩。”
没出过门?
应毓宁端着茶盏想了想,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她搁下茶盏,站起身。
“小姐要去哪儿?”
“竹墨轩。”
她思来想去,还是得去一趟。竹墨轩是城主府最大的院子,占地阔得很,里头种满了稀罕竹子,什么湘妃竹、紫竹、方竹,一丛一丛的,长得比人还高。
小时候应毓宁好奇,偷偷溜进去拔过一回嫩笋,还没走出三步,就被应子时逮了个正着,罚抄了三天《礼记》。打那以后,她便再没进去过。
今日倒是头一遭主动登门。
她穿过月洞门,沿着弯弯绕绕的青石小径往里走。两旁的竹子密密匝匝,遮了大半日光,风一吹,沙沙作响,倒有几分幽深的意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院门前,那两名冷面罗刹一左一右站着,手按刀柄,目光如刀。
应毓宁脚步一顿。那两人也看见了她,大约是想起那日的事了,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
她也不怵,大大方方走上前,在两人面前站定,仰头看了看左边的,又看了看右边的,弯起眼睛礼貌笑了笑:“两位大人,烦请通传一声,就说有人来探望殿下。”
左边的侍卫板着脸,一动不动,右边的侍卫也没吭声,两尊门神似的,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应毓宁等了等,不见动静,便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麻烦传话一声——”
左边的那个开口打断,声音硬邦邦的:
“殿下有令,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应毓宁眨眨眼,“那他自己闷在里头能好?殿下之事我不敢妄议,但血光之灾可是这么好化解的?说不定这便是第一劫。”
侍卫额头突突直跳,本以为她回心转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处,没想到张口闭口便是冒犯的话。
还好意思说什么不敢妄议?
右侧侍卫横起剑鞘拦在她身前,“应小姐,殿下有令,莫让我等难做。”
应毓宁来之前就怕这张嘴出问题,特意了解了个齐全。上官胜之所以会来都水城,完全不是出于偶然,而是被国师推算出,在十三岁这年会有血光之灾,唯有寻一山水佳处安度一年才能化解。
国师掐指一算,便算出:千里之外,有一城名都水,水克火,可化灾。
这不宸京近来有旱魃之兆,火盛则土燥,土燥则万物不生。
这个话本化的说辞,应毓宁显然不信,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
可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上官胜注定要在城里长住一载,期间摩擦只多不少,是非对错她已无心分辨。
究竟是上官胜的血光之灾,还是她的?
今日她来,断然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她往后退了半步,侍卫收起剑鞘,还没等松口气,下一瞬,眼前人影一晃。
应毓宁脚下轻点,整个人轻燕般蹿出。轻功,最讲求力稳压轻,气沉在丹田中,人却要是轻的。
她练得不算好,火候尚浅,但胜在人轻,看起来也像个回事。
脚尖在最近的那竿湘妃竹上轻轻一踏,竹身弯了弯,又猛地弹起。借着这股力道,人已腾空而起。
竹叶簌簌而落。
下一瞬,两人同时运气,脚尖点地,追着那道青色的影子直蹿而起。衣袂翻飞间,一前两后,三道身影踩着密密匝匝的竹梢,凌空掠向院墙。
听闻身后声响,应毓宁提起气息,在竹梢上又一点,借着那点微末的弹力往前又蹿出半丈,堪堪抢在那两人之前,落进了院墙。
脚跟刚沾地,身后便传来两道落地声,稳稳当当,从容轻盈。
冷面罗刹步步逼近,剑势如潮水般一而再袭来。
手无寸铁的应毓宁退无可退,冲室内扬声喊道:“上官胜,一次的丢脸算不得什么,躲着不见人,才是真抬不起头!”
她几步迈上屋前短阶,抬手拍门,手掌打在门板上,砰砰作响:“你想学武功我教你,将来你厉害了,打我十拳都没问题!”
内室传出木椅挪动的轻响,她笃定他在听。
心脏紧张地跳动,噗通噗通在耳边炸开。
后方袭来森然剑气,寒意贴上后颈的刹那,应毓宁猛地向左一撤,足尖点地,旋身抬腿。
“当”的一声,格开刺来的剑锋,小腿震得发麻。
她不及喘息,顺势就地一滚,绕到廊柱后头。裙角凌空扬起一道弧,人如飞叶,足足转够两圈,才堪堪站定。
衣袂落下时,鬓角已见了薄汗。
两名罗刹对视一眼。下一瞬,一人正面欺近,剑光封住她去路;另一人却敛了气息,从侧翼悄然包抄。
应毓宁刚架住正面的剑,后腰猛然一紧。
一只手从斜后方探来,铁钳般扣住她手腕,反剪着拧到腰后。
她挣了挣,纹丝不动,再挣,那手又压下三分,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被制得动弹不得。后腰那儿火辣辣的,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似的。
两名罗刹一前一后站着,一个反剪她双手,一个仗剑指着她面门,面色冷得像腊月寒冰。
应毓宁艰难地扭过头,向着那扇紧闭的门继续喊:“上官胜,你的侍卫好生厉害,事事都让侍卫替你办了,难道你就不想亲力亲为一回?”
屋内没动静,她偏头侧耳听,两位罗刹一左一右架起她胳膊,押着她往院外走。
她赖皮不肯走,用了毕生的劲抵抗侍卫的拖拽。刚下了两层台阶,她几乎是被提着往外,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
正要被拎出院门时,屋里人便发话了。
“罢了。”
屋里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放了她。”
押着她右臂的那位皱起眉,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两人同时松了手,退后两步,面无表情地立着,只是那眼神,还跟盯贼似的。
应毓宁揉了揉被拧疼的手腕,活动了两下肩膀,回头冲那扇门扬起下巴:“说定了,我教你习武。”
教人一事,应毓宁从没想过。她自诩才疏学浅,习来的都是些野路子,算不得真本事,每每都水城拥着她的小跟班叫嚷着要她教,她从来道下回。
下回下回,大人不都这么讲的么?
拖着拖着,人家就不记着了。结果下回罢了,便再没了下回。
所以她从没正经当过谁的师父。
可今日站在竹墨轩外头,对着那扇闭着的门,不知怎的,这话就脱口而出了。
她先前是骗上官胜的,她才不想当他师父教他武术。
可说过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
次日一早,应毓宁坐在镜前梳头,生无可恋,脸上写满了“不想去”三个大字。
王氏端着茶进来,瞧她这副模样,挑了挑眉:“怎么?昨儿个不是嚷着要教人武功么?”
“那是骗他的。”
“骗完了呢?”
“……得去。”
王氏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
应毓宁叹了口气,等着武曲将梳子收到妆奁里,站起身,磨磨蹭蹭吃着早点,完了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婆婆,你说我现在装病,还来得及么?”
王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来得及。只要你拉得下这个脸。”
她咬了咬牙,一跺脚,跨出门去。
去就去。
反正教不会也不能怪她。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嘛。
她只说教他,并未指名在哪教,这会该去竹墨轩找他。顺着昨日那条青石小径往里走,她脚步比昨日从容得多。
过了院门,自然没有人拦她。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上官胜坐在特地摆好的檀木桌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碗粥。
他穿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随意束着,比平日里那副端着的模样松散许多。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盯着面前的粥碗。
应毓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往那几碟点心上扫了一圈——一碟枣泥酥,一碟桂花糕,还有一碟不知道是什么的酥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