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群英会友 山是陡山, ...
-
三月初十。
城中热闹非凡,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铺子门前挂起各色幌子,都在为群英会做准备。城主府更是早早妆点,院院挂红灯,树树系红条。
春风一过,红条便缠上枝头绿叶,呼啦啦地响。
府门前,马车规整地排成一列。打头的几辆窄身轻便,后面几辆雕花饰玉,一瞧便知是贵人乘坐。拉车的马儿显然等得不耐烦,蹄子在地上踢踏着,时不时低鸣一声,甩甩尾巴。
应毓宁撩开车帘,率先登上马车,回过头来,把手伸向下面的人。
“娘,小心点。”
柳玉若今日换了身便装,藕色的衣袍干净利落,她扶着应毓宁的手,轻巧地上了车。
后头那辆,巫绥与应子时同乘。再往后五辆,载着上官胜和他的众多护卫。
都水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群英会前后,总要往那座无名山上走一遭,去江湖庙里拜拜。
江湖庙立于无名山顶,远远便能望见。说是庙,其实破旧得不堪入目,就一间小殿,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
能撑到现在还没倒,全靠都水城百姓年年捧场。说来也怪,这么多年过去,从没有谁起过修缮的心思。
殿里香火稀薄,偶尔偶尔,只在破了半边的浅水缸里,能看见一两枚铜钱。
最让人惦念的,是庙里那尊铜铁塑的侠客。
无名山上江湖庙,江湖庙里供着的,是个无名侠客。
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身世几何。铜像年久失修,剥落得厉害,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却模糊得很,全靠看的人自个想象。
可他的生平事迹,在都水城里少说有一百零八个版本。
茶馆里说书人拍着惊堂木,讲他年少成名,一手断情剑法使得出神入化,行侠仗义,心怀苍生——
说到动情处,满堂喝彩。
话本里写的却是另一番光景。说他与天下多少美貌姑娘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纠缠不清,书中描绘香.艳至极。这类书被城中人偷偷传看,成了都水城里有名的禁书。
就连城里最长舌的乞儿,都知道他的故事。一张嘴便是:他本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不贪图享乐,弃了家财万贯,去做了仗剑天涯的侠客。
总而言之,在都水城,要分辨是外来人还是自己人,只需问一句:会不会讲无名侠客的故事?
小时候应毓宁逼着巫绥背五花八门的传闻。巫绥那会儿一知半解,总是东串一句西串一句,前一句还是“执剑斩山贼救良民”,后一句就成了,“他解开姑娘的肚兜”。
后来被应子时撞见,狠狠训了她一顿。
想起这事,应毓宁嘴角微微扬起。她撩开车帘,望向远处有了春意的山林,心情也跟着山风轻快起来。
马车行于山野坡路,万般颠簸。前两辆窄身的还好,后头那些精雕玉饰的可就遭了殃。逢窄路便要硬挤,车身被刮坏了不说,还晃得厉害。
行至半山腰,后头忽然纵马赶来两名侍卫,一脸紧急地禀报:“应大人,需得停下来歇息一番——”
话没说完,后头那列马车已经抢先停了下来。紧接着,一声极清晰、极熟悉的“呕”传到耳朵里。
应毓宁愣了愣,扭头往后望去。
后面那辆雕花马车的车帘被猛地掀开,一颗脑袋探了出来,趴在车沿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上官胜抵挡不了马车的摇晃,捂着胃一路干呕。
应毓宁心情又好了几分。
山是陡山,林是野林,庙是破庙。
马车一停,一众护卫层层叠叠围上来,把破庙斗大点的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野草被踩得七零八落,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几只刚歇脚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叽喳叫着逃往远处。
应毓宁撇撇嘴,心想: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抄家的。
应子时倒是很从容,负手站在一旁,嘴里还不住地向她开解:“阿宁你看看,好气派,哪年来拜庙有过这样的时候?”
他说着,还冲那层层护卫扬了扬下巴,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
应毓宁懒得接话。
那边,上官胜仓促从马车上下来,扶着车辕站稳,抬眼一看,登时被这场景吓愣在原地。
“什、什么破地方?”
他的声音劈了叉。
让他颠了一路、胃里东西排山倒海的,就是这么个破地方?
