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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院微澜·故人书来 林浅手脚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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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浅手脚麻利,干活认真,从不偷懒,也不多话。
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时不时地有人说闲话,给她白眼。
不知是谁散的消息,丫鬟们都在传,她是黑风寨里跑出来的,半夜拦城门,被王爷当细作给抓了。虽说后来查清楚了不是细作,可“来历不明”“失忆八年”这几个字,也够让所有人猜忌的,好点儿的只是躲着她走,不好的还要顺便再挖苦刁难几下。
“就她啊?听说差点让王爷斩了。”
“谁知道到底干净不干净,王爷留着,说不定还在查呢。”
“离远点,别连累咱们。”
“黑风寨逃出来的,那地方,这年龄,还能清白?”
难听刺耳的话时不时飘过来,她就当没听见,清者自清,只继续干自己的活。水冰得刺骨,手冻得通红,腰酸背痛,她也一声不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现在只想悄悄地找机会,借着偶尔和哪个侍卫闲聊,打听有关言景行的消息,可始终一无所获。
但天不从人愿,几天后,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终究还是破灭了。
这天,林浅一大早就按照李嬷嬷的吩咐来清扫西跨院。因为顾沉渊还没成家,西跨院长年闲置也就荒了,到处都是枯草、树叶和枯树枝,角落还堆着一些零散的杂物。
林浅看了看,决定先打扫死角,等把那些砖缝儿里的杂草、墙角堆着的杂物全部收拾完了,剩下的路面打扫都好说。
太阳慢慢升起来,比清晨暖和了点儿,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里衣也已经黏在背上。她随手擦了擦汗,伸了个懒腰,继续打扫。
“哟,看看这是谁啊?怎么能劳烦王府的‘贵人’干这么粗重的活儿啊。”是春桃,身边还站着两个丫鬟。
春桃是专门负责外院管分活的丫鬟,早些年边关打仗时,爹娘被北漠人杀了,所以特别恨北漠人。偏偏府里一直有人传林浅是北漠细作,她自然是看林浅不顺眼。
林浅默默翻了个白眼,腹诽道:“真是冤家路窄。”又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继续专心打扫。
春桃一看她没反应,讨了个没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上前几步故意把刚扫成堆的落叶踢了一片,还扬了林浅一身土。
“怎么?是聋啦?!还是见了我,都吓成哑巴啦?”春桃讽刺道,“装什么装啊,现在李嬷嬷和王爷又不在,你那点坏心眼儿,好像我们谁不知道似的。”
旁边俩丫鬟也跟着起哄:“就是,来历不明的人,装什么清高?”
“春桃姐说得对,没准儿正琢磨着怎么打探消息,给那些北漠蛮子报信呢!”
林浅手里的扫帚紧了一下,又松开,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要和她一般见识,毕竟现在低人一等。
“姐姐想多了,林浅哪敢装呀,而且我也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想干好活罢了。”
“不敢?”春桃嗤笑一声,“你还死鸭子嘴硬!今儿我就替李嬷嬷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正说着,春桃就要上前动手,林浅灵巧的一个闪身,春桃扑了个空,又因为用力过猛,踉跄了几步,差点栽到地上,顿时恼羞成怒:“好你个贱人,还敢躲?”
这时林浅已经走到了院门口,随口说了句“我还有事,先走了。”就不见了踪影。
春桃见状,气的跳脚。转身看到了放在路边的水桶,又看看里面的清水,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走了,那我就发发善心,帮你打扫一下喽。”
春桃边说着,就从旁边花圃中挖了泥扔进桶里,晃了晃看还不够,又多挖了些。直到已经成了浓稠的黄泥才罢手。随即又和其他两个丫鬟一起抬起桶,沿着院里的小路,边走边倒,把泥倒了一路,林浅刚刚打扫干净的路面全成了泥水。
直到看到泥都倒完了,路全脏了,春桃才感觉心情舒畅了。
刚刚林浅看春桃不肯罢休,她又不想和她做无谓的争辩浪费时间,看衣裳也脏了,索性就直接离开,去清理了一下,她都走了,春桃应该也就走了。
但她没想到,回到院子一看,春桃是走了,但问题是,她费了几个时辰才打扫干净的地面,此刻满是黄泥,路边还随意躺着一个沾满泥的水桶。
林浅瞬间气血上涌,眼里蓄满了怒意。她强自按捺住怒气,看似还在打扫,实际心中已有盘算。
厨房里,大家刚吃完晚饭,林浅凑到春桃身边的一个丫鬟旁,边往外走边闲聊:“刚刚我好像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往大门去了,手里好像还拿了个红玛瑙之类的东西,有点像兔子,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红玛瑙,兔子。春桃听到这两个词,立马想到了她的红玉兔,那可是爹娘留给她的遗物。
便急匆匆的回房检查。
林浅看她中计,也快步朝着浣衣院走去。
她专门挑了几件晾着的王爷的湿衣裳,扔在地上。估摸着春桃快来了,又用水井边沾了泥的水桶蹭了几下,才悠闲地等春桃回来。
春桃刚进院子,一眼便看到地上的脏衣裳和站在那里的林浅,气急败坏地冲过来质问:“你在干嘛?!”
