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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晋中事10 四野空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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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野空阔,雨声渐疏,淅淅沥沥地落着。
敖渺立在那人数步之外,眼看着他袖口一拢,将那白团藏了进去。她足尖一点,踏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断木残枝,急急追了上去。
心中有个直觉告诉她,那东西非同小可。重要到近乎是找到方老头的关键通牒。
雨珠落得慢了,冰凉凉擦过面颊,顺着领口滑入衣襟。她也顾不得这些,只一味提气追赶,想要看清那白团和那拢袖之人的面目。
时光仿佛被拉长。她的手一寸寸逼近那截衣袖,几乎要触到那团东西——
忽地,左丘双转过身来,吞沙刀扬手便起!刀锋破空,呜呜风响。两人四目相对,眉梢眼角皆是凌厉。
手起刀落,敖渺只觉一蓬水雾溅上面庞,随着那柄刀一同洒落。耳畔“咔嚓”一声脆响,在雨中格外分明,似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斩断。
四下里静了一瞬。
敖渺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用鼻嗅了嗅,无甚气味,不过是雨水罢了。
左丘双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持刀步步紧逼。敖渺侧身后退,斜身躲过迎面劈来的一刀。
那吞沙刀削铁如泥,舞动间虎虎生风,碗口粗的枝干触之即断。一刀砍在积雨的树干上,枝叶摇颤,簌簌洒下无数水珠,打在雪亮的刀面上,叮叮咚咚,如拨古琴。
她原是想探个究竟,替官府捉住那逃犯,也好交差了事。可如今看来,此人无论身法还是功力,都像极了那泥脚印的主人——
那个内力深不可测之辈。
虽说她瞧不懂这刀法的路数,却能隐约察觉出彼此之间的悬殊。再打下去,只怕想走也走不脱了。
她脚步一顿,虚晃一招,聚起掌心凝着水珠的气劲,一掌拍在树皮上。隔山打牛,将那气势远远送了出去。水珠飞溅间由圆润化作尖锐,挟着削铁之势,齐齐朝他打去。
本想阻他一息的时间,不料左丘双全然不吃这一套。他收式前冲,双手握刀,左右挥舞,将那些飞来的水珠尽数弹开。
敖渺面前那棵树轰然倒下。她一怔,旋即飞快聚气,运起掌上功。
有风时借风,无风时借物,有水时便借水——这便是掌上功的妙处。
化无物他物为己用,临阵对敌,可大增优势。
她脚下不停,急急往回走,吃力地调动内力,后背渗出的汗珠与雨水混在一起。
衣襟里的水聚成流,越积越多,衣裳紧贴在身上,又冷又湿,难受与凶险一齐涌上心头。
左丘双的大刀追了上来,破空之声如在耳畔。一道刀气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将一枝树杈狠狠甩了过来。
敖渺半步不敢停,趁着将将被追上的空隙回身,再度施出掌上功。
水流宛转,聚成一团拳头大的水球,悬在掌心中央。水球脱手弹出,散作无数细小水珠,从四面八方朝左丘双袭去。那些水珠碰着枝叶,非但不散不软,反倒弹跳回旋,反复攻向他。
却被他一一轻巧化解。
雨滴四散迸溅。左丘双一步跨到她面前,大刀阔斧般劈落下来。
吞沙刀被雨水冲刷得越发锃亮,刀面光可鉴人,映出敖渺骤然瞪大的双眼。
“咔嚓——”
……
应毓宁搁下茶盏,殷勤地提壶斟水。热气氤氲,水雾扑上眉眼。
她端着茶盘,凑上前去,亲亲热热地唤:“娘亲,喝口茶润润……”
“还有这盘葡萄,是西域来的种呢。个儿大皮薄,甜得很……”
她端起那碟白瓷盘,拈了一颗紫莹莹的葡萄,喂到柳玉若嘴边。
两人挨着坐,柳玉若半转过身子,面朝荀青曼,只手将那葡萄挡开,又接过盘子,一把夺了过来。
白瓷盘被她推到巫绥面前。应毓宁朝他使眼色,巫绥会意,正要推回去,盘子推到半路,便被柳玉若伸手按住。
“不许!”
