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怜草木青》不过晓山青

1、搜魂 见青只

　　见青只觉得好疼好疼。

　　身上哪里都是痛的。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来，遭遇了什么，模模糊糊的记忆里，只有无边的黑暗与一双双贪婪的眼睛。

　　这段逃不脱的噩梦，至今绕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见青，见青？醒醒！”

　　见青睁开眼睛，柳如是目光沉沉。

　　“柳姐姐，我没事。”尽管冷汗打湿了后背，见青不想让柳如是担心，勉强扯出一个笑。

　　“见青，我知道你可以。记住我所有教给你的东西，天眼马上开了。”柳如是忽略她的不适，语重心长道。

　　见青慢吞吞垂下眼睛，“嗯。”

　　“到外界了一定机灵点，别吃亏了，知道吗？”

　　见青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木木的。

　　见她如此，柳如是叹气。

　　她一直都是这样，性格温顺，乖巧。在永堕幽狱里能活下来，全靠柳如是的庇佑。她护了这小草妖这么多年，如今就是她该报恩的时候了。

　　不知道这步棋，走的是否正确。可眼下唯有放手一搏。

　　“走吧。”

　　见青慢慢走出去。

　　走出唯一的绿源，外面的世界是猩红色的，没有白云，没有日月，没有植物，啃咬厮杀随处可见，充斥着血腥与戾气。

　　所有的生物奇形怪状，没有丝毫理智可言。杀戮，是他们唯一发泄心中的不甘与怨恨的途径。

　　这是一道精心为他们打造的囚笼。

　　柳如是也跟了出来，仰头望天。

　　他们已经被困得太久，以至于她都快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天边忽然出现一丝曙光。

　　时间仿佛静止，下一刻，此起彼伏的惨叫响起。被白光照耀到的生物躯体迅速消融，又发芽一般再次迅速长出。它嘶吼着，砍断受伤部分，也仅仅得到暂时的平静。下一刻，成千百倍的痛楚叫嚣着蚕食全身。

　　刹那间，惨若炼狱。

　　柳如是眉目一凝：“距离天眼开还有一会，我帮你挡住，你准备一下。”

　　见青深吸一口气，点头。

　　一颗柳树拔地而起，将见青笼罩在阴影下。残酷的白光扫过，柳树的枝叶重重抖了一下，仍坚定护在见青的上方。

　　天空仿佛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深邃到看一眼灵魂就会被吸入撕扯。风声呜咽，风暴渐起。

　　见青知道，就是现在。

　　她足尖轻点，顶着死亡圣光和呼啸飓风来到天眼下。每走一步，足尖就绽开一寸青色。这抹青色很快被暴风所侵袭，然风暴过去，却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柳如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见青，交给你了。”

　　巨力袭来，见青越过重重阻力直上云霄，身体被压缩，仿佛要爆炸，见青痛苦地喊出声。

　　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见青往下看了一眼。

　　这些怪物忙着躲避死亡圣光，头也不抬。并非真的毫不关心，而是已经全然麻木。更有一些活的长久的怪物，目露讥诮，“这么多年了，就没见谁出去过。”

　　“柳如是莫非脑子被糊了屎，竟放一个小娃娃过去。”

　　“要我说，这小娃娃还不如来求求爷爷，没准爷爷能带她离开呢！”说这话的妖怪颇有些猥琐，顿时引来一阵哄笑。

　　所有怪物无不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神色戏谑，最好这小娃娃摔下来，摔成肉泥，也是一顿美味的餐食了。

　　风云变幻。

　　当云雾散去，所有怪物终于看清了结果——见青的身躯消失在天眼深处。

　　刹那间，落针可闻。

　　旋即犹如沸腾一般炸开。

　　“她能出去！能出去！”

　　顾不上死亡圣光，排山倒海般的呼啸一层高过一层。那些不能被称之妖或者人的生物，发疯了般朝天眼涌来，眼里全是对外界狂热的虔诚。

　　“放我出去！”

　　“老子要出去！”

　　“多少年了，终于能出去了吗？”

　　可惜天空冷冷清清的，再无任何动静。

　　柳如是冷冷一笑，嘴角流出轻蔑的笑意。紧接着，高大的柳树蜷缩成一团，进入休眠状态，隔绝了所有怪物窥伺与视线。

　　只留下荒芜之地一片萧瑟。

　　一阵天旋地转，见青觉得自己要吐出来了。

　　好久不见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留下泪水。她嗅闻着新鲜的空气，触摸阳光的温度，好似重活了一次。