“没干嘛呀?我就只是路过而已。看到姐姐刚晾的衣裳掉地上了,好心帮忙捡一下。姐姐你可不能不识好人心啊。”
林浅慢悠悠地捡起衣裳,拍了拍:“哎呀,这可怎么办,王爷的衣裳可金贵着呢,现在都沾上泥了,拍都拍不掉,看来只能重洗了。姐姐洗的时候可小心点,别洗坏了。还有,下次晾衣裳,记得挂好,免得又掉了。”
林浅边说着,边晃悠着离开了是非之地。
春桃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上去撕了她的嘴,可若是真如此,事情闹大了,李嬷嬷必会知道是她先弄脏了西跨院,到时先不说会不会罚林浅,自己肯定是要受罚的。
她狠狠地瞪着林浅离开的方向:林浅,你等着瞧。
王府内院书房里,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显得无比沉重,就好像他此刻的心情。
顾沉渊坐在桌案前,眉头紧锁,专心处理着已经堆积如山的军务。军报、粮草、布防……一封封,快把他埋了。北漠那边动静越来越大,边境这根弦越绷越紧,说不定哪天就会开战。他身为主帅,一个决定,就关乎几万将士和边关百姓的生死。
不知过了多久,案上军务总算告一段落。顾沉渊放下笔,抬手按了按眉心,掩去眼底的疲惫。连轴转了几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本想闭眼歇会儿,却瞥见案头压着一封信。
是今日刚送到的,字迹清隽有些眼熟。
顾沉渊拿起来拆开一看,是方由澈写的。问的都是家常——边关冷不冷?身体怎么样?北漠那边不安全,千万保重。
看着信,他不由地想起当年。同在恩师门下,他跟方由澈也就是点头之交。
真正让他记住这个人,印象深刻的,是八年前。
恩师出事以后,满朝文武没一个敢替恩师说句话,只有方由澈,跪在殿外三天三夜,求陛下明察。结果落得个被贬官外放的结果,一走就是七年。直至去年,才调回京都,在翰林院挂了个闲职。
一个跟自己没啥交情的人,却做了自己最想做却没能做的事。虽然最终没起什么作用,但这种胆魄和情谊,他是由衷的敬佩感激。
顾沉渊见过他几次,人瘦了,话也少了,刚过而立之年,鬓角竟然已生出了不少白发。现如今,大家都说他是难得的纯臣,不掺和朝堂那些烂事,只埋头修书。
其实这样也挺好。他也不希望他再卷进这些朝堂纷争。当年那场风波,已经毁了他半辈子。如今好不容易安稳,别再受牵连就是最好的。
信末尾附了句:不知王爷旧案之事查的如何?近日在翰林院翻到些旧档,若有需要,可来查。有些事,还是亲眼看过才安心。
另外,京都这边也不太平,太子和六皇子斗得厉害,丞相的人怕是已经把手伸到了边关,万望保重。
顾沉渊看完,提笔回信:边关无事,一切安好。望方大人保重身体。旧案之事,无甚进展,旧档之事,暂不需要。
写完,把信收好交给顾砚,又重新靠回椅背。
脑海中却莫名其妙忽然闪过一道单薄挺直的身影,又是那种熟悉感……
林浅。
他好像随口一问:“林浅入府这些天,怎么样了?”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她安置在外院西偏房了,由李嬷嬷照管着,做粗使丫鬟。到是安分守己,干活也很麻利,没什么异常的。”
顾砚想了想,又兴奋道:“就是今日在西跨院,春桃带人去找林浅麻烦,弄脏了她刚打扫干净的院子,这林浅立马就去把春桃晾的您的衣裳……”
说到这里,顾砚突然觉得好像不对,立马顿住,看顾沉渊没什么反应,才又接着道,“把衣裳沾了污泥,春桃却只能忍气吞声,还要重新再洗一遍。这林浅看着本本分分,没想到还挺有性子的。”
顾沉渊没睁眼,只说了一句,“只是问你她有没有异动,谁让你说这些有的没的。聒噪。”
顾砚扫兴的瘪了瘪嘴,偷偷翻了个白眼。
顾沉渊轻轻敲着扶手,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她没打听八年前案子的事?或者是军中的事?”
“没有。”顾砚摇头如实说。
北境风雨快来了,他本不应该分心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身上。可是有些影子,一旦入眼,就再也抹不掉了。
“估计快要开战了,准备一下,本王这几日就进大营。”他又拿起案上文报,“府里的事,以安稳为主。如果她安分,就不用故意刁难她。”
“属下明白。”
天色已深,林浅才回到了自己的偏房。
打扫了一天的西跨院,她浑身酸疼,躺下展了展身子,从怀里取出半枚温热的布扣。
以前,她就只想着要打听有关言大哥的消息,其他的都和她无关。
但今日经此一事,林浅终于明白,在这深宅大院里,光一味地忍让,换不来她想要的安稳,只会让人觉得她好欺负。她必须强大起来,有了体面,有了分量,才能在这王府站稳,才能做她想做的事、找她想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