一间歪歪斜斜的小殿,殿门上的漆早就掉得看不出颜色,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院墙塌了半边,几根木桩勉强撑着。地上野草疯长,只中间被人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径。
这地方,连竹墨轩一个小房间都比不上。
应毓宁瞧着他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心里头冒出的那点痛快和得意,压都压不住。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走上前:“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上官胜扭头看她,眼角微微上抬,里面满是被戏耍的愤懑。
应毓宁往庙门方向一指:“此中有真意。殿下,不如进去看看?”
她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随即从下人手中接过敬香的檀烟,随着应子时和柳玉若,一同往庙里走去。
身后,上官胜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破旧的庙门,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庙里几块横着的木架子做成了短阶,最上面的宽木上,摆着一个一人高的铜像。
侠客面容不在,岁月侵蚀了铜铁,剥落了他的轮廓,却无法改变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
正所谓千人千面,说书人说他勇敢果决,话本编排他多情薄幸,乞儿又道他不慕富贵。全然依着各人想象。
应毓宁捻着檀烟,在香炉前站定。她抬眼看了看那尊模糊的铜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檀烟插进香炉中。
烟气袅袅升起,如云如雾,渐渐模糊了侠客的脸。
她盯着那片烟雾,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正是在这烟的熏绕下,人才看清了心中侠客真正的模样。
看得太清,反倒不美。
就像小时候,有一回天落雨,她在城里的水岸边远远瞧见一个人打伞走过来。那人肩宽腰窄,身量高挑,隔着雨幕看过去,瞧不清长相,却偏偏让人心生期待。
她心想:绝对是个美人。
就像雨天里,她在城里水岸边远远看到了一个人打伞走过来,来人肩宽身材高挑,她心想绝对是个美人,打心底期待,人待在原地等他过来。
她待在原地,眼巴巴地等着,等着那人走近,等着看清那张脸。
那人终于走到跟前,她恍然一看。
这不是她爹嘛?
空欢喜一场。
终于驾车脱离了那片山坳坳的祸害,上官胜脸色可算好了几分。
跟着陪同的府医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位小祖宗,又要给他用清凉解暑的药,又要时刻提防他什么时候再吐,一路上提心吊胆。
回到府中,日头正好。
应毓宁、巫绥几人坐在后院树荫下,面前摆着一篓子五颜六色的若耶石,正忙着“串彩头”。
所谓“串彩头”,是都水城特有的礼仪。把打磨好的若耶石装进刺绣精美的锦囊里,成色质地各不相同,至于用在何处,串链上挂脖上,全看各人主意。
群英会期间,外地来的宾客,人人都会得一个,算是都水城的一点心意。
若耶石产自城外的若耶溪,溪水常年冲刷,石头圆润光滑,打磨之后更是温润如玉。有青的,有黄的,有红褐色的,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应毓宁爱看这些石头,拿一个对着日头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阿绥,你看这个成色如何?”
巫绥正低头系线,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很漂亮。”
系线也有讲究,都水城赠客的锦囊不同于一般的,两侧的抽绳要更长一些,方便系成各种花样。
同心结、平安结,各有各的章法。
巫绥看着细金线,神情专注。
手指小心捏着那两根线,左绕一圈,右穿一遭,像是在握笔写字。
奈何他认真,那线却不认真。
两根绳子各怀心思,他想让它们往东,它们偏往西;他想让它们打个结,它们偏要散开,各玩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折腾半晌,终于系出一个勉强能称作东西的东西。应毓宁端详那锦囊,翻来覆去半天,愣是没看出系的是什么花样。
“阿绥,”她晃了晃手里的锦囊,“你这系的是什么?”
巫绥动作一顿,看着锦囊前的乱缠一通的系绳,沉默了一息。
“……如意结。”
她看那团乱糟糟的线,实在没法和“如意”二字联系起来。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你告诉我,哪边是如?”
他伸手指了指。
“这边。”
“这边是如,那边是什么?”
他闭了闭眼,不愿面对:“……也是如。”
应毓宁把那锦囊放回桌上,拍了拍手,总结道:“行了,往后我就知道了。这些锦囊里头,但凡看不出是什么花样的,准是你系的。”
巫绥不气馁,同往年一样,默默拿起另一个锦囊,继续与那些不听话的线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