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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死了 容珈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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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珈道布置了结界后便扬长而去,莹璧也被禁止探视她。黑漆漆的房屋内,长久的无声陪伴着她。
见青醒了睡,睡了醒,神识上的伤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但见青没有丝毫不耐。
像它们这样草类,总是要在地底经历漫长的扎根期,才能破土而出见到阳光。
见青一直在等待。等一个机会,等一个逃出去的机会。
要打开永堕幽狱,不仅要毁掉苍梧岭,还要打败容珈道。见青永远记得容珈道的神识闯进来的刹那,犹如滔天巨浪于顷刻之间打翻一叶扁舟,毫无还手之力,生不出一点违逆的心思。
让她去打败容珈道,无异于蚍蜉撼树。莫说打败他,连他的衣角都无法弄脏吧。
当务之急是她必须尽快强大起来,找到打开永堕幽狱的方法。永堕幽狱已经炼化百年,顶多再过十年,就能将所有怪物炼化。
她要救柳姐姐出来。
见青就是这样,一根筋执拗到底。她没有因为巨大的修为差距而退缩,只有冷静客观的分析下一步该如何做。
想着想着,她便睡去。
暗处传来窸窸窣窣声,见青警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大,在黑暗中泛着冷静的光。
“喂,醒醒。”结界外的那人压低了声音。
“师父要闭关,今夜是最好的出逃机会。你要是想跑,就赶紧起来。”
见青一骨碌爬起身。
“你……”见青有些迟疑。
“别说话,赶紧走。”十一压着声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结界悄然开了一个口子。
“师父很快就会发现,我会尽量帮你拖延,你走吧。算是我对你的补偿了。”十一侧开身。
见青最后深深看了十一一眼,狂奔而去。
十一看见那道身影消失在丛丛山林间,默默祈祷着,她能跑的更远,再远点。
莹璧从暗处走出,神色复杂。
“等她逃出去后,我自然会向师父请罪。师父要怎么罚我都好。但现在……”十一挑了一下眉毛,“师姐,我们各凭本事。”
“为何放她走?”
“你不觉得,她和我们是一样的吗。一样的异类,一样的怪物。”十一平静地仰头,月色皎洁。“哪怕在同一片月光下,我们和那些人类就是不一样。”
“师姐,这苍梧岭,困了我们太久了。”
莹璧沉默,嘴角泛起苦涩。
是啊,这苍梧岭,说是庇护,何尝不是变了说法的囚笼。只是能在师父手中保住性命,总好过在永堕幽狱里受尽折磨……自由,不该是他们的期望。
话虽如此,可莹璧仍然不能违背师父的命令。她后退了几步,身形往远处掠去。
“师姐,我不想与你动手。”十一拦在莹璧身前。
莹璧周身泛起绚丽的光彩,“十一,你拦不住我。你现在和我一起去把那根小草抓回来,师父不会重罚你的。”
“那便看看吧。”十一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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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紧急,见青就越冷静。她明白,仅凭自己一人无法逃离整座苍梧岭。
她略微思索,手指落在地上。很快便有小草缠绕上来,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似乎在表达亲昵。
她闭上眼睛,向所有草类下达指令:掩盖她的气息,混淆追捕的视线。
霎时间,地面上所有草类仿佛活过来一般舒展开来,散发出阵阵馥郁香气。
没错,这就是她的异能。
通过草类的帮助,见青很快就熟悉了整座山的地形地势,默默规划出一条最适合下山的路线,然后迅速下山。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看见了山脚处的结界,应该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就在她即将碰到结界的刹那,一道剑意又准又狠地截住她的去路。
不用看,见青也知道是容珈道赶来了。
按理说,即使有十一帮她善后,以容珈道的修为应当第一时间察觉她逃匿,可他偏偏现在才赶到。大概是中间有什么事情,拦住了他的脚步。
“回去。”淡淡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见青偏不,微微笑了一下。
“不。”
容珈道眸间闪过一丝诧异,他很久没有被这样顶撞过了,尤其对方还是一根小草。
见青自知无需多言,下一瞬疯长的草冒出地皮,破空向容珈道攻去。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蚍蜉撼树,甚至都算不上蚍蜉。但是蚍蜉朝生暮死,向死而生,她又为何不可以呢?
容珈道甚至不用多费力气,只是抬了抬手,见青的攻势就碎为齑粉。下一瞬的攻势也在顷刻间被瓦解。
容珈道蹙眉,有些不耐烦了。
见青感觉到身体被一股力道大力拉到容珈道面前,紧接着自己就恢复了原身,被他擒在手中。
他正欲转身回去,一个不察,手里的草却滑溜溜的逃脱。
见青正庆幸自己逃脱魔爪,下一瞬便粉身碎骨。
甚至来不及多看外界一眼,见青的意识逐渐消弭于空中。
突然的变故在容珈道心中划出波澜,他闭了闭眼睛,纤长白皙的手在空中一抓,那妖怪顿时无所遁形。
他戾声道:“你杀了她?”
藤妖被掐住脖子,倒也不怕,嘿嘿笑道:“容山主,既然你下不去手,我替你做了这恶人,又如何呢?”
“谁让你,替我做决定了?”