柳玉若这一声,不轻不重,却似狮吼一般震慑人心。
两人瞬间不敢动了。
应毓宁立刻端坐,巫绥也挺直了腰背。两人目光端正,目不斜视,规矩得有些古怪。
荀青曼瞧在眼里,觉得稀奇,又觉得合该如此。柳絮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雷厉风行,不拘身份,逍遥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救颜今朝便来了,哪管自己是都水城的城主夫人,不该蹚这浑水。
只是她从前只见过尚在腹中的应毓宁,却不晓得柳絮平日里是这样教养女儿的。
此刻柳玉若柳眉倒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悦的燥意。内力微震,耳垂下那对墨蓝色的坠子晃个不停。方才推拒葡萄时,竟还使上了内力。
怪不得应毓宁空手接白瓷盘,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荀青曼换了个坐姿,轻轻摇头,微微蹙眉,朝应毓宁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乏了,”柳玉若明明白白地下令,“我还有事问你荀姨母。都回自己房里歇着。”
瓷盘里的葡萄一颗未动,茶水已温。窗外天色尚寒,应毓宁生怕茶凉了,又叮嘱一句:“娘亲,记得喝茶。”
巫绥早已识趣地出了房门。应毓宁却还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鞋底在木地板上蹭来蹭去,迟迟不肯迈过那道矮矮的门槛。
柳玉若“啧”了一声。
她这才退了出去。刚到门口,又回过头,絮絮叨叨地嘱咐:“娘亲,记得——”
“砰!”
门在眼前猛地合上,风掀起她的发丝与衣裙。门内传来柳玉若强硬的声音:“不许交头接耳,都回去睡觉!”
巫绥看着回过头的她,要开口到底把话咽了回去。此刻若是交谈,柳玉若真能把他们骂上一顿。到那时候,两人各被揪回房里,独自面对严母的责问……还是罢了,想想都难受。
应毓宁只好与他各自回房,比着手势、对口型,勉强交换了意见。两人说定:先睡上一觉,再去柳玉若面前露个脸,然后设法在楼下碰头。
回到客房,应毓宁拿被子蒙住头,瞪着眼睛半晌合不拢。
近来事情太多,搅得她心烦意乱。一闭眼,黑暗中便浮起柳玉若和平生的脸。
奇了怪了,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府中侍卫,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却隐隐带给她几分被欺瞒的意味,像线一样缠在脑海里,绕来绕去。
那团乱麻线还伸向更远处,她怎么也理不清。仿佛事情之间确有牵连,可她却偏偏断在那里,再往前一步也走不动了。
保释娘亲出来,顺遂得不像话。虽说本来也该这般顺遂。
想来过不多久便能回都水了。神仙山后人的事闹得虽大,阳安知府必定会尽快了结。
等风头一过,便如江湖上那些陈年往事一般,再无人提起。
谈不上什么缅怀,不过是“记忆”罢了。
她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一骨碌跳下床,坐到梳妆镜前。
镜子里的她头发披散,被拱得乱蓬蓬。来阳安来得着急,还没置办寝衣,睡觉只换了一身干净的薄衫。
衣裳皱皱巴巴,懒懒散散披在身上。
她的鼻尖有一颗极小但离近了就能看到的痣,还有那双不含一点困意的眼。随着镜子外头应毓宁的偏头,里面的人也开始动作,一模一样,装模作样学着她。
她伸手触了触铜镜,昏黄的小人被摸脏。一块污迹出现在脸上,鼻尖那颗小痣被模糊了。
她缩回手,轻轻“嘶”了一声,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神仙山后人?敖渺千里迢迢来寻人,寻的是何人她尚且不知道。但那人既是个老者,想必有些名望。神仙山上的人,户籍身份皆是“透明”的,只因太过耀眼,反倒成了一桩引人注目的事。
既是神仙山上的人,彼此间情谊深厚,若无那场灾祸,从不相离。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那老者若还活着,断没有不来的道理。
他若来,敖渺必定也要跟来。毕竟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果然,事情闹大了也有闹大的好处。
应毓宁心境开朗,一想到能够见到那个厉害的姑娘,心底空落落的劲头就消了几分。
她开始细细回味一路上那些不寻常之处。想来想去,还是想问问巫绥。
就在今晚碰面时问,他向来什么事都肯告诉她,即便说不得的,也从不欺瞒,顶多一句“如今不便相告”。哪像荀姨母,肚子里憋了一堆事,随便插科打诨便让她问不下去了。
她娘也是,半点殷勤也不受,活像个铁面无私的官人。若她真去做了官,必定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时候不早了。睡没睡觉,她娘一眼便能瞧出来。不单靠高明的医术,更靠对自己女儿的知根知底。
应毓宁逼着自己睡下,念了一串寨子里的人名,又靠着自己的想象数了半天的树叶,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没睡多久。
廊外忽然一阵喧哗,将她从梦中惊醒。她懵懵懂懂地坐起身,困意比方才更浓,人也呆愣了好一阵。廊外有人在低声私语,隔着一扇门,听不真切。
她怔怔地坐着,胸口闷闷地发热,半晌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