　　见青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世界。

　　跟她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直入云霄。

　　想必这里就是苍梧岭了吧。

　　镇压永堕幽狱世世代代的大山。此山不崩，永堕幽狱一日不能现世。此山高达百丈，山腰云雾缭绕，嶙峋峭壁。从半空中看，像一柄直插碧空的剑。

　　镇压邪祟，威严肃穆。

　　然而她的任务，是摧毁这座大山，打开永堕幽狱。

　　最艰难的倒不是如何毁了这座遥不可及的山巅，而是……

　　倏尔，见青汗毛倒竖，来自本能的预警让她迅速埋到地底，奈何仍有部分绿色的草身露在外面。

　　一只兔子边嗅边靠近，红彤彤的眼睛如宝石般清澈，胡须一颤一颤，重重落在见青心头。

　　见青的修为大多在穿梭中散失，此刻遇见天敌不免紧张起来。

　　兔子在她周围闻了一圈，越走越远。就在见青松了口气的时候，眼前投下一片阴翳——

　　“找到你啦。”红宝石般的眼眸骤然在眼前放大。

　　随后见青就失去了意识。

　　******

　　“师父叫你把人带回来，你倒好，非要吓唬人家。等人醒来，你可要好好跟人家赔个不是！”

　　迷迷糊糊中，见青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训斥谁。这声音如同环佩相撞清脆，颇有些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意味。

　　“师姐，你别说了。”男声垂头丧气，“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吗，山上好久没有来过新的小家伙了，我都快无聊死了。不过想跟她开个玩笑，谁知她这么不经吓……”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女声气结。

　　见青咳咳两声，顿时吸引两人的注意。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人身。衣服上沾了灰尘，脏兮兮的。

　　“你醒了啊。”女子率先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师父！小师妹醒了！”

　　十一忍不住在一旁翻白眼，师父又没有说要收她为徒，这便师妹师妹亲热的喊上了。

　　“十一！还不快给小师妹道歉！”女子瞪了十一一眼。

　　“师妹，你别怕，他没有恶意。有我在，他别想欺负你。”女子安抚道，“介绍一下，我叫莹璧，他是十一。”

　　见青揉了揉眼睛，莹璧生得着实好看。不是小家碧玉，也不是冷艳高贵，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灼人心目，让人赏心悦目，想藏起来慢慢品鉴。

　　见青实话实说：“姐姐，你好漂亮。”

　　莹璧抿唇笑了。

　　被忽略个彻底的十一冷哼一声，算这个小草妖有眼光。

　　“吱呀”门被打开了。

　　回风溯雪的身影映入眼帘。

　　见青轻轻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谪仙一般的人。

　　来者一席简单的白衣，面若冠玉，身形颀长。墨发垂至腰间，与极致的白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师父。”无论是十一还是莹璧，皆起身，恭恭敬敬向他行礼。

　　见青坐在床上，不知该作何反应，有些手足无措，低头攥紧被面。

　　“醒了？”

　　清透的声音落入耳中。

　　见青呆呆的，“嗯。”

　　凉意扑近，一缕寒香钻入鼻尖，淡淡的，让人想起山巅终年不化的雪气。

　　那人缓缓靠近，“你是何人？”

　　“见青。”

　　“为何出现在此？”

　　“……不知。”

　　见青紧抿住唇。关于永堕幽狱的一切，她都不能说。

　　“是不知，还是不说？”那人冷声道，随着铺天盖地的灵力压力而来。见青猝不及防，惨叫出声，只觉得每一寸灵识被重重碾过，痛得她抱着脑袋打滚，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真的……不知……”几乎带上哭吟。

　　变故太突然，十一和莹璧都吓呆在原地。

　　那是他们认识的师父吗？一言不合就出手，仗着修为高欺凌弱小？

　　见青痛不欲生，浑身止不住地战栗。她在内心不断告诉自己，撑过去，一定要撑过去。

　　见青能感觉到那道强大而冰冷的神识将自己的记忆翻了个遍。她心里发冷，这就是柳姐姐嘴里说的搜魂术吧。

　　好在，柳姐姐提前教过她应对之法。

　　可是好疼……真的好疼……

　　见青如今的修为堪堪筑基，在他的面前与一滴水和汪洋无异。按理来说，以见青低微的修为根本受不住如此粗暴的搜魂方法，但见青偏偏撑下来了。

　　更加奇怪的是，在巨大的修为差距下，想要探查一个人的记忆想法都轻而易举。

　　可偏偏他什么都搜不出来。

　　明明是这样卑微渺小的小草，一根手指就能轻轻折断，却能在磅礴的灵力折磨下坚持这么久。

　　他眸光微动。

　　搜魂结束，那人缓缓收回手掌。

　　房间落入一片奇异的静默。

　　十一看不下去，别开脸。

　　莹璧忍不住开口求情，“师父……”

　　那人顿了顿，转身离去。

　　离去前，撂下一句话在风中：“若无应允，不得离开。”

　　这就是要囚禁她的意思了。

　　十一连忙追出去。莹璧倒吸一口凉气，十分不解。看向见青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要是见青真有她表面上的柔柔弱弱，师父何至于忌惮她如此？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见青脱力瘫在床上，面色惨白，身体仿佛仍残留着未尽的痛感。

　　“师父怎能对你用搜魂术……也太狠心了。”莹璧小声嘀咕。

　　见青眨眨眼，扯起一抹笑容，“没事，姐姐。”

　　那可是苍梧岭的守山人，容珈道啊。

　　是他凭一己之力封住永堕幽狱，又自请镇守苍梧岭百年之久。即使他什么都没有搜到，也一定猜出见青从百妖狱中来。没有即刻杀了她，而是选择囚禁她，已经是手下留情了。