看似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伴随着藤妖全身骨骼咔咔作响的碎裂声。
藤妖疼得无法维持人性,双手双足变成藤蔓释放出毒雾:“你不能杀我。”
“你又知道了?”一再被人挑衅,容珈道就是泥人也冒出火气。若说方才容珈道没有杀心,但眼下,他是真的想杀了这个藤妖。
藤妖嘿嘿一笑,扭曲的脸上写满得意:“我是妖。你那群弟子,也都是妖。杀了我,你如何向他们交待?”说着说着,就有了报复的快意,“他们只会寒了心,觉得你和其他……咳咳咳!”
最后被掐的只剩下气音。
虽然说不了话,但藤妖很是得意,自以为掌握了容珈道的软肋便肆无忌惮,眼中的挑衅暴露无遗。
容珈道没有说话。
霜月冷寒,映彻在青年深邃的眉眼之中。
整座苍梧岭感受到山主的愠怒,风骤起,地弹动,刮在身上生疼。
“师父!”莹璧匆匆赶到,看见此景,惊讶得捂住嘴巴。
怎会如此?见青呢?
藤妖被掐得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有了点喘息的空间,仍不忘挑衅容珈道,咯咯笑道:“容珈道,你在此画地为牢这么多年,你不累吗?我都替你累啊。”
“不如你放我出去……我们一起……啊!”剩下的话语被截断,藤妖消失在空中。
“师……师父。”莹璧似畏惧低下头。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师父这么生气的样子。师父原本淡淡的,犹如一潭深不可测的古井,丝毫没有情绪波动,众同门犯什么错都不曾厉声疾色。不知这藤妖做了些什么,竟然惹得师父这般勃然大怒。
“嗯。”容珈道率先动身。
“师父,那见青……”
“死了。”
声音冷漠的淬了冰般,消散于空中,只留下原地莹璧惊讶捂住嘴巴,满眼不可置信。
苍郁的青木遮住日光和天空,投下大片大片的阴翳。即使身处席天慕地之间,也仍然让人感到沉闷和窒息。
连天都阴沉沉的,极其压抑。
容珈道没有用法术,而是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所有生物感知到山主的心情不太好,纷纷噤声,退避三舍,留下一片寂静的空间。
青年有些恍惚。
他来这里多少年了?
不记得了。
自永堕幽狱被封后,他就一直留在这里,从未踏出半步。掐指一算,或许已有百年。
山间无岁月,可每颗树木长出的年轮,每株花草的荣枯,每种生物的迭代,无不昭示着岁月流逝。
只有他的背影,始终沉默如山。
容珈道不由想起藤妖兴奋的面庞,蛊惑的话语,“我们一起出去……”
他又何尝没有想过挣脱束缚他多年的苍梧岭呢。只是这代价必然沉重,不是他能付得起的。
只好在此山间,了却残生。
你看,修为再高又什么用,不都是被命运裹挟的可怜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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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一界之隔,同样的森林,却截然不同。处处生机勃勃,鸟鸣猴叫。在不为之人的角落,悄无声息落下一颗种子。
在往后的五年中,这株种子毫无声息。
经历了春日的细雨,夏日的惊雷,秋日的凉爽,凛冬的暴雪,如此往复,直到第六年,终于探出一颗小小的嫩芽。
见青伸了伸腰。
这一觉睡得挺舒服……如果不是她忘了一切的话。
她现在就记得自己叫见青。从哪来,到哪去,有没有亲友、宿敌,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通通忘了。
她如今的心智与三岁稚童无异。
见青眨了眨眼睛,试图抽出身体。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根小草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见青好奇地观察着整个世界。
她走了很远,一直走到眼前豁然开朗。一排排奇怪的方形建筑伫立在那,头顶还冒着白烟。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生物奔来跑去,明明四条腿,却只用两条腿走路。身上披的是什么?看上去也不像他们的毛发啊。
好像往这边来了,见青下意识躲在树后,屏息凝神。
那姑娘生得一张圆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写满灵气。她站在小溪边,目光怅远,神情焦灼又带着一丝喜悦,似乎痴痴地等待着谁。
身旁侍女劝她:“姑娘,今日已经晚了,明日再来吧。”
“郎君说过,他今日会来寻我的。”那姑娘不肯走。
侍女叹气,自家姑娘娴静淑和,钟灵敏秀,怎的一颗真心全给了那姓赵的。既然已经和姑娘有约,又为何迟迟不出现,分明就是没把姑娘放在心上。
夜幕渐沉,远处的村落亮起寥寥烟火。
侍女打了个寒战,听闻近日来村落里时常有悍匪出没,她有些害怕。
“姑娘,咱们还是尽快走吧。”侍女苦口婆心。
姑娘犹豫了一下,也是有点害怕,遂点点头。
“走?能去哪?”一个大汉狰狞笑着,慢慢逼近二人。
见青全然不知这边发生的变故,她的注意力全被远处亮着光的村落吸引住了。她想了想,给自己捏了个人身。
见青走在村落里,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而生动。与寂静无声的森林不同,这里萦绕着久久不散的欢声笑语。即使偶有争执咒骂,却也平添烟火气。
路上碰见的所有人,无不以一种暗含惊讶的目光看着她。见青回想人类的习俗,一一微笑回去。
夜幕降临,那姑娘的家人坐不住了,挨家挨户敲门,问左邻右舍,“笑笑在哪呢?可见过笑笑?”
被问的人纷